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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井沿上的霜(上)


院子里的烛火是姜墨点的。

不是油灯,是真正的白蜡,烛芯里掺了某种草药,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气。火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井沿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牧之坐在井边,手里握着那枚青蛟逆鳞。鳞片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青黑色光泽,表面的水波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鳞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那东西的呼吸频率,和他丹田里归墟道种的旋转节奏,隐隐契合。

姜墨蹲在院墙根下,就着烛火,用一把小锉刀慢慢修整着药篓的竹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锉刀刮过竹条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

苏云山背靠着那棵老槐树,仰头看着树杈间漏下来的几点星光。看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目光落在井沿上那行刻字上。

“璃与山,此生不离。”

字迹清秀,但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剑锋般的锐利——那是用指尖凝着剑气刻出来的,十八年风吹雨打,青钢岩都风化了一层,这行字却依旧清晰如新。

“牧之。”苏云山忽然开口。

苏牧之抬起头。

“你想知道你娘的事。”苏云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姜前辈说得对,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顿了顿,走到井边,在苏牧之对面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像藏着一段说不出的往事。

“从哪里说起呢……”苏云山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井沿上的刻痕,“就从……那场雨说起吧。”

他的眼神渐渐恍惚起来。

烛火在风里猛地一晃。

十八年前。春末。黑水城外三十里,官道。

雨下得很大。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夏天才有的那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土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官道两旁的树在风里疯狂摇晃,枝叶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苏云山趴在泥水里,左手死死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刀,右手捂着肋下的伤口。血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把身下的泥地染红了一小片。

他周围躺着七八个人。都是苏家商队的护卫,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远处,三辆装药材的马车被掀翻在地,药材散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

五个黑衣人站在雨里,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心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苏家的小子,”独眼汉子踩着泥水走过来,刀尖指着苏云山的喉咙,“把货交出来,留你全尸。”

苏云山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肋下的伤口太深了,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独眼汉子,一字一顿:“做……梦。”

“有种。”独眼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你就去死吧。”

刀举起来。

雨顺着刀锋往下淌。

苏云山闭上了眼睛。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然后是一道清凌凌的、像山涧泉水撞在石头上的声音:

“抢东西就抢东西,何必杀人呢?”

苏云山猛地睁开眼。

雨幕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色布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在官道中央。雨很大,但她身上干干净净,连裙角都没湿。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白皙的下巴,和一抹淡粉色的、微微上扬的唇角。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狞笑:“哪儿来的小娘皮,找死——”

他话没说完。

女子抬起左手,对着五人,轻轻一拂。

就像拂去衣袖上沾的一片落叶。

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光华闪烁。

但五个开元七八重的修士,像五捆稻草般倒飞出去,撞断了官道旁十几棵碗口粗的树,落地时已经昏死过去,周身经脉尽碎,修为全废。

做完这一切,女子收起伞,走到苏云山面前,蹲下身。

苏云山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最多十八九岁。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子,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带着点顽皮,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离——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小养尊处优、见惯了世间万物后的自然态度。

“还行吗?”她问。

声音还是那么清凌凌的,像雨滴打在青石上。

苏云山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先咳出一口血。

女子皱了皱眉,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下。指尖冰凉,但点过的地方,血流立刻止住了。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她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生机瞬间涌遍全身。肋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断掉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重新接续。

苏云山挣扎着坐起来,抱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来日苏某必当……”

“姜璃。”她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报恩就不用了,我就是路过。”

说完,她转身要走。

“姜姑娘!”苏云山急忙喊住她,“那些劫匪……”

“哦,他们啊。”姜璃回头看了一眼,“废了修为,以后做不了恶了。至于你们商队的货物,在后面那辆马车上,自己去找吧。”

她挥挥手,真的就这么走了。

撑起伞,走进雨幕,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帘里。

苏云山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看着地上那五个昏死的劫匪,看着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烛火又是一晃。

苏云山的声音把苏牧之从那个暴雨的官道拉回现实。

“我以为那就是一场偶遇,从此不会再有交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了,“但我错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三天后,我在黑水城的客栈里养伤。那天早上推开窗,就看见她坐在对面茶楼的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吟吟地看着我。”

“她说:‘巧啊,苏公子。’”

“我说:‘姜姑娘,你怎么……’”

“她说:‘我迷路了。’”

苏云山说到这里,又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眼里有了光。

“黑水城就那么点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用一炷香。她说她迷路了,傻子都知道是借口。”

“但我没戳破。”

“我说:‘那姜姑娘要去哪儿?我可以带路。’”

“她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她就真的跟着我走了。”

回忆的画面再次流转。

苏云山的眼神又恍惚起来。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十八年前的春夏。

黑水城到东山城,三百里官道。

姜璃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慢悠悠地跟在苏云山的商队后面。她总是离得很远,不远不近地跟着,白天赶路,晚上就随便找棵树下打坐,不扎营,不生火。

苏云山看不过去,去请她来营地一起吃饭。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好啊。”

然后就真的来了。

她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但其实商队带的只是最普通的干粮,硬邦邦的肉干,硌牙的烙饼。

“你不嫌弃?”苏云山问。

“嫌弃什么?”姜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以前没吃过这种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苏云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熟了,她的话才多起来。

她说她是从中州来的,家里管得严,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她说她想看看中州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普通人是怎么活的。

苏云山问她:“中州……是什么样的?”

姜璃想了想,说:“很大,很高,很冷。”

“冷?”

“嗯。”她点点头,“不是天气冷,是人冷。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我讨厌那样。”

她说着,随手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鬓边。淡紫色的小花,衬着她白皙的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你看,”她转头对苏云山笑,“这花多好。想开就开,想谢就谢,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苏云山看着她的侧脸,一时失神。

东山城到葬风谷,五百里山路。

商队遇到了山贼。不是普通的山贼,是一伙修炼邪功的散修,专吸人精血练功。

护卫死了大半,苏云山浑身是血,被三个邪修围在中间。那三个邪修都是气海境,联手布下一个血色大阵,要把所有人活活炼化。

姜璃终于出手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一拂。

她拔剑了。

苏云山第一次看见她的剑——剑身细长,通体如月光凝成,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白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淡淡的月华流转。

她只出了一剑。

剑光如匹练,撕裂雨夜,照亮了整个山谷。那一剑的轨迹很慢,慢到苏云山能看清剑尖划过的每一寸空气,但偏偏又快到极致,快到三个气海境邪修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剑光拦腰斩断。

血色大阵轰然崩溃。

姜璃收剑,剑身上的月光缓缓黯淡。她转过身,看向苏云山,眉头微蹙:“你又受伤了。”

苏云山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还在往外冒。

姜璃走过来,手指在他伤口周围点了几下,血又止住了。然后她取出那个小玉瓶,倒出丹药,塞进他嘴里。

“你就不能小心点?”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又带着点……无奈?

苏云山咽下丹药,苦笑道:“我也想小心,但实力不允许。”

姜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教你练剑吧。”

“啊?”

“你太弱了。”她说得很直接,“这样下去,迟早会死。”

然后她就真的开始教他。

不是系统的剑法,而是零零碎碎的技巧——怎么出剑更快,怎么发力更省力,怎么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教得很认真,苏云山学得更认真。

一个月后,商队穿过葬风谷,抵达落日山脉边缘。那天傍晚,他们在山顶扎营,看落日。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海在脚下翻滚,像燃烧的火焰。

姜璃坐在悬崖边,双腿悬空,轻轻晃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袂,她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片金光里。

苏云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云海。

许久,姜璃忽然开口:

“苏云山。”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夕阳的余晖在跳动,“你会怎么办?”

苏云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就去找你。”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姜璃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点顽皮,多了点温柔,温柔得让苏云山心跳漏了一拍。

“傻子。”她轻声说,转过头,继续看落日。

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苏云山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温度从她的指尖传来,一路烫到苏云山心里。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苏云山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另一只手,握得很紧,紧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苏牧之静静地看着父亲。

他能看见父亲眼里的光——那是回忆带来的光,明亮,温暖,但转瞬即逝,因为回忆的尽头,是分离。

“后来呢?”他轻声问。

苏云山抬起头,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后来,她有了你。”

画面再次流转。

这次不是官道,不是山谷,不是落日。

而是青阳城,苏家,族长院落。

那是个春天的早晨,阳光很好,院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井沿上的青苔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姜璃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在井沿上刻字。她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凝着剑气,刻进青钢岩深处。

苏云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刻。

“璃与山,此生不离。”

最后一笔落下,姜璃收起刻刀,转过头,对苏云山笑。

“刻好了。”她说,“以后就算我走了,这行字也会一直在这儿。你每天打水的时候都能看见,就不会忘了我。”

苏云山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你不会走的。”

姜璃没说话,只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但苏云山看见,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那时他不知道那阴影意味着什么。

后来才知道,那是离别的前兆。

三个月后。

姜璃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不再跟着商队到处跑,整天待在院子里,不是坐在井边发呆,就是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她的话变少了,笑容也变少了。

有时候苏云山半夜醒来,会看见她站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一站就是一整夜。

他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星星那边,是我的家。”她轻声说,“我想家了。”

苏云山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等孩子生了,我陪你回去。”

姜璃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云山,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苏云山还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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