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血偿
擂台上,苏昊的身体已经不再抽搐。
他仰面躺着,胸口那个血洞边缘的肉微微翻卷,暗红色的血混着几缕金色光点,在青钢岩上晕开一小滩。眼睛还睁着,直直瞪着灰蒙蒙的天,瞳孔里的熔金色泽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不过那时祠堂里还积着雪。
苏牧之记得很清楚——苏昊站在祠堂中央,脚下是他被按在冰冷地砖上的身体。那根冰冷的玉管刺进心口时,苏昊就那样看着,嘴角带着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现在,轮到他躺着了。
苏牧之缓缓抽回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先天灵血本源,时隔一个多月,终于回家了。回归的本源顺着经脉游走,与归墟道种炼化的真气水乳交融,那种“完整”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境界也随之而上。
丹田内,归墟道种表面的暗金纹路又亮了几分。四条真气循环贯通无阻,第五条循环的雏形在充沛能量灌注下已然点亮大半。开元六重巅峰,离七重只差临门一脚,但他强行压住了——刚夺回来的东西,需要时间沉淀。
台下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看着那个站着的少年和躺着的“前天才”。风卷过演武场,带起几片枯叶,落在血泊边缘。
然后,一声撕裂空气的怒吼炸开了这片死寂。
“昊儿——!!”
看台上,大长老苏岳猛地起身。
他身上那件绣着火焰纹路的锦袍猎猎作响,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轰然爆发!周围的族人惊慌后退,修为弱些的脸色发白——那是气海境的气息!
气海境二重!
而且是在这个境界浸淫多年,真气凝练、收发由心的二重巅峰!
“小杂种!”苏岳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苏牧之,“你竟敢……你竟敢废我孙儿根基!”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话音未落,他身影骤然前冲!
不是飞,是踏地疾行!每一步踏下,脚下的看台石板就炸开一圈蛛网裂痕,裂痕边缘的石料被高温烧得发红发亮!三十丈距离,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他已冲到擂台边缘!
右手抬起,五指成爪。
掌心处,一团赤红色的真气疯狂旋转、压缩,隐隐形成火焰的形态。那不是真正的火焰,是《赤阳诀》修炼到气海境后,真气极度凝练、产生质变后形成的“赤阳真气”——温度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火焰,但穿透力、破坏力更强,专破护体罡气!
“给老夫死!”
苏岳一爪凌空抓下!
五道赤红色的真气利刃脱手飞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利刃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扭曲,地面被犁出五道焦黑的沟壑!
这一击,没有任何留手。气海境二重全力爆发,速度、威力、锁定气机的能力,都远超开元境的层次。五道真气利刃封死了苏牧之所有闪避空间,更要命的是那股灼热的气机压迫——像是一座火山压在头顶,呼吸都变得困难。
躲不开。
境界差距太大了。
但苏牧之没躲。
他甚至没看那五道真气利刃。
他看向看台另一个方向——那里,父亲苏云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一个月前,祠堂里,父亲站在人群中,紧握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却一步没动。
今天——
苏云山动了。
他一步踏出看台边缘,身影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残影。不是苏岳那种暴烈的冲撞,而是更迅捷、更飘忽的身法——那是《青木长春功》修炼到高深处自带的“青风步”。
几乎同时,他右手抬起,五指虚握。
掌心处,青碧色的真气喷涌而出,在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布满木质纹理的真气护盾!
砰砰砰砰砰——!!
五道赤红真气利刃狠狠撞在护盾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护盾表面剧烈震颤,木质纹理疯狂闪烁,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
挡住了!
苏岳瞳孔骤缩。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族长他……挡住了?”
“那是……青木真气?族长不是开元境九重吗?这真气凝练程度……”
“气海境!族长也是气海境!”
苏云山缓缓落地,站在擂台边缘,挡在苏牧之和苏岳之间。他身上的青色锦袍微微鼓荡,周身流转的青碧色真气比苏岳的赤红真气要柔和得多,但那种凝实、厚重的质感,分明也是气海境才有的特征!
而且,更强。
苏岳死死盯着苏云山,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暴怒:“苏云山!你……你一直隐藏修为?!”
“隐藏?”苏云山缓缓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带着妥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我若不‘隐藏’,三个月前,你们是不是连我一起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青碧色真气轰然爆发!
不再是柔和的木属性真气,而是夹杂着一股凌厉、锋锐的庚金之气!青金二色真气交织流转,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株参天古木的虚影,古木枝叶间,有金属光泽闪烁!
气海境三重!
而且不是初入三重,是真气凝练、属性已经开始初步融合的三重中期!
“你……”苏岳脸色变了。
他修炼的《赤阳诀》是单一火属性,威力刚猛暴烈,但缺乏变化。而苏云山的《青木长春功》走的是木水双属性路线,本就生生不息、擅长持久战,现在居然还融入了金气的锋锐——这意味着苏云山对真气的掌控、对功法本质的理解,都远在他之上!
“大长老,”苏云山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钢岩悄然浮现一圈细密的木质纹理,“以前的事,今天该清算了。”
“清算?”苏岳怒极反笑,“就凭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不再废话,双手在胸前结印,赤红色真气疯狂汇聚,在身后凝聚成一头三丈高的火焰巨狮虚影!巨狮仰天无声咆哮,灼热的气浪横扫全场!
“赤阳真形·火狮吞天!”
火焰巨狮虚影随着苏岳一掌推出,轰然扑向苏云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熔化,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然飙升!
苏云山眼神一凝。
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虚空画圆。
青碧色真气随着指尖流淌,在虚空中勾勒出一枚枚古朴、玄奥的符文。符文首尾相连,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青色光环,光环中央,隐隐有一株古木生根发芽的虚影。
“青木轮转·生生不息。”
光环成型瞬间,向前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厚重、绵长、仿佛能承载万物的意境。
火焰巨狮虚影狠狠撞在青色光环上!
轰——!!
赤红与青碧二色真气疯狂绞杀、湮灭!冲击波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擂台的青钢岩地面寸寸崩碎,碎石被气浪卷上半空,又被高温熔化成赤红的岩浆雨点般洒落!
苏岳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而苏云山,只是身体微微一晃,脚下生根般纹丝不动。青色光环虽然黯淡了许多,但依旧顽强地旋转着,将火焰巨狮虚影牢牢挡在三尺之外!
高下立判!
“你……”苏岳脸色铁青,“不可能!你的《青木长春功》只是灵阶中品,我的《赤阳诀》是灵阶上品!同境界下,你怎么可能……”
“功法品阶?”苏云山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嘲弄,“大长老,你修炼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右手猛然向前一推!
青色光环骤然收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金色光束,如同利剑般刺穿了火焰巨狮虚影的核心!
噗——!
火焰巨狮虚影应声溃散,化作漫天火星。
苏岳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二十丈外的看台废墟里,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气海境二重对三重,功法克制,经验压制——完败。
苏云山缓缓收手,周身青金色真气徐徐收敛。他转过身,看向擂台上的苏牧之。
父子俩隔着十丈距离对视。
苏牧之看着父亲——这个在祠堂里沉默的男人,这个一个月来只能暗中庇护他的男人,今天终于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他拔剑。
苏云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
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从坟墓里传出来的笑声,忽然响彻全场。
声音来自演武场深处,那座最高的、一直紧闭的黑色塔楼。
塔楼顶端,那扇尘封多年的石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陈旧灰色麻衣、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的老者,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但当他踏出塔楼的瞬间,一股远比苏岳、苏云山更加厚重、更加沧桑、更加……死寂的气息,悄然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不是威压。
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缓慢、无可阻挡地流淌过来,所过之处,万物都在无声中衰败、腐朽。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
他看向擂台,看向苏牧之,看向苏云山。
然后,开口。
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苏家……何时轮到小辈如此放肆了?”
苏云山脸色骤变。
台下,一些年纪大的执事、长老,更是浑身剧震,脱口而出:
“太……太祖?!”
苏家上一代族长,苏擎天,也是大长老的父亲。
闭关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坐化,没想到……
苏擎天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塔楼。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下,地面就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寸,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像被时间风化、腐蚀。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停下。
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云山身上。
“云山,”他开口,“你是族长。”
苏云山深吸一口气,躬身:“太祖。”
“族长,当有族长的样子。”苏擎天缓缓道,“为一己私情,对族中长老下此重手——你,可知罪?”
“太祖!”苏云山猛地抬头,“是苏岳先对牧之下杀手!他只是小辈比试获胜,苏岳便……”
“小辈比试?”苏擎天打断他,干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废人灵血,毁人根基,这是比试?”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一顿地面。
咚。
一声轻响。
苏云山如遭重击,整个人剧烈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血丝!
气海境六重!
而且不是普通的六重——是那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真气早已与死气交融、出手自带衰败意境的六重巅峰!
“族长失德,当罚。”苏擎天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虚握,“自废修为,去后山思过崖面壁十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猛然收紧!
苏云山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他死死握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体真气疯狂闪烁,却在那股衰败死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
“爹——!”
擂台上,苏牧之目眦欲裂,就要冲下去。
“别动。”
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苏牧之身体一僵。
演武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下。
苏墨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着那个破旧的药篓,篓子里有几株刚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晨露。他走得很慢,像平常任何一个清晨,从山上采药回来一样。
但当他踏进演武场的瞬间——
苏擎天那只虚握的右手,忽然顿住了。
凝固的空气,悄然松动。
苏云山剧烈咳嗽,踉跄后退,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苏墨。
这个在苏家待了十几年、整天除了采药就是打盹、存在感低到几乎被人遗忘的。
苏墨没看任何人。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在苏擎天面前十步处停下,放下药篓,拍了拍手上的土。
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擎天。
那双总是浑浊困倦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清明。
“苏擎天,”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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