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深夜的灯与未说的话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族长院落。
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的一点稀薄星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榻模糊的轮廓。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膏的清凉气息混杂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苏牧之侧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背对着门。身上粗略包扎的布条在昏暗中显出深色的斑块,那是干涸和新渗出的血。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粗糙的石子摩擦,牵动着全身密密麻麻的刺痛,尤其是左臂和胸前那几处被银针伤及的穴位,阴寒的余毒虽被归墟道种强行压制炼化,仍旧丝丝缕缕地啃噬着神经。
他没有睡,也无法深层次入定调息。身体的剧痛和明日决战前冰冷的压力,如同两把钝锯,来回切割着他的意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白日的画面:苏晴那漫天洒落的幽蓝寒星,刺入皮肉的冰冷刺痛,以及最后抓住她手腕时,那骨骼碎裂的触感和她瞬间惨白的脸……还有,看台上父亲陡然站起时,那张苍老面孔上瞬间扭曲的痛苦和无力。
父亲……
这个称呼在心尖滚过,带起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掺杂着怨怼、不解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的刺痛。自灵血被夺那夜起,隔阂便如天堑。他恨家族的冷漠,恨大长老的狠毒,恨苏昊的掠夺,恨凌薇的背弃……而对于父亲,那种情绪更为复杂。是至亲未能庇护的怨?还是对他身处族长之位却束手无策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至亲“放弃”的、深入骨髓的荒凉。
门外,极其轻微、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倏地止住。
苏牧之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不是刺客的脚步,太沉重,带着犹豫。
沉默在门内外蔓延,仿佛比夜更久。
终于,“吱呀——”一声轻响,老旧的门轴被缓缓推开。昏黄的灯光首先流淌进来,将一个被拉得细长、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在地上。
苏云山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站在门口。灯火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刻,眼袋浮肿,眼神疲惫不堪,却又在看向床上那蜷缩的背影时,涌动着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恸的光。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将那盏油灯放在离床不远的小几上。
灯火跳跃,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父子之间那无形的隔阂更加清晰。
苏牧之没有转身,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仿佛已经睡着。
苏云山在原地站了片刻,喉咙滚动了几下,才极其干涩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伤得……重不重?”
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云山慢慢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儿子肩头染血的布条,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无力地垂下。
“我知道你没睡。”苏云山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压力磨砺出的沙哑,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愧疚,“也知道……你恨我。”
床上的人影,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牧之,”苏云山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通红的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痛苦,“有些话,压在为父心里太久了……今夜,若再不说,恐怕……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与内心某种巨大的痛苦搏斗。油灯的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沉重。
“祠堂雪夜。”苏云山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挖出,“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被按在雪地上,看着灵血……被生生抽离……看着凌薇……撕了婚书……”
他的拳头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我当时……恨不得冲上去,杀了他们所有人!”苏云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悲愤,却又迅速低落下去,化为更深的颓然,“可是……我不能。”
他抬起头,望向儿子冷漠的后背,眼神空洞而痛苦:“我是族长,可我……更是苏家的族长。你爷爷去得早,我接手的苏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派系倾轧,大长老一脉势大,早已渗透族务根基。我若当时强行阻止,不仅救不了你……整个苏家,立刻就会分崩离析!那些依附我们的旁系、那些与苏家共进退的盟友……多少人会因此遭殃?苏家数百年的基业,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苏牧之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他没有回头,但话语里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刺骨。
苏云山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这个在外人面前威严持重、隐忍不发的族长,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是……是我没用……是我懦弱……”他哽咽着,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耸动,“我护不住自己的儿子……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毁了……那是我儿子啊!身上流着我的血!是我和你娘……唯一的骨血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痛楚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父爱。这嘶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苏牧之背对着他的身体,终于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父亲滚烫的泪水,嘶哑的哭诉,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那层坚冰上。三年来的怨怼、委屈、故作坚强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声声泣血的“我儿子”面前,开始出现裂纹。
“你娘……离开得早,回去了她的家族,她的家族很强,原来我以为我没机会让我们一家团圆,但是今天看到了你的表现,我以为也不是不行。”
苏牧之第一次听到父亲聊起关于母亲的事,虽然他从苏墨长老那里知道了母亲一直都在。
苏云山渐渐止住悲声,但声音依旧破碎,“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看好我们的牧儿’。我答应了……可我……我做到了什么?”他痛苦地捂住脸,“我连他最基本的安危都护不住!我算什么父亲!我算什么族长!”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迸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牧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吃的苦,受的罪,为父……百死莫赎。但明日……明日决赛,你听为父一句!”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铁珠:“苏昊的烈焰灵体,火劲霸道,但他初成不久,根基未稳!其气海与心脉交汇之‘璇玑穴’下三寸,是他灵火运转必经之枢纽,亦是其最脆弱之处!此乃苏家秘传《赤阳诀》的罩门之一,大长老定会为他设法掩饰,但你若能在交锋中,以极致阴寒或尖锐之力,于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刹那,击中此处!必能重创其灵体本源!”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
油灯的光,静静燃烧。
时间在父子之间沉重而缓慢地流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苏牧之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一直冰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父亲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那不顾一切的决绝。
心中冰墙,在这一刻,虽然没有轰然倒塌,但确确实实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冰冷坚硬的怨恨之下,那些被强行封存的、对父爱的渴望,对亲情温暖的记忆,如同地底的熔岩,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一声“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住了父亲那只布满老茧、冰凉而颤抖的手。
触手的冰凉和粗糙,让他心尖猛地一颤。
苏云山浑身巨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儿子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更加修长有力,也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辛酸与慰藉的暖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泪流满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颤抖得更厉害的手,反握住儿子的手,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一切。
父子俩就这般,在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手,谁也没有再开口。
所有的言语,在那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至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沉重的东西——血脉的羁绊,和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的亲情——暂时连接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似乎没有那么浓重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云山才慢慢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好好休息。”他声音沙哑,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力量,“无论如何……活下去。”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依旧佝偻,却似乎挺直了一些。
就在他即将拉开门的那一刻——
“……爹。”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干涩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云山背影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握着门栓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声音的平稳,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重新陷入昏暗。
苏牧之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床帐。左手的掌心,还残留着父亲手心的冰凉和粗糙触感。枕边,那枚“温魄”玉佩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窗外,风声呜咽。
而东方天际,那最深沉的黑暗尽头,已隐隐透出一线几乎微不可察的、鱼肚白的微光。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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