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图册上的影子与刀

破屋的窗板被仔细掩好，只留一道细缝透光。

苏牧之盘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背靠着斑驳掉皮的土墙，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那份对折的硬纸图册。图册封面是暗沉的靛蓝色，没有任何文字，只在中央印着一个银色的、繁复的徽记——像是纠缠的藤蔓环绕着一只抽象的眼睛。

他轻轻翻开。

纸页厚实挺括，翻动时发出脆响。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出了拍品名称、简短描述和起拍价，旁边配有简单的线描图。

前面几页多是些药材、矿石、成品丹药，虽不乏珍贵之物，但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他快速翻阅，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百年火玉髓，三块，起拍价五十下品灵石……”

“……青鳞蟒完整蜕皮一张，起拍价八十下品灵石……”

“……残缺阵盘一件，疑为古聚灵阵，效用不明，起拍价三十下品灵石……”

翻到中间靠后部分，他的手指停住了。

“七十六号拍品：无名陨铁精粹一块。重约三斤七两。呈不规则多棱体，色暗青泛紫，触之冰寒刺骨。经鉴定，内含磅礴锐金之气，然煞气未消，能量狂暴，不易炼化。可用于高阶金系灵器锻造，或修炼特殊金系功法者慎用。起拍价：二百八十下品灵石。”

旁边的线描图虽然简单，却勾勒出那陨铁粗粝尖锐、仿佛天然带着锋芒的形态。仅仅是看着描述，苏牧之的左臂深处便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共鸣与渴望。就是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往后翻。

图册最后几页，拍品数量明显减少，但描述更长，起拍价也陡然攀升。

“八十九号拍品：残卷《惊鸿步》。身法类功法，兽皮卷轴，年代久远，仅存前两重修炼法门。据传源自一古老身法《惊鸿照影》，纵跃挪移间有惊鸿一瞥之速，残卷所载，已具不俗灵动之效。然卷轴有损，部分关键行气路线模糊，修炼须自行揣摩，风险自担。起拍价：一百五十下品灵石。”

身法！苏牧之眼睛一亮。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灵活移动和应变的手段。这《惊鸿步》残卷，听描述就非同一般，正合他意！虽然残缺有风险，但对他而言，有《归墟本源道藏》的推演能力作为底牌，或许能弥补一二。

他仔细记下这两件拍品的编号和起拍价，心中飞快盘算。

那三块黑纹铁矿石，按吴师傅预估，每块底价八百灵石左右，成交价通常能上浮一到三成。三块全拍出，理想情况下能收获两千五百到三千下品灵石。扣除一成半抽成，到手大概两千一到两千五百五。

“陨铁精粹”起拍二百八，这种特殊材料，争夺者可能不会太多，但一旦有人志在必得，价格翻上几倍也有可能。他心理价位在一千灵石以内必须拿下。

《惊鸿步》残卷起拍一百五，功法类，哪怕残缺，争夺者可能更多，尤其可能吸引那些缺乏高级身法的中小家族或散修。价格或许会炒得比较高。他预留五百到八百灵石。

剩下的灵石，可以作为备用，或者……如果有其他意外发现。

他合上图册，闭目沉思。

资金勉强够用，但必须精打细算，竞价时更要冷静，不能冲动。

他起身，将图册藏好，开始调整状态。

后天，酉时。

四海拍卖行。

他摸了摸脸上冰凉的皮质面具。

铁十七，该磨刀了。

两天时间，在紧绷的等待中流过。

期间苏牧之又悄悄出去了一趟，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子，买了些最普通的干粮和清水，确保拍卖会前后几天无需再露面。他也远远地绕着四海拍卖行走过一圈，观察了几个可能的撤离路线。

酉时将至，夕阳将青阳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色，但空气里已能感到暮色的凉意。

苏牧之再次换上“铁十七”的行头，检查了一下面具是否戴妥，令牌是否在怀。他没有带任何显眼的东西，空着手，走出了破屋，汇入傍晚时分依然熙攘的人流。

四海拍卖行今晚灯火通明。正门两侧悬挂起巨大的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华贵的客人带着随从，谈笑风生地步入大门。门口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比平日多了数倍，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每一位来宾，但更多的是维持秩序，并不阻拦有请柬或信物的客人。

苏牧之没有走向正门。他绕过半个街区，来到拍卖行侧面一处相对安静的小门。这里也有护卫，但人少些。门口站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查验着几位客人的凭证。

轮到苏牧之，他默默递出那块刻着“七”的黑色令牌。

管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这身不起眼的装扮和面具，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微微颔首：“甲字七号客人，里面请。会有侍者带您去座位。”

门内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光线柔和。一位穿着素雅衣裙的年轻侍女静候一旁，见他进来，立刻上前躬身：“客人请随我来。”

侍女引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推开门，喧嚣声浪和一种混合了各种香气、体温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

拍卖大厅比苏牧之想象的要大。呈半圆形，中央是高出地面的拍卖台，台上铺着深红色绒布，一盏巨大的、由多枚光属性晶石驱动的吊灯将台上照得纤毫毕现。台下是一排排逐级升高的座椅，粗略看去，能容纳近千人。此刻已坐了七七八八，人影幢幢，低声交谈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的座位在中间偏后的区域，不算好，但也不差，周围已经坐了些人，大多和他一样，衣着普通或带着遮掩，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很少交谈。

侍女领他到位子，便悄声退下。

苏牧之坐下，微微压低帽檐，目光却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扫视全场。

前排是视野最好的区域，坐着的大多是青阳城有头有脸的家族代表或富商，衣着光鲜，神态从容。他看到了苏家大长老苏岳的身影，旁边还坐着两个面生的苏家管事。苏昊没来，大概正在为几日后的家族小比做最后准备，或者对这种场合不屑一顾。

他还看到了城主府的人，几个本地小家族的家主，以及一些气息沉凝、明显是修士的陌生面孔。后排和两侧的阴影里，则更多是像他这样遮掩了容貌的独行客，气氛更加沉默和警惕。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二楼。那里是一圈独立的包厢，垂着珠帘或薄纱，看不清内里，但显然是给身份更尊贵或更不愿露面的客人准备的。吴师傅提到的“硬货”和“压轴”，恐怕多半是为这些包厢里的人准备的。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从二楼某个方向扫了下来，在他这个区域略微停顿了一下。

很轻微，但苏牧之对视线异常敏感。

是茶楼后的那个人吗？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面孔更深地藏进帽檐的阴影里，心跳平稳如常。

拍卖台上，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了上去。他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金锤，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厅内的嗡嗡声迅速平息下去。

“诸位贵宾，晚上好。”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老夫姓徐，忝为本场拍卖会主事。规矩想必大家都懂，价高者得，落锤无悔。现在，拍卖开始。”

“第一件拍品，百年火玉髓三块……”

拍卖会，正式拉开帷幕。

苏牧之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实则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已悄然绷紧。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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