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余温

宫离买了粥和小菜回来时，我正坐在床边，一件件叠念衡留下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叠的。除了那件红绸襁褓，就只有几块在忘川驿时，宫离找来给他当尿布的软布，两双小小的、从未穿过的袜子，还有半盒没用完的婴儿爽身粉——地府的东西，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床头，像一个小小的、无人问津的祭坛。

宫离把粥碗递给我：“趁热吃。”

我接过，舀了一勺，米粥温热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尝不出任何味道。机械地一口口吃着，眼睛盯着那堆小东西。

“我刚才出去，”宫离在我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听到些消息。城南那片旧街区，昨晚开始闹鬼闹得厉害。好几户人家说半夜听到婴儿哭，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说，看到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在巷子里飘。”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警察去了，没发现异常。但街坊邻居都在传，说是……莫小唯的冤魂回来了，带着孩子索命。”宫离看着我，“小樱，你觉得呢？”

我把碗放下，粥还剩大半碗。

“不是莫小唯。”我说，“她死前心愿已了，不会成厉鬼。而且她没孩子。”

“那会是谁？”

我没回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晾衣架上那件婴儿连体衣还在风里晃。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衣服晃动的节奏有点……太规律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推。

手腕上的印记忽然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是带着轻微刺痛感的烫。我低头看去，金色印记表面，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密的、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暗红色纹路。纹路很淡，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印记。

念衡留下的金色馈赠中，有一段信息被触发了。很模糊，像隔水看花，但能辨出几个画面：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襁褓，在深夜的巷子里徘徊。

——她停下，抬头看某扇窗户，眼神空洞。

——然后她转身，走向城南旧祠堂的方向。

画面到这里中断。

我睁开眼，心跳有些快。

“宫离，”我说，“你听到的闹鬼，具体在哪个区域？”

宫离想了想：“主要集中在旧祠堂附近三条街的范围。最早是从祠堂后街开始的，然后蔓延开来。”

祠堂后街。那里离我租的这间屋子，只隔两条巷子。

“走。”我抓起外套。

“去哪儿？”

“祠堂。”我拉开门，“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借念衡的名头作祟。”

宫离抓起随身的小包跟上来，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符纸、桃木钉、她家传的几样小法器。这个警察出身的姑娘，自从卷入我的世界，已经无师自通地成了一个半吊子驱魔人。

我们沿着小巷往祠堂方向走。白天的旧街区看起来平静寻常，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小孩追逐打闹，主妇在水池边洗菜。可仔细看，能发现一些异样。

好几户人家门楣上贴了新的黄符，窗户上挂了小镜子。路过一家杂货店时，老板正在跟人抱怨：“昨晚又来了！哭得人心慌！我孙子吓得发烧，今早送去医院了……”

看见我们经过，老板停住话头，警惕地打量。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愣了下，随即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同情的复杂表情。显然，他认出了我——这段时间在旧街区，抱着孩子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年轻孕妇，总是惹人注目的。

我低头加快脚步。

越靠近祠堂，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明显。明明是大白天，阳光也好，可这一片的温度就是比别处低几度。不是阴冷，是一种空荡荡的、缺少生气的凉。

拐进祠堂后街时，我停下了脚步。

街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背对着我们，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的红衣服很旧，洗得发白，款式也是几十年前的。

宫离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别着她从警局申请来的配枪。“这小孩……”

“别过去。”我拉住她。

小女孩似乎听到了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她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带着青灰的死白。眼睛很大，瞳孔黑得没有光。她看着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姐姐，”她说，声音又尖又细，“你们看见我娘了吗？”

我没说话，手腕上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了。透过印记的感知，我能“看”到小女孩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是厉鬼的怨气，更像某种……执念的残留。

“你娘长什么样？”宫离试探着问。

“穿红衣服，抱着弟弟。”小女孩歪着头，“弟弟很小，总是哭。娘说，要带弟弟去个地方，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说着，眼睛开始流血。不是血泪，是真正的、暗红色的血，从眼角流下来，划过苍白的小脸。

“可娘没回来。”她声音带上了哭腔，“弟弟也不见了。姐姐，你们帮我找找好不好？”

宫离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在抖。我拍拍她的肩，上前一步，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小莲。”她说，“娘叫我小莲。”

“小莲，”我放轻声音，“你等了多久了？”

小女孩茫然地眨眨眼，血还在流：“不记得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多好多次……”

我心里一沉。

守祠人印记中有一段模糊记载：某些执念过深的残魂，会因强烈的“等待”或“寻找”执念，在特定地点形成“地缚灵”。它们不害人，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生前的行为，直到执念消散——或者，被更强的东西吸收。

“小莲，”我说，“你娘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要不要……先回家？”

“家？”小女孩眼神空洞，“家在哪里？”

她站起身，红衣服在风里飘。这时我才看清，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地上用树枝画着一副简陋的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走向一口井。

和我在印记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小女孩转身，朝着祠堂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又咧开那个诡异的笑：

“姐姐，我要去找娘了。你要是看见她，告诉她，小莲在等她。”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身影在阳光下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地上那幅画还在。

宫离深吸一口气：“这……这是什么情况？”

“残念。”我站起身，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她不是完整的鬼魂，只是一段‘等待母亲归来’的执念，依附在这片土地上。因为念衡降生和死亡引发的能量波动，这些沉睡的残念被激活了。”

“那穿红衣服抱孩子的女人……”

“可能是更早的守祠人，或者……”我顿了顿，“或者和念衡一样，是‘平衡法则’上一次降世时的‘母亲’。”

宫离倒抽一口凉气。

我走向那幅画，蹲下身仔细看。画很简单，线条歪歪扭扭，但井的位置画得很准——正是祠堂后院那口枯井。

“走。”我说，“去祠堂看看。”

我们穿过小巷，来到祠堂后院。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枯井还在原地，井沿上的苔藓似乎比上次更茂密了些。阳光照进来，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我走到井边，低头看向井口。

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很缓慢，很沉重，像沉睡巨兽的鼾声。

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一段新的信息强行冲进脑海——

“衡碎则天倾，死镇于井，生散于尘。守祠之人，代代血饲，维此残局。”

血饲。

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意识里。

我踉跄后退，撞在院墙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宫离扶住我：“小樱！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守祠人一脉，从来不是“守护者”。

我们是……祭品。

代代相传，以血脉喂养枯井下的“死之法则”碎片，维持天道不至于彻底崩塌的，活祭品。

而念衡，我的孩子，这一代“平衡法则”的化身，他的降生和死亡，也许根本不是意外。

也许，是计划的一部分。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像刚刚享用完一场盛宴。


　　(https://www.24xsk.cc/book/4258/4258490/11110985.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