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虚伪的和解宴

夜幕初降，林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过于炫目的光，将餐厅照得如同舞台。长条餐桌铺着崭新的蕾丝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中央的花瓶里插着大捧百合——那是王美琳最爱，却恰恰是林薇安母亲生前最厌恶的浓香花卉。

林薇安静静坐在顾霆渊身侧，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轮廓愈发冷峻，与这刻意营造的温馨氛围格格不入。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林国栋搓着手，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游移，笑容里透着肉眼可见的局促。

王美琳从厨房方向走来，腰间系着素色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她刻意没换下这身装扮，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薇安，霆渊，你们先坐。我亲自下厨炖了霆渊爱喝的松茸鸡汤，马上就好。”

戏做得真足。林薇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辛苦王姨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王美琳擦着手，眼圈忽然泛红，“这段日子……是王姨不对。我总想着晓柔还小，要多照顾些，却忽略了你也是我的孩子。”

林晓柔适时从楼梯下来，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连衣裙，妆容精致，却在看到顾霆渊的瞬间眼神微闪，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姐夫，姐。”

顾霆渊连眼皮都没抬，只从侍者手中接过热毛巾，仔细擦拭手指。

气氛一时凝滞。

“好了好了，都坐。”林国栋连忙打圆场，亲自为王美琳拉开椅子，“美琳忙了一下午，快坐下歇歇。”

菜肴一道道端上。的确丰盛，每一道都是林薇安记忆中母亲擅长或她幼时爱吃的菜色。王美琳用这种方式展示着她的“用心”与“了解”。

“薇安，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王美琳亲自舀了一颗放到她盘中，“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吃两个。”

林薇安看着盘中那颗金黄色的狮子头，缓缓抬眸：“王姨记错了。爱吃这个的是晓柔。我母亲说过，蟹性寒，我体质偏弱，从小就不让多吃。”

王美琳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轻拍额头：“瞧我这记性！人老了，总把你们姐妹俩的喜好记混。”

“无妨。”林薇安用筷子轻轻拨开狮子头，“毕竟王姨来家里时，我已经十岁了。有些事记不清也正常。”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时间差——提醒在座每个人，她王美琳终究是个后来者。

林国栋脸色微变，低头喝汤。

顾霆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夹了一筷清炒芦笋放到薇安碗中：“吃点蔬菜。”

这个动作自然亲昵，却让对面林晓柔捏紧了筷子。

“姐夫对姐姐真好。”林晓柔挤出甜笑，“听说最近顾氏和秦家的合作项目，姐姐也参与了？真厉害呀，我记得姐姐以前学的不是商科吧？”

话里藏针，暗指她不专业、靠关系。

林薇安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嘴角：“活到老学到老。何况有霆渊亲自教，总比有些人在外面报些名不副实的商学院混圈子要强些。”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林晓柔，“听说你去年那个‘国际精英管理班’，最后连结业证书都是补发的？”

林晓柔脸色唰地白了：“你——”

“晓柔！”王美琳在桌下按住女儿的手，强笑道，“你姐姐说得对，多学习是好事。薇安现在有霆渊指点，又有顾老夫人疼着，进步快是自然的。”

她话锋一转，眼眶又红了：“其实今天这顿饭，我是真心想道歉。国栋前几天跟我聊了很多……我才意识到，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对晓柔有亏欠，拼命补偿她，却无形中伤害了薇安。”

她起身，竟朝林薇安微微鞠躬：“薇安，王姨对不起你。尤其是……你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当时处理得确实欠妥。我已经整理出来了，吃完饭就让你爸拿给你。”

林国栋连忙附和：“对对，都收在书房保险箱里。一些首饰，还有你妈妈的照片、日记本……”

“日记本？”林薇安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餐厅骤然安静。

王美琳眼神闪烁：“就是一些旧物……我想着，该物归原主。”

“王姨有心了。”林薇安缓缓道，“不过，我母亲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少女时代到婚后，一共二十三本。您刚才说‘一些’——不知道是几本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国栋茫然地看向妻子：“美琳，不是都找齐了吗？”

王美琳额角渗出细汗：“可能……可能有些散落在老宅那边，我再去找找。”

“不必麻烦了。”顾霆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压迫感，“既然是岳母遗物，顾家可以派人协助清点。老宅、旧居、甚至银行保险库，总能找全。”

他放下筷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美琳脸上：“毕竟，按照遗嘱附录，这些本就该属于薇安。你说对吗，王女士？”

“遗嘱附录”四个字，像惊雷炸响。

林国栋手中的汤勺“哐当”掉在盘中：“什么附录？律师当时只说有一份主遗嘱，所有财产都由我代管，等薇安成年后交接……”

王美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霆渊，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年律师公证过的遗嘱只有一份，哪里来的附录？”

“哦？”顾霆渊微微后靠，姿态从容，“王女士这么确定？难道您比公证处和遗嘱库更了解情况？”

“我……”王美琳意识到失态，强压住颤抖，“我只是担心有人拿不存在的东西做文章，破坏我们家庭和睦。”

林薇安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冰凌碎裂，清晰冰冷。

“家庭和睦？”她重复这个词，目光逐一扫过父亲、继母、继妹，“在我母亲去世三个月，王姨就搬进主卧的时候？在我十四岁生日，收到的是您穿过的旧裙子改小的‘礼物’的时候？还是在您一次次告诉爸爸‘薇安性格孤僻，需要严加管教’的时候？”

她每说一句，林国栋的脸色就白一分。

“薇安，过去的事……”林国栋声音干涩。

“爸爸，”林薇安打断他，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您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冷遇和苛待，而是您明明看见，却总是选择闭上眼睛。”

她站起身，顾霆渊也随之起身，将西装外套体贴地披在她肩上。

“饭很好吃，谢谢款待。”林薇安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对王美琳笑了笑，“至于母亲的遗物——不必您费力了。顾家的律师团队和调查人员，明天会正式启动清点程序。该是我的，我会一样不少地拿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合法、合规的方式。”

王美琳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精心维持的和蔼面具出现裂痕：“薇安，你非要这样赶尽杀绝吗？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顾霆渊揽住薇安的肩，目光如寒刃，“当你们把她当做筹码推进这场婚姻时，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他最后看向林国栋，语气森然：“岳父，顾某奉劝一句：有些选择，做错了可以改。但有些底线，一旦踏过，就回不了头。”

说罢，他护着薇安，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林国栋踉跄起身，老泪纵横，“薇安……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林薇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吹散满屋虚假的暖意。坐进车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顾霆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做得很好。”他低声道。

“我差点就心软了。”薇安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栋熟悉的、却早已不是家的房子，“看到他哭的时候。”

“但你最终没有。”顾霆渊转过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记住，慈悲要给值得的人。而你的价值，不需要用原谅伤害者来证明。”

车子缓缓驶离林宅。后视镜里，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夜色。

餐厅内，王美琳一把扫落桌上的碗碟，瓷器碎裂声刺耳。

“遗嘱附录……她怎么会知道？！”她双眼赤红，再无半点温婉模样。

林晓柔吓得缩在角落，林国栋则呆呆坐着，反复喃喃：“附录……附录……美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王美琳猛地转头，眼神阴鸷：“你现在来质问我？林国栋，别忘了，这些年是谁在帮你打理这个家！没有我，你早就被商场上的豺狼吞得骨头都不剩！”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薇安……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碎瓷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映出一张彻底扭曲的脸。

而驶向顾宅的车内，薇安靠在顾霆渊肩上，轻声问：“那份附录……真的能找到吗？”

“已经在找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而且，今晚之后，有人会比我们更急着去找——只要她动，就会留下痕迹。”

夜色如墨，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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