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书房外的偶然

晚上十一点，顾宅一片寂静。

林薇安轻轻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玄关处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她脱下沾染了夜露的外套，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今天是她去市图书馆查阅植物学资料的日子。沈清辞推荐了几本德文原版专著，她在阅览室一坐就是八个小时，直到管理员提醒闭馆。回到这个所谓的“家”，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宅子太大了。即使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她依然会在深夜感到一种空旷的压迫感。她的房间在三楼东侧，而顾霆渊的主卧和书房在二楼西翼——这是他刻意划出的界限，她懂。

经过二楼时，她注意到书房门缝下透出光亮。

这么晚还在工作？

薇安放轻脚步。她与顾霆渊的“同居”生活规律得像列车时刻表：早餐时碰面，他看报，她安静吃饭；偶尔晚餐同桌，话题仅限于“明天是否有安排”“需要用车吗”这类必要交流；其余时间，她在三楼，他在二楼或公司，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她即将踏上三楼楼梯时，书房里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东西被重重摔在桌上的闷响。

薇安脚步顿住。

紧接着，顾霆渊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橡木门板传来。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冰冷、锋利，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

“李经理，你觉得我雇你是为了听这些借口的？”

短暂的沉默。对方似乎在辩解。

“三天时间，三百万的窟窿。”顾霆渊的声线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财务总监昨天才把报告递到我桌上。你猜，他是怎么发现那笔账目的？”

薇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她知道不应该听，可脚像生了根。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冷漠但还算礼貌的“契约丈夫”。这是……另一个人。

“王副总的侄子？”顾霆渊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李明远，你在顾氏十二年，应该清楚我最讨厌什么。”

“——最讨厌有人把我当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大，带着惊慌的哭腔，连门外的薇安都能隐约听见“顾总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补上”的破碎词句。

“晚了。”顾霆渊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今天下午三点，你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鑫达建材’，而顾氏正在竞标城东那块地。需要我继续说吗？”

薇安屏住呼吸。

商业间谍？吃里扒外？这些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

“公司法务部明天会联系你。顺便，你电脑里那些加密文件，技术部已经破解了。你猜，你发给竞争对手的底价资料，够判几年？”

电话那头的哭求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看在十二年的份上，我给你一条路。”顾霆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薇安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明天上午九点，自己带着辞职信和所有证据去监察部。那三百万，一周内补回公司账户。至于‘鑫达’给你的——那是赃款，怎么处理，你清楚。”

“如果你做不到，”他顿了顿，“那我保证，你失去的就不只是工作了。你儿子明年要申请留学吧？你觉得，一个有经济犯罪记录的父亲，签证官会怎么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电话挂断了。

书房里再无声响。

薇安站在楼梯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夜风从未关严的走廊窗户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真实的顾霆渊。那个在商界被称为“暗夜帝王”的男人。她早该想到的——一个二十八岁就能掌控顾氏这艘巨轮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冷脸的富三代？

她轻轻抬脚，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吱呀——”

老旧的楼梯木板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呻吟。

薇安僵住。

几乎同时，书房的门开了。

顾霆渊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着。他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锐利后，迅速覆上一层熟悉的疏离。但薇安看到了——在那层冰壳之下，尚未完全敛去的戾气，像猛兽收爪前最后的寒光。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成日常那种平淡的调子。

“嗯。”薇安强迫自己站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刚看完资料。”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判断她是否听到什么。薇安垂下眼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早点休息。”他最后说，侧身示意她可以通过。

“你也是。”薇安低声回应，快步走上三楼。

直到关上自己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板，她才敢大口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刚才那一幕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回放：他冷漠的宣判，精准的威胁，那种完全掌控局面的从容。可怕，但……不得不承认，也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中的顾宅花园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书桌上是她今天做的笔记，还有母亲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神清澈。

薇安拿起照片，指尖拂过母亲的脸。

“妈妈，”她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好像……掉进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复杂的世界。”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相反，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心底苏醒。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也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如果顾霆渊是这样的人——那么，她也许可以学到更多。不仅仅是商业知识，还有那种在危机中保持冷静、精准反击的能力。

她需要这种能力。

为了查清母亲的死因，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窗外，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薇安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顾老夫人那天在佛堂说的话：“霆渊这孩子，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了。你要有耐心。”

她现在明白了。

那不是柔软。那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十分之一。而水下的部分，是足以撕裂任何对手的锋利与坚硬。

她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顾霆渊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反复浮现——探究的，评估的，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闯入领地的未知物品。

薇安闭上眼睛。

“顾霆渊，”她在心里默默说，“我们的契约才刚刚开始。”

而今晚，她第一次窥见了契约背后，那个真实而危险的世界。

楼下的书房里，顾霆渊站在窗前，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底。

他回想着刚才林薇安站在楼梯上的样子。苍白的脸，紧抿的唇，但眼睛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被惊醒的警觉。

像丛林里的小鹿，第一次听见枪声。

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钟叔，”他对着话筒说，“明天开始，每周三晚上，请林小姐来书房。”

电话那头的老管家似乎有些意外：“少爷，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太太吗？”

顾霆渊看向窗外三楼那扇已经暗下去的窗户，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交代。”

“是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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