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0章 梦中雪山

入夜后的长沙城烟火正盛。

街头挑担卖夜宵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酒楼里推杯换盏的喧闹声隐隐飘来，街道上还有巡夜的巡警三三两两挎着警棍慢行。

林满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听着周围人说着她听不懂的本地方言，看着他们朴素的衣着。

而自己衣着怪异，披散着长发，再加上气色也与这里的人全然不同——一切叠加下来，只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说实话，她刚开始其实已经做好了留在红府的准备了，但现在平安出来，心里也说不上有多高兴。

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和夜空中依旧闪烁的星辰，心中莫名觉得怅然。

其实留在红府或许也挺好的，至少衣食住行不用操心，行事也能方便些。

她这样想着，但转念又把这个想法抛开了。

留在那里毕竟是个坑，还有大把的麻烦等着她；当然出来了也一样，外面的麻烦恐怕也不少。

周围偶尔有巡警路过，目光也会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犹疑。

想来他们是想盘问她的身份，却又顾忌她是被二月红带进府的，即便现在出来了，看在二爷的面子上，也不敢贸然上前找麻烦。

一些眼神飘忽、不像是有正经营生的人，也会刻意避开她，不敢撞上来寻晦气。

这些人的消息最是灵通，摸不准她被二月红带回府是因为什么关系，自然不敢随意招惹。

林满见此，心里多了种莫名的滋味，但很快又被她暗暗压了下去。

天色渐渐深了，她便决定去找个大点的客栈先住上一晚。

说到底这里讲官话的人太少，她不会长沙话，在这里就相当于半个哑巴。

好在穿越前她提前准备了这里能用的银钱，否则大晚上还得找门路去黑市换钱，不仅麻烦，还容易被打劫，那还不如直接熬到天亮算了。

走进一家名为“福来客栈”的店，林满订了间中等客房，交了钱，便径直上了楼。

匆匆洗漱完，便进入了梦乡。

她很少会做梦的，这一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梦到了一处白茫茫的雪山。

周围的一切既真实又模糊。

眼前是茫茫望不到顶峰的雪路，空气带着雪山的清冷，而较远的地方，则像是被风雪裹着，连天色也模糊不清。

清雪迎面簌簌吹过来，像是温柔的触碰，有些贴到眼角，不一会儿便化成了一滩水，像是一个人落下的眼泪。

莫名的，她心里并没有出现在陌生地方的不安感，反倒是觉得有些熟悉和安心——

可同时，还有一种正在积蓄的、即将决堤的、无法扑灭的东西融在风雪里，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连整座雪山都仿佛为此招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安静得连风声也没有，一切静悄悄的。

但林满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了一般，心跳仿佛和雪山的震颤同频，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她眼角突然溢出一滴眼泪，没有被冻住，顺着脸颊滑落在一片吹过来的雪花上面，印在皑皑雪山上，缓缓融为一体。

她仰起头，望着那苍白无色的顶端，风雪在她周围肆虐却没有要靠近，仿佛她身边有个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护在里面，却也拦住了不让她往上走。

林满瞳孔微微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盯着底下苍白的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地上的雪顿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捧起一捧白净的雪花，在手上捏成一个个小团，慢慢堆起了雪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有些迟疑的看着自己手上余下来的雪团，指尖微微收紧，垂落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半晌，林满才开始做第六个雪人。

做完后她也没有停下，又做了三个更小的雪人紧挨在第六个雪人后面。

之后他在雪人的肚子上分别刻上了他们的姓氏——张、黑、吳、解、王……

然后是林，黎、苏、杨。

随后，她又在手上捏了几个Q版的小东西，有刀，有墨镜，有花，还有几只简单的小动物。

虽然捏得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大致能看。

堆在几个雪人的旁边。

不知不觉间，雪山的震动好像默默放缓了一些，多了些有序的规律，似是平静了几分。

雪花被风带着缓缓飘落在雪人身上，极少数围着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像是无声的好奇和疑惑。

林满坐在雪人面前，看着半空中那晃晃悠悠的雪花，唇角莫名轻轻勾了勾。

她看这几个雪人，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顿了两秒，想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将衣服上两个没太大用处的扣子扯了下来。

将它们按在了第一个雪人的脸上，是蓝色的。

接着，又在下方画了一个极轻的笑，那是她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明显的弧度。

这一刻，雪山好像静了一瞬，连风雪也停滞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震动。

风更大了，吹的人睁不开眼。

林满被风吹得倒在了雪地上，眯着眼，脸上传来一丝仿佛被人触碰的冰冷和温柔，静悄悄的停在上面。

她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张起灵……”

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一片白光覆盖——

墨脱。

某处石室——

雪从石窗的缝隙里飘落进来，落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的雪地上。

张起棂双眼紧闭，蜷缩在角落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室内很安静。

静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钟摆一样规律。

也静到他感觉得到母亲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停止。

他抓着她的一只手，抓得很固执，到现在也没有松开过，像是本能地想要留住什么。

就在这时，他意识的最深处，好像有一种更模糊的东西，轻轻碰了他一下。

像是一粒雪花落在皮肤上，随着体温化开，带上了一股莫名的暖意。

又渗进了血管里，顺着血流，一路淌到了心口。

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有人在叫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声音”——太模糊了，像风，像雪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喊了一声。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只有母亲手上冰凉安静的触感。

可那个感觉仿佛还停留在心口处，陌生得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第一次有了“想知道那是谁”的念头。

他甚至不清楚这叫“想”。

他只是觉得，那声呼唤……让他莫名地，很想抓住些什么……

——

清晨，林满在街上随意闲逛着。

视线掠过街道两侧的商铺的情况。

看来往的路人，是风尘仆仆更多，还是随意悠闲更多？

望着他们脸上或高兴、或疲惫、或愁苦的面容。

人间百态，仿佛都在这一条街上聚齐了。

除此之外，街上还多了许多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乞丐。

他们表情麻木地捧着一只破碗，随意瘫坐在墙角里，仿佛连走动都能耗费掉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

被人嫌弃轻视，甚至无故打骂，也只是惶恐地爬到另一边，蜷缩起来。

林满脸上刻意的轻松渐渐维持不下去了，脚步也慢慢放缓。

眼底的情绪随着她看得越多，也越积越复杂，多了一种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眼睛里的沉重。

连九门的地盘上都有这么多乞丐，那外面呢？郊区呢？更远的地方呢？

又会是什么惨烈的模样？

无数念头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她却无力得连一个字都留不住。

不是没有想做什么——恰恰是想做的太多，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有很多小型高科技武器，可在这里，它们好像只能用来保护自己。

她有价值不菲的黄金，却没有门路去兑换。

她带着记录信息的书籍，可那些信息记录得太少太少，少到让她在这里寸步难行。

她也带了食物，但那点东西，对这些人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她身上还有一个无限空间，可依旧需要门路，需要信息，需要人手，而这些她通通没有。

一旦使用，就会暴露，就会随时陷入危险与算计。

可不用，她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林满眼底一点点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与茫然。

她莫名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难以抉择的岔路口，明明知道不该，明明还在犹豫，可心底却已经隐隐偏向另一边，甚至已将目光投向了那里……

她垂下眼，盯着青石砖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野草，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漫无目的的空想。

许久，终于抬起头，眼角余光掠过目光好奇的投落在她身上又匆匆移开的路人，顿了顿，才终于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眼里的沉重好像散开了，又好像只是压在了底下藏着，没有显露出来。

越往外走，行人越少，乞丐越多。

从红府附近相对整洁有序的街道，到逐渐出现零星乞丐的城中等区域，再到巡警的影子也越来越淡的边缘地带——像是有无形的界限，把这座城分成了两个世界。

几个瘾君子皮包着骨头，像骷髅架子似的在大街上晃荡，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活气。

紧闭的门窗后面，隐约传出赌坊里疯狂的叫喊与惨烈的哀嚎。

不知哪里传来孩童的哭喊，一声接一声，尖锐地刺进耳朵里，又很快被人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

一个男人在巷口殴打妻子，拳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围观的人神情漠然，像是早已见怪不怪。

林满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

身体有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黏了上来。

不紧不慢，像是一片落叶被风推着，始终和她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林满垂下眼，渐渐加快了脚步，但那人始终不急不躁地坠在后面。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声。

她拐过弯，巷口围着七八个人。

大多是乞丐，也有几个过路的，都站在远处，神情漠然地看着，没有人上前。

人群中间，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如筛糠。

拳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做样子，是实打实地往身上招呼。

女孩的哭喊声尖得刺耳，一声接着一声，到后面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表情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偷东西？老子打死你！”一个男人又踢了一脚，小女孩被踹得翻了个身，脸上全是灰和眼泪的混合物，鼻子底下挂着血丝。

周围没有人动。

乞丐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见得多了，比这惨的都有，管不过来，也懒得管。

那几个过路的看了一眼就绕道走了，脚步都没停。

林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看着周围那些人漠然又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

那几个揍人的男人，眼神也若有若无地掠过围观的人群，像是在找有没有想要“逞英雄”的冤大头，正好可以顺势讹上一笔。

眼看女孩的哀嚎声越来越弱，林满动了。

她没有废话，走过去一把扣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女孩。

“谁他妈——”另一个男人转过头来，还没看清是谁，就被林满一脚踹在膝窝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跪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反应过来，挥拳朝林满面门砸过来。

林满侧头避开，肘击砸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三下。

干净利落。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乞丐终于抬起了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林满，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跑！”那个被拧了手腕的男人喊了一声，爬起来就要跑。

林满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摔回地上。她踩着他的背，低头看他，唇角微微勾着，语气平静：

“接着跑？”

那几个人被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镇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围观的人多了一些。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但没有人上前。

林满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连同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女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垂下眼，没说什么。

人群外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呢！”

一个巡警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手里攥着警棍。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几个男人，又抬头看向林满，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这几位，是您打的？”

林满点点头，将脚从男人身上挪开，解释了一句，“殴打小孩儿。我怀疑是仙人跳，所以揍了一顿。”

她抬头看向巡警，语气认真，“犯法吗？”

巡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个男人的衣领看了看，又捏着下巴把脸转过来，像是在认人。

他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几个，眼熟。”他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不是头一回了。”

他看了林满一眼，态度比刚才又软了几分：“姑娘，这事儿您别管了，交给我就行。”

“谢谢，麻烦了。”她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尊重。

巡警摆了摆手，用警棍敲了敲地面，冲着地上那几个人喊了一嗓子：

“起来起来，别躺着了，跟我走！”

那几个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低着头，乖乖跟着巡警往外走。

路过林满身边时，那个被她踩过的男人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但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上去。

巡警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姑娘，您住哪儿？回头要是有什么需要您作证的，得上哪儿找您？”

林满想了想，报了客栈的名字。

巡警点了点头，押着那几个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乞丐们重新缩回墙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一道浅浅的亮光一闪而过，似是有人轻轻哼了一声，融在风中，像是错觉一般。

林满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滴没干透的血迹，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跟这么久还不出来，是也想打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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