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怕我。

怕我查得更深。

暑假,我留在学校。

八月的时候,接到了温老师的电话。

“知夏,你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七。按这个趋势,明年分班考试冲实验班没问题。”

“谢谢温老师。”

“还有,学校推荐你参加省里的贫困优秀学生冬令营,全程免费,在省城,可以提前参观几所大学。”

省城。

大学。

上一世,这两个词离我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我说好。

九月,高二。

我搬进了实验班。

我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每日计划。

每天撕一页,写上日期,写上要做的事,做完一项打一个勾。

第一项永远是:做题。

第二项永远是:背单词。

第三项每天不一样。

有时候是:去食堂帮工。

有时候是:去图书馆还书。

有时候是:给越越寄一本练习册。

没错。

我虽然说了“不再给家里一分钱”。

但越越是我弟弟。

他八岁,不是他的错。

我恨的从来不是他。

我恨的是那个把他当工具、把我当燃料的系统。

我妈重男轻女。

大姑利欲熏心。

越越什么都不懂。

我能做的,是不让自己再被消耗。

但偶尔寄一本练习册、一支笔,我还做得到。

十月的一天,越越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考了全班第五。”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很棒。”

“姐,你寄的那个练习册上面有好多题,我都做完了。”

“那我再给你寄一本。”

“好!”

他顿了顿。

“姐……妈说你不回来了。”

“我放假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上一世。

越越26岁那年的除夕夜。

我打了十二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第十三个打通了,他说:

“姐,我丈人家过年规矩多,不方便。你自己过吧。”

然后他挂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我的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了一碗泡面。

窗外是别人家的烟花。

后来就查出了胃癌。

我不知道这一世的越越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他会长成一个好人。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自己的路。

我不再替他走了。

高二下学期,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

温老师说我可以冲省状元。

我没想那么远。

我只想考一个好大学,学法律,毕业后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不需要做谁的姐姐。

不需要做谁的燃料。

我只做程知夏。

2008年6月7号。

高考。

我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想起了上辈子最后在病床上闭眼的那一秒。

那时候我想的是——

如果能重来,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现在我想的是——

如果没有重来,我这辈子连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机会都没有。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

六月的阳光照在脸上,热得发烫。

校门口有家长举着花,有学生在哭,有老师在拍照。

没有人来接我。

我站在校门口,把准考证折了四折,放进口袋。

跟上一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四折、塞进枕头底下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放弃。

是完成。

七月。

成绩出来了。

南陵一中,程知夏。

全省第34名。

文科。

华东政法大学,法学专业。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温老师亲自打电话给我。

她的声音在笑,但好像也在哭。

“知夏,录取通知书到了,你来拿。”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到了学校。

温老师把信封递给我。

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校名。

我拆开。

里面是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纸——

新生奖学金通知,全额。

学费、住宿费、生活补贴,全部覆盖。

四年。

我把通知书放回信封,没有哭。

“知夏,你打算告诉你妈吗?”温老师问。

“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一趟镇上的银行。”

我去了银行。

把这两年打工攒的3780块钱全部取出来。

然后坐车回了河东村。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院子里,越越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看见我,他扔了树枝跑过来。

“姐!”

我摸了摸他的头,走进屋。

我妈在堂屋看电视,看见我,手里的遥控器紧了一下。

我们已经八个月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

“妈。”

“……回来了?”

“嗯。”

我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我考上了。华东政法大学。法学。全额奖学金。”

我妈慢慢拿起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

“法……法学?”

“对。学法律的。”

她放下信封,不看我。

“你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学法律,就是为了跟我算那些账。”

“妈,我学法律,是为了以后能保护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知夏,那些钱……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我是为了越越——”

“妈,你不用解释了。我不怪你为越越好,我怪的是你觉得可以牺牲我。”

“我没有——”

“你有。但我不想再吵了。”

我从口袋里数出2000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打工攒的,给越越交下学期的学费够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了,你用爸的赔偿金,够他读完书。”

我妈看着那2000块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6万块教育基金,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我会正式跟你要。”

“不是要回来花的。是要一个说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提款机。”

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装的。

是真的。

但我分不清她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那些被揭穿的谎言。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出堂屋。

越越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

九岁的孩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不安,也有什么别的东西。

“姐,你要走了吗?”

“嗯。姐要去上海读大学了。”

“上海在哪?”

“很远。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你还回来吗?”

“会回来看你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越越,你要好好读书。不是因为姐让你读。是因为只有读了书,以后的路才是你自己选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站起来,拎上行李。

一个旧书包,一个编织袋。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课本,笔记本,和那三张纸。

赔偿金明细。教育基金通知。法律条文。

三张纸。

两年。

一条命。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砖房还是那个土砖房,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

上一世我十六岁离开这个家,带着一个编织袋去了东莞的工厂。

这一世我十八岁离开这个家,带着一个编织袋去上海的大学。

同样的编织袋。

不一样的路。

面包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脸贴在车窗上。

七月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温热的,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

上辈子的程知夏,养了弟弟18年,死在出租屋的病床上,没有人来。

这辈子的程知夏,养了自己两年,拿到了全省第34名,全额奖学金,法学专业。

车子拐过弯道,河东村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闭上眼睛。

从现在起。

只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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