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惨烈的淞沪
闸北,宝山路。
街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水泥块、碎玻璃、烧焦的木板、炸断的电线杆,还有——尸体。国军的,日军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都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断壁残垣之间。血渗进焦黑的土地,渗进弹坑里的积水,把整条街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硝烟、焦糊、血腥,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那种甜腻的臭味。苍蝇“嗡嗡”地飞着,在死人堆里起起落落。
一栋三层小楼,矗立在街角。
或者说,曾经是三层的。现在只剩下两面墙还立着,楼板塌了一半,钢筋像肋骨一样戳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光。楼顶,一面青天白日旗插在断墙上,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旗是今天凌晨三点升上去的。
为了这面旗,三天来,这栋楼反复易手了七次。
第一次,八十八师二营三连冲进去,用刺刀和手榴弹,把楼里的日军一个分队全捅死了。连长姓王,河北人,冲在最前面,胸口被子弹打了三个洞,倒在一楼楼梯口。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第二次,日军反扑,一个班的士兵守在二楼,子弹打光了,就用砖头砸,用枪托砸,最后抱在一起,拉响了集束手榴弹。爆炸把二楼楼板炸塌了,七个兵和五个鬼子,一起埋在废墟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易手,都要留下十几条,几十条人命。
到第七次,昨天夜里,三连还活着的十七个人,在一个排长的带领下,又冲了进去。楼里还有八个鬼子,躲在三楼的掩体后面,用一挺歪把子机枪,封锁了楼梯。
“班长,咋整?”一个兵问,声音嘶哑。
排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挨个发。十七个人,一人一根,点上,默默地抽。烟雾在废墟里升起来,混着硝烟,呛得人想咳嗽,但没人咳嗽。
抽完烟,排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还能咋整?”他说,声音很平静,“上呗。”
十七个人,分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一路从侧面炸墙;排长自己,带着三个人,抱着炸药包,从后面摸上去。
枪响了。
佯攻的弟兄倒下三个。
墙炸开了,冲进去的弟兄,迎面撞上鬼子的刺刀。
排长爬到了三楼,炸药包的导火索“嘶嘶”地冒着白烟。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活着的两个兵——一个十七岁,叫二狗,河南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一个十九岁,叫柱子,山东人,成亲三天就上了战场。
“下辈子,”排长说,“还做兄弟。”
然后,他冲进了掩体。
“轰——!!!”
整栋楼,摇了三摇。
砖块、水泥、木板、钢筋,还有人的残肢,像雨一样落下来。
天亮了。
还活着的六个弟兄,踩着废墟爬上去,在断墙上,插上了那面青天白日旗。
旗是连长的,连长死的时候,旗揣在怀里,被血浸透了,但没破。他们用一根炸断的钢筋当旗杆,把旗绑上去,插在最高的地方。
风一吹,旗展开了。
红的,白的,蓝的。
在晨光中,在硝烟中,在死人堆上,飘扬。
“连长,”一个兵抹了把脸,脸上分不清是血是泪,“楼,拿下了。”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旗子,猎猎作响。
8月16日,夜。
虹口,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还有一点五公里。
孙元良站在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着前方。
望远镜里,日军司令部的楼顶,太阳旗在夜风中飘着。楼周围,铁丝网、沙袋、机枪巢、暗堡,层层叠叠,像一只刺猬,缩在乌龟壳里。
“师座,”参谋长低声报告,“一营推进到四川路,二营拿下横浜桥,三营在邢家桥和鬼子拉锯。外围工事基本肃清了,鬼子都缩回核心工事去了。”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三天。
仅仅三天。
八十八师,伤亡过半。
一营长阵亡,二营长重伤,三营长被炮弹炸断了腿。连排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连队,打到现在,军官全打光了,由老兵带着新兵继续打。
“伤亡多少?”他问,声音嘶哑。
“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一千零五十四人,轻伤……不计。”参谋长顿了顿,“八十七师那边,两个团长阵亡,三团一营,全营四百二十六人,打到现在,还剩……十七个。”
孙元良闭上眼睛。
十七个。
一个营,四百二十六条命,三天,打没了四百零九个。
“南京那边怎么说?”他问。
“委座命令,继续进攻,三天之内,必须拿下虹口。”
孙元良猛地睁开眼睛:“继续进攻?拿什么进攻?弟兄们的命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鬼子的舰炮,一发下来,一个排就没了!这仗怎么打?!”
参谋长沉默。
他知道,孙元良说的是实话。
这三天,日军舰炮昼夜不停地轰。203毫米的主炮,一发炮弹下来,能炸出半个足球场大的弹坑。一个连的士兵,躲在掩体里,一发炮弹过来,连人带掩体,全炸上了天。
尸骨无存。
有些阵地,上午拿下来,下午就被炮火覆盖。守阵地的弟兄,被活埋在掩体里,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压扁了,分不清谁是谁。
“给南京发报,”孙元良深吸一口气,“就说,日军舰炮火力凶猛,我军伤亡惨重,请求暂缓进攻,补充兵力。另外,请求空军支援,炸掉日军军舰,不然这仗没法打。”
“是。”
参谋长走了。
孙元良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那里,日军的军舰,像一条条黑色的巨兽,趴在黄浦江上。舰炮的炮口,在夜色中闪着冷森森的光。
三天。
再给他三天,八十八师,就全打光了。
可是,南京的命令,是继续进攻。
用弟兄们的命,去填。
填出一个“胜利”,填出一个“大捷”,填出一个委员长想要的“民心所向”。
“呵。”孙元良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
他忽然想起陈树坤。
那个在华北,用打残板垣师团的年轻将军。
如果他在上海,这仗,会怎么打?
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会让弟兄们,这么去送死。
至少,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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