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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南京的暂时妥协


南苑。

战斗,已近尾声。

大部分区域,已被日军占领。

守军伤亡惨重,建制被彻底打乱。

残部各自为战,或分散突围。

佟麟阁带着最后的几十名卫士和学生兵。

被压缩在军部附近的一片建筑废墟中。

他们弹药将尽。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副军座!鬼子从三面围上来了!我们被包围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连长,嘶哑地报告。

佟麟阁环顾四周。

身边这些年轻的面孔。

有的还带着稚气。

此刻却写满了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

平静地问道:

“弟兄们,怕不怕死?”

“不怕!”

回答声参差不齐。

却异常坚定。

“好!”

佟麟阁笑了。

笑容里,有悲壮,有欣慰。

“我佟麟阁,今日能与诸位并肩死战。

无愧此生,无愧这身军装!

咱们二十九军,没有投降的兵!

只有战死的鬼!”

他捡起地上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

检查了一下。

还有三发子弹。

他将刺刀,牢牢上好。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最后一口气,用来杀敌!”

“跟我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猛地站起身。

就要带头向日军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就在此时。

“嗡嗡嗡——!”

天空中,再次传来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不是一架。

是整整一个编队的日军轰炸机。

去而复返!

“隐蔽——!”

佟麟阁厉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一枚重磅航空炸弹。

带着死神的尖啸。

不偏不倚。

落在了他们藏身的废墟边缘!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膨胀。

吞噬了一切!

炽热的气浪。

夹杂着无数弹片、碎石、钢筋。

如同风暴般横扫而过!

佟麟阁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

狠狠撞在头上。

眼前一黑。

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持续的嗡鸣。

温热的液体。

从额头、从耳孔、从口鼻中涌出。

世界在旋转,在暗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

他仿佛看到了长城。

看到了喜峰口。

看到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已埋骨青山的弟兄们。

看到了北平的城楼。

看到了无数张同胞的脸……

“守……住……”

他嘴唇翕动。

吐出两个无人能听见的音节。

然后。

一切归于沉寂。

这位年仅四十五岁、立志救国的抗日名将。

壮烈殉国。

一块锋利的弹片,击中了他的头部。

“副军座——!”

幸存的几名士兵,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躯体。

但很快,也被日军的子弹和刺刀,彻底淹没……

上午十时许。

枪炮声,渐渐稀落。

太阳,升得很高了。

阳光炽烈。

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废墟上空的死亡阴霾。

南苑。

这座曾经充满操练声、读书声的兵营。

已然变成一片冒着浓烟和火光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

尸横遍野。

有穿着军装的中国士兵。

有穿着学生装的学兵。

也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军士兵。

鲜血汇聚成小溪。

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

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日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用刺刀,捅刺着每一具看起来像中国军人的尸体。

无论死活。

补上一刀。

发现还有气的伤员。

便用刺刀活活挑死。

或者浇上汽油焚烧。

狞笑声、日语叫骂声、伤兵临死前短促的惨叫。

此起彼伏。

一些被俘的学生兵和伤员。

被集中到空地上。

日军军官抽出军刀。

对着这些手无寸铁、大多身负重伤的年轻人。

发表了简短的、充满侮辱的“训话”。

然后,挥手下令。

“嗒嗒嗒嗒——!”

机枪喷吐出火舌。

年轻的生命,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一片片倒下。

鲜血,染红了大地。

北平。

沦陷了。

消息,如同瘟疫。

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国。

“南苑失守!佟麟阁、赵登禹将军殉国!北平沦陷!”

报纸的号外标题,触目惊心。

电台里,播音员用沉痛哽咽的声音,播报着噩耗。

举国震惊。

继而,陷入巨大的悲愤之中。

上海。

外滩的高楼上。

有人降下了半旗。

南京。

街头报童的叫卖声,带着哭腔。

买报的人们看着头条。

久久不语。

泪水,无声滑落。

广州。

学校停课。

学生们涌上街头。

举着两位将军的画像。

高呼:

“为将军报仇!”

“抗战到底!”

重庆、武汉、西安……

各大城市,悲声一片。

茶馆里,酒肆中,寻常巷陌。

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柴米油盐。

是华北的战事。

是将军的牺牲。

是国家的危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悲凉和愤怒。

笼罩在这个古老国度的上空。

然而。

与此形成刺眼对比的。

是南京国民政府中央的反应。

南京,黄埔路,委员长官邸。

委员长看着桌上的紧急战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背着手。

在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

来回踱步。

何应钦、王宠惠等人垂手而立。

大气不敢出。

“庸之,你看,现在怎么办?”

委员长停下脚步。

声音干涩。

“委座。”

何应钦小心翼翼道。

“南苑失守,平津门户洞开。

宋明轩所部损失惨重,已无力固守。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命令二十九军全线南撤。

放弃平津,退守保定、沧州一线。

以空间换取时间。

同时……加紧与日方交涉,争取体面的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

委员长猛地转身。

盯着何应钦。

“死了两个将军,丢了北平。

你告诉我怎么‘体面’地和平解决?

日本人会答应吗?

全国民众会答应吗?”

何应钦低下头:

“委座,日军兵锋正盛。

我军准备不足,仓促决战,恐非上策。

且……国际调停尚未完全绝望。

英美等国,亦不愿看到日本独大……”

“国际调停?国际调停!”

委员长烦躁地挥挥手。

“他们除了发几份不痛不痒的声明。

还能做什么?

关键还要靠我们自己!”

他走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

手指划过北平、天津。

又划过上海、南京。

最终,停在长江一线。

“电令宋哲元。

二十九军余部,务必有序撤退。

避免与日军主力纠缠。

保存实力,以图再战。”

“电令沿途各军。

加强戒备。

但没有我的命令。

绝不许擅自与日军接战。

以免给日方扩大战事的口实。”

“外交部。

继续照会日本驻华使馆。

提出最强烈抗议!

同时,通过所有渠道。

向国联,向英美法苏等国。

控诉日军暴行。

请求他们主持公道,出面调停!”

命令,一道道发出。

核心只有一个:

避免全面冲突。

争取国际干预。

保存中央军嫡系实力。

至于已经沦陷的华北。

至于死难的将军和士兵。

至于正在日寇铁蹄下呻吟的千万同胞。

在“大局”和“国际形势”面前。

似乎都成了可以暂时“忍耐”的代价。

然而。

民心不可违。

民气不可辱。

南京政府迟缓、暧昧的反应。

与佟、赵二将军壮烈殉国的悲壮。

形成了刺眼至极的对比。

全国民众的怒火。

不再仅仅针对日寇。

也开始灼烧向南京。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还不宣战?”

“蒋委员长到底在等什么?”

“难道要等日本人打到南京才抵抗吗?”

质疑声、怒吼声。

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

在全国各地积蓄、涌动。

寻找着爆发的出口。

而在遥远的南方。

珠江之畔。

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正在沉默中。

将怒火锻造成最锋利的刀锋。

将悲愤凝聚成最坚硬的拳头。

广州,东山,陈公馆书房。

夜已深。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

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孤独的影子。

陈树坤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后。

桌上,没有文件。

只摊着几张照片和几份电报。

照片,是从各种渠道流传出来的。

画面模糊。

但内容惊心。

一张,是宛平城头悬挂的尸体。

一张,是被烧成白地的村庄废墟。

一张,是一个婴儿,被刺刀挑在杆头。

一张,是一个妇女,衣不蔽体,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最后一张。

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

穿着碎花小袄,扎着羊角辫。

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

用铅笔颤抖地写着:

囡囡,五岁,宛平人。

七月八日,被鬼子用刺刀挑死。

临死前说:妈妈,我疼。

陈树坤的手指。

轻轻拂过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

指尖,冰凉。

他拿起旁边那份佟麟阁、赵登禹殉国的密电。

又看了看另一份南京政府最新应对措施的简报。

他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

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

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不疾不徐。

仿佛在丈量着这个民族。

最后的忍耐限度。

窗外。

广州的夜空,星河寥落。

远处隐约传来珠江轮船的汽笛。

悠长而苍凉。

陈树坤睁开眼。

眼中。

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权衡、或算计。

只剩下冰冷到极致。

也灼热到极致的——

决绝。

那是一种目睹了太多惨剧。

承载了太多悲愤。

再也无法坐视。

再也无法等待之后。

火山即将喷发前。

地壳深处最可怕的宁静。

他拿起钢笔。

铺开一张洁白的电报纸。

笔尖悬停片刻。

然后。

用力落下。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写下力透纸背的第一行字:

全国同胞钧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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