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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耳语与故人


“咔。”

扳机扣到底,撞针空击的清脆声响,在密集的拍打声中微弱却刺耳。

陈默弃枪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仿佛那卡壳的步枪只是一件碍事的杂物。

右手摸向腿侧枪套,拔枪,拇指弹开保险,枪口抬起,再次对准窗外。

整个过程在拍打声的间隙中完成,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冰冷的金属握把抵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实感。

但陈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近在咫尺、按在玻璃上那只惨白浮肿的手,而是穿透肮脏的玻璃和翻涌的浓雾,射向更深处那些晃动的、模糊的轮廓。

拍打声从最初的零星几下,迅速演变成一片沉闷的、从四面八方门窗涌来的狂乱合奏。

砰!砰!砰砰砰砰!

正门厚重的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簌簌落下陈年灰尘。

侧面的窗户更是震颤不休,糊纸早已破碎的窗格哐哐作响,残留的几块污浊玻璃在剧烈震动下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那只按在陈默面前玻璃上的手已经抬起,加入了拍打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手掌、手背、指节,轮番砸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带着诡异青灰色污迹的印子。

更多的影子在雾中晃动,紧贴在每一扇窗、每一面墙外,轮廓扭曲不定,仿佛被浓雾本身揉捏成了人形。

它们没有呼喊,没有嘶叫,只有这无穷无尽、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拍击,像无数颗濒死的心脏在同时擂动这座腐朽建筑的外壳。

泰山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也试着对窗外一个晃动最剧烈的影子开了一枪。

“咔!”同样是一声空响。

他低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手枪,指向另一个方向。

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立刻击发。

窗外那些影子紧贴着建筑,在雾中忽隐忽现,根本无法准确瞄准实体。

刃二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背靠着前台的木制柜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手里的枪口颤抖着,指向天花板,完全失去了准头。

“枭”背靠着陈默,面朝大厅内部和楼梯方向,他的枪口指向那些发出拍打声的窗户和正门,眼神锐利如刀。

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持枪的手稳如磐石,手臂肌肉却绷得死紧。

他也尝试了一次射击,同样卡壳。

此刻他正飞快地退出弹匣检查,又“咔嚓”一声推回去,动作依旧标准迅捷,但陈默瞥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武器失效!”泰山嘶声喊道,声音在拍打声中几乎被淹没,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陈默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这扇被疯狂拍打的窗户边框上。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被拍打的木质窗框,以及旁边糊着破纸的墙壁,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起初只是颜色变深,像是被水浸湿。

但很快,那深色迅速蔓延、渗透,木头的纹理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转为一种污浊的、仿佛混合了霉斑、铁锈和腐败血肉的漆黑。

不仅如此,木质的结构似乎也在软化、崩塌,表面鼓起细密的水泡,然后水泡破裂,流出粘稠的、暗黄色的脓液状物质。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比旅舍内原本的腐臭更加浓烈、更加甜腻、更加令人作呕。

从那些变黑腐烂的区域飘散出来,迅速弥漫在空气中。

不仅是这扇窗。

陈默眼角的余光看到,正门厚重的木板、其他几扇窗户的边框、甚至一部分墙壁,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种诡异的“黑色腐烂”侵蚀、覆盖。

木头迅速朽坏,墙皮剥落,露出后面同样在变黑、软化的砖石或结构。

腐烂区域像有生命的墨迹般扩散,速度不快。

但稳定而坚决,伴随着“滋滋”的、仿佛强酸腐蚀般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恶臭。

更诡异的是,这种腐烂并非单向。

当一片区域的木头或墙壁彻底变成冒着脓泡的烂泥状物质后,那黑色会稍微“褪去”一点,留下被严重腐蚀、但暂时不再恶化的残骸。

然后旁边的区域又开始新一轮的侵蚀。仿佛有一张无形的、贪婪的嘴,在缓慢地啃噬着这座建筑的外壳。

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拍打破坏。

这种侵蚀,连同之前武器的集体失效,都指向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法则的、针对“存在”本身的侵袭。

拍打声是前奏,是这种侵蚀现象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其引发的某种共振。

旅舍正在被从外部“消化”或“转化”。

就在他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念头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击中了他。

视野晃动了一下,像是地面在摇晃。

耳边持续不断的、狂乱的拍打声开始变形,混杂进一种尖锐的、持续高频率的耳鸣。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但迅速增强,像一根烧红的钢针钻进耳道,直刺大脑深处。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酸水涌上喉咙。

陈默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但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已经开始突突直跳,伴随着一阵阵闷痛。

他眼角余光扫向其他人。

泰山身体晃了晃,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刃二更是不堪,直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身边,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就连意志最为坚定的“枭”,此刻也闷哼一声,不得不单膝跪地以保持平衡,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枪,手背青筋毕露,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拍打声、腐烂的滋滋声、恶臭、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生理不适。

眩晕、耳鸣、恶心、头痛。

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方位、无孔不入的压迫和侵蚀。

陈默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但无济于事。

耳鸣声更加尖锐,几乎要盖过外界所有的声音。

然而,就在这尖锐的耳鸣深处,一些其他的、更加诡异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渗透进来。

起初只是些难以辨识的杂音,像是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声说话。

又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发出的白噪音。但渐渐地,一些音节开始变得清晰。

是日语。

陌生的、带着不同口音和语调的日语单词和短语,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逃不掉了……窗户……”

“……好冷……妈妈……”

“……不要看我……眼睛……”

“……小林一佐!小林一佐!回答我!该死!通讯……”

“……它在雾里……它来了……”

在这些混乱的日语低语中,陈默猛地捕捉到几个极其清晰、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中文词汇。

那是一个男声,声音嘶哑焦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仿佛从损坏的通讯器里传来:“小林一佐!小林一佐!回答我!该死!通讯……”

这是之前牺牲的队员“山猫”在通讯中断前最后的呼叫片段?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微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女声啜泣着响起,时断时续。

是赵姐的声音:“陈默……我怕……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救救我……”

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被耳鸣充斥的脑海中响起,混杂在那些陌生的日语低语和拍打声中,仿佛无数亡魂的碎片记忆和最后时刻的呐喊,被强行塞进了他的意识。

“呃啊——!”  刃二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脸上涕泪横流,他双手拼命捶打自己的脑袋,仿佛想把里面的声音砸出去。

泰山也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白沫,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努力对抗着那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眩晕和颅内杂音。

“枭”依旧保持着跪姿,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紧闭着双眼,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显然也到了极限。

陈默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那些被黑色腐烂侵蚀的门窗、墙壁,仿佛在晃动、流淌。

恶心感一波强过一波,太阳穴的剧痛像是要炸开。

那些嘈杂的、属于死者的低语和哭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占据他全部的思维。

他猛地甩头,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目光扫过四周。

腐烂还在蔓延,拍打声依旧密集。

这种全方位的侵蚀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更直接攻击着活人的神经系统和意识。

武器失效,出口被封,再待下去,他们要么被彻底侵蚀腐化,要么精神崩溃,或者被那些雾中靠近的东西……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不是外界的景象,而是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或者说侵入他意识深处的画面。

像是快速闪过的幻灯片,模糊、跳跃,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和破碎的感官信息。

他“看”到了。

一楼厨房,沾满血污的瓷砖地面。一个穿着沾满污渍衬衫的背影,似乎是佐藤?。

他手里高举着一把厚重的剁骨刀,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剁砍着砧板上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东西。

刀刃嵌入肉块的闷响,骨头的碎裂声,还有那人喉咙里发出的、非人的、混合了哭泣和狂笑的嗬嗬声。

画面一闪。

又是厨房,视角晃动,像是有人在挣扎。

一截粗糙的绳子猛地套上脖颈,勒紧。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向上,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

视线迅速升高,掠过沾满油污的灶台,掠过挂着水珠的冰冷不锈钢水龙头,最后定格在天花板阴角处摇晃的、布满蛛网的昏暗灯泡。

画面再闪。

204房间,熟悉的布局。

一个穿着学生的衣服的人,背对着“镜头”,站在房间中央。

他的双手扳住自己的头颅两侧,然后,以一种缓慢的、令人牙酸的、仿佛拧开瓶盖般的姿态,开始旋转自己的头。

脖颈的皮肤和肌肉被极度拉伸、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头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一张因痛苦和疯狂而扭曲变形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上翘弧度。

然后,双手猛地一拧。

咔嚓!

视野陷入一片血红和黑暗。

画面剧烈闪烁,混乱叠加。

破碎的尖叫。

狂奔的脚步声。

门被重重关上又撞开的巨响。

浓雾从门缝、窗缝涌入。

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逐渐变得空洞灰白的脸。

有人用头猛撞墙壁。

有人蜷缩在角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人对着镜子,一点点抠挖自己的眼睛……

这些快速闪过的、充满痛苦、疯狂和死亡的片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陈默的意识。

这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

京都大学的学生们,或许还有旅舍工作人员临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被这座建筑,或者被“雾”中的某种东西记录了下来。

此刻正随着侵蚀的加剧,强行灌入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

陈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嘈杂低语和拍打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视野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最后一段“幻象”出现了。

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张脸,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轮廓,甚至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陈默从未有过的。

平静。

一种近乎非人的、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标准的、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笑意的弧度,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那个“陈默”的嘴唇开合,声音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响起,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冷淡得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睡吧。”

“外面的事情,我会替你处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砸入冰面的巨石,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瞬间击穿了陈默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反抗和恐惧猛地炸开!

取代他?处理?

外面那些拍打、腐蚀、低语、死亡?

剧烈的头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几乎要将他的颅骨撑裂。

意识像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困意吞噬的刹那。

胸膛正中,紧贴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那暖意很浅,很淡,像寒夜里遥远的一点星火,又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暗流。

它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渗透出来,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僵的冰冷困意和侵入脑中的诡异画面。

这暖意出现的瞬间,陈默感到那即将把他拖入黑暗的困意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但并未回归旅舍大厅那被拍打、腐烂和绝望充斥的现实。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毫无过渡,他就“站”在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里。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前方不远处,一扇门缝下透出昏黄的、温暖的光芒。

陈默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沾满灰尘和污迹的作战服,手里的枪也还在。但触感有些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透出光的门。

那是一扇老旧的、米黄色的防盗门,表面的油漆有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门上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红纸已经褪色,边缘有些卷翘。

门边靠墙放着一个低矮的鞋柜,也是老旧的样式,柜面上摆着一个陶瓷招财猫,白底蓝花,造型有点土气,一只爪子还在一上一下、机械地摇晃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陈默愣住。

这里……是哪里?

这场景陌生至极,绝不是长崎,也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狭窄的过道,这老旧的防盗门,这褪色的福字,这摇着爪子的招财猫……

透着一股陈旧却真实的、属于普通人家日常生活的气息,与他刚刚经历的旅馆地狱、拍打、腐蚀、死亡、幻象,格格不入,如同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黑漆漆的过道里,只有这扇门后透出光,像黑暗海洋中唯一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场景转换而思维凝滞时,那扇米黄色的防盗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温暖的光线一下子涌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有些模糊。

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

门口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即,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的复杂情绪:

“陈默?”

声音顿了顿,似乎确认了是他,然后,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责备,一点担忧,还有更多他无法立刻辨明的情绪:

“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光线调整,门口那人的面容清晰起来。

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轮廓,那双即使带着惊讶也依旧清澈的眼睛,那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是啊晴。

那个在大广市,为了不拖累他们,在绝境中用最后一颗子弹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女孩。

她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棉布拖鞋,倚着门框,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

陈默看不懂的悲伤和急切。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烈的头痛并没有因为场景转换而消失,反而随着这极致的震惊和错乱感,再次汹涌袭来,如同钝刀在颅内来回切割。

那沉沉的困意也并未远离,依旧如影随形,试图将他拖入黑暗。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啊晴,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啊晴看着他,目光在他沾满污迹的作战服、苍白紧绷的脸、和那因为强忍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扫过陈默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迈步,从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门里走了出来,走进昏暗的过道。

棉布拖鞋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陈默面前,停住。

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双手。

那双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种没有生命温度的冰冷。

它们轻轻捧住了陈默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陈默混沌的意识清醒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他能感觉到那双手的纤细,能闻到啊晴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仿佛混合了阳光晒过棉布和某种陈旧书卷的味道。

那是记忆深处,属于“活着”的、属于“日常”的味道,与他此刻周身萦绕的死亡、腐烂、甜腥气息截然不同。

啊晴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陈默空洞而痛苦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嘈杂与混乱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上:

“陈默,你不能在这里睡去。”

她的指尖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

“你要……替我们活着。”

“我们费尽千辛万苦,逃离了清河市。”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陈默,看到了更久远、更黑暗的过去,那里面承载着陈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你要替我们这些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这些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却坚定的涟漪。

那几乎要将陈默淹没的冰冷困意,似乎被这涟漪搅动,出现了一丝松动。

胸膛那股微弱的暖意,似乎也随着她的话语,稍稍增强了一分。

陈默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啊晴,你……”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是已经……

但他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剧烈的头痛和混乱的思维撕扯着他。

啊晴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地、却带着沉重的力度,按在了他干裂的嘴唇上,打断了他未能出口的疑问。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她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但深处那抹悲伤和急切更浓了。

她看着陈默,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离别的意味:

“我知道……”

“回去吧。”

“替我们好好活着。”

说完最后一句,她按在他唇上的手指,捧着他脸颊的双手,连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变得模糊。

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穿过她的身体,仿佛她本身就是一个脆弱的、即将消散的光影。

陈默心头大震,那沉沉的困意和剧烈的头痛似乎在这一刻都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短暂压过。

他猛地抬手,想要抓住她即将消失的手腕,想要抓住这荒谬幻境中唯一一丝熟悉的、带着“活着”温度的痕迹。

他的手穿过了那变得虚幻的光影。

啊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悲伤,有释然,有嘱托,有告别。

然后,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很淡、很淡的,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微笑。

随即,光影彻底破碎,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

狭窄昏暗的过道,老旧掉漆的防盗门,褪色的福字,摇着爪子的招财猫,门缝下透出的昏黄灯光……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啊晴的消失,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淡化。

陈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片片碎裂,又被无形的漩涡吸走。

最后残留的,是耳边那一声极轻、仿佛叹息般的回响:

“……好好活着……”

黑暗重新涌来。

但这一次,黑暗之中,胸膛那一点微弱的暖意,伴随着幻象的结束,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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