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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笔记本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

但在这一页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位置,陈默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微的、用铅笔写下后又被人试图擦去、但仍留有痕迹的小字:

“203の先生、目がおかしい。ずっと窓の外を見ている。窓の外には何もないのに。”(203的老师,眼睛不对劲。一直看着窗外。明明窗外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指尖,停在了这行小字上。

203室、老师、眼睛不对劲、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台的边缘,望向大厅另一侧,那一片被浓雾和黑暗笼罩的、破损的窗户。

窗外,浓雾翻涌,一片灰白死寂。

确实,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看去,什么都没有。

陈默的指尖停在登记簿那行被擦拭过的小字上,铅笔留下的浅痕几乎要嵌进纸张纤维里。

“目がおかしい”(眼睛不对劲)

他抬起视线,目光越过前台的木质台面,投向大厅另一侧。

那里,几扇日式推拉窗的糊纸早已破损,只剩下空洞的窗格,窗外是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像一堵无声的墙。

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死寂的、吞噬一切的雾。

他收回目光,落在登记簿上高桥健的名字和204的房间号上。

入住后,夜间噪音来自隔壁,不断有人身体不适。

隔壁是203,还是204?

登记簿没有更详细的房间分布图。

高桥健的病可能是从其他地方被感染,发病很可能始于这里。

而一些异常问题的源头,或许就在203或204,与那位“眼睛不对劲”、总是凝视空荡窗外的老师有关。

“陈队,有发现?”泰山压低的声音从前台侧面传来,他正背靠着一个歪倒的装饰柜,枪口指向大厅深处那些被阴影笼罩的散乱桌椅。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快速翻动登记簿,前面几页是更早的、无关的旅客记录。

他合上登记簿,将它塞进胸前的战术袋。

然后,他蹲下身,手电光柱射向前台下方的储物空间和地面。

柜台下方空间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的纸箱,一捆褪色的宣传册,几个滚落的空墨水瓶。

在手电光柱扫过靠近内侧墙角的地面时,他看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的一角,从倾倒的废纸篓后面露出来。

封面是暗红色,上面浸染着一大片已经氧化发黑的污渍,边缘不规则,颜色深浅不一。

是血迹,大片泼溅和浸染形成的血迹,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封面。

陈默伸手,趴下伸手,触碰到笔记本封面。

皮革材质,冰凉,沾着灰尘,血迹干涸后形成粗糙的硬痂。

他将笔记本从纸篓后抽出。

笔记本不算厚,但拿在手里有些沉,仿佛那些干涸的血迹增加了它的重量。

翻开封面,内页是横线纸,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第一页,顶头写着日期,开始于大约是三个星期前。

“2月1日  ,晴转阴

无聊死了。这鬼地方,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网络慢得像乌龟爬。老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把旅社开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一整天都没几个客人,只能对着这些老掉牙的家具发呆。工资还低得可怜。真想辞职不干了。不过听说下星期有个大学生团队要来住一段时间?好像人还不少,总算能有点人气了。希望别是一群难伺候的家伙。”

字迹还算工整,带着点抱怨和百无聊赖的情绪。

陈默快速扫过,这是旅舍工作人员的日常记录,很可能就是前台值班员的私人笔记。

后面几页跳过了一些日期,内容多是抱怨天气、想念城市、吐槽老板之类。然后,笔迹在某一天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2月7日  ,阴

京都大学的学生们来了。好多人,大巴车都坐满了,听他们说有五十多个?带队的是个有点严肃的男老师,姓……好像叫佐藤?学生们挺有活力的,一下子把冷清的旅社都吵醒了。不过房间不够,只有一部分人住这里,好像有十几个人吧,其他人被安排到附近别的民宿去了。他们说是来做什么‘田野调查’?社会学部的,要研究什么‘城市边缘群体’?不太懂。不过长崎这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边缘的群体吧?不管了,反正有客人就是好事。希望他们别把房间弄得太乱。”

陈默翻页的速度快了一些。纸张因为沾染了湿气,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环境潮湿,有些粘连,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前台区域显得格外清晰。

泰山和刃二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手电光不时扫过雾气弥漫的大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

“枭”守在楼梯口附近,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转动的头部显示他保持着高度警戒。

“2月9日  ,小雨

奇怪。住204房间的几个学生,这几天老是咳嗽。问他们是不是感冒了,他们又说没事。那个叫高桥的男生,就是登记簿上那个,看起来脸色特别差,今天都没怎么出房间。佐藤老师去看过他,脸色也不太好看。晚上他们好像在房间里争论什么,声音不大,但感觉气氛有点紧张。不会是在这里染上什么病了吧?这破地方湿气是重。”

“2月10日  阴

高桥出事了!下午的时候他突然发高烧,说明话,还呕吐。佐藤老师很着急,打了电话,后来来了辆车把他接走了,说是送去市里的医院。其他学生看起来都很担心,也有些……害怕?说不清楚。旅社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怪怪的。晚上好像听到有学生在哭?不确定,也许是风声。这该死的雾又来了,晚上什么都看不清。”

陈默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笔记的字迹从这里开始,变得有些不稳,笔画偶尔会抖一下。

“2月11日  大雾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剩下的那些学生,好几个人的行为都变得……怪怪的。203房间的一个女生,我早上打扫走廊时看见她,她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面对着墙壁,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跟她打招呼,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壁。我有点害怕,赶紧走了。

还有住205的两个男生,昨晚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好像听到厨房那边有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像是……像是在用刀剁什么东西,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持续了很久。我不敢去看。早上我去厨房,砧板是干净的,但感觉……空气里有股很奇怪的味道,不像是食物的味道。我说不上来。

我跟老板打电话说了,老板让我别多想,说可能就是学生压力大,有点神经质。让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可是……我真的觉得害怕。”

陈默闻到空气中除了灰尘和霉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和他之前在厨房、在二楼闻到过的尸臭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这气味很可能已经渗入了旅舍的木头和墙壁,成为了环境的一部分。

笔记里提到的“奇怪的味道”,或许就是这种气味的早期表现。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行间距也变得不均匀,有些句子被重重地涂划过,显示出记录者剧烈波动的情绪。

“2月12日  雾还没散

又有人不见了!昨天点名的时候,就少了两个。佐藤老师说是他们提前结束调查回去了。可是他们的行李都还在房间里!我去问佐藤老师,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可怕,眼神躲躲闪闪的,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还说一切正常,让我做好登记就行。

晚上,我又听到了。二楼传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是叫声。很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然后又没了。我吓得缩在被子里一整晚没敢动。

我想辞职,现在就辞职!这地方不能待了!”

陈默注意到,这几页的纸张边缘,有轻微的皱褶和汗渍,又或者泪渍晕开的痕迹。

“2月13日  ,雾更浓了

电话打不出去了。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座机也只有忙音。我试了所有线路。老板的电话也打不通。我被困在这里了。和这群……越来越奇怪的人一起。

佐藤老师……我现在看见他就发抖。他昨天一整天都待在203房间里,没出来。晚饭时间,我去敲门想问要不要准备晚餐,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到他……他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

窗户外面只有雾,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我喊他,他没反应。然后……然后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他的头……他的头一点点,一点点地转了过来。不是转动身体,只是脖子扭过来,扭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

他的脸对着我,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他在看我的身后!可是我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好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很浑浊,很可怕……我吓得跑回自己房间,锁死了门。

我不敢出去了。食物不多了。走廊里有时会听到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很轻地走路,又像是低语,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会有很重的撞门声,不知道是哪间房。

那些学生……我几乎看不到他们了。他们好像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有门开合的声音,但看不到人出来。旅社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还有那种奇怪的、甜丝丝的臭味,越来越浓了。”

字迹在这里已经歪斜得厉害,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拖得很长,带着颤抖的痕迹。

“2月13日  雾……到处都是雾

他们都不见了。我壮着胆子,趁着中午光线稍好一点,去二楼看了看。204房间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行李散落一地,有些衣服上还有深色的污渍。205也是。203……203的门关着,我敲门,没反应。我不敢开。

厨房……厨房我不敢去。但我闻到味道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很浓,很恶心的味道。

我完了。我也出不去了。雾把旅社包围了,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我能听到雾里有时候会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很近,又好像很远。我不敢看窗外。

我写这些,如果有人看到……救救我。或者,至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该来这里的。我不该……”

最后几行字已经完全扭曲变形,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涂上去的:

**“窗户……窗外有东西……它在看进来……佐藤老师……他一直都在看……看的不是雾……是……”

“它们进来了……从雾里……从……”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不要……”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沾满了已经氧化发黑、变得粘稠的血迹,将最后那些疯狂颤抖的字迹糊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污迹。

有些血迹甚至渗透了纸张,在下一页印出模糊的暗红色轮廓。

陈默缓缓合上笔记本。

硬壳封面上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不祥的暗褐色。

他抬起头,前台区域弥漫的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缓慢沉浮,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本笔记记录了一个普通人被卷入无法理解事件的全过程,从最初的日常抱怨,到察觉异常,再到恐惧加深,最后陷入彻底的疯狂和绝望。

时间线大约在三周到几天前,与高桥健入住的时间基本吻合。

笔记证实了异常确实存在,并逐步升级,源头可能就在203房间,与那位“眼睛不对劲”的佐藤老师密切相关,并且与“雾”和“窗外的注视”有关。

“它们”从雾里进来,不要看“它们的眼睛”。

这和他之前遭遇的、感知被屏蔽、无形无质却能致人死地或让人消失的威胁,在特征上似乎有某种关联。

“陈队?”泰山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紧绷的疑惑和不安,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陈默手中那本沾血的笔记本,脸色更加凝重,“那是什么?”

陈默将笔记本也塞进战术袋,与登记簿放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解释笔记内容,那需要时间。

他侧耳倾听,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旁边刃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二楼上也毫无声息,之前徘徊的脚步声、滴答声都消失了,仿佛随着刃三的消失一起陷入了沉寂。

但这种沉寂,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不安。

他目光扫过前台区域。

柜台后面除了他刚翻找过的地方,还有几个抽屉和一个小储物柜。

他拉开储物柜的门,里面只有几本账簿和一些杂物。

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发现一本工作人员的笔记,”陈默言简意赅,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记录了高桥健团队在这里的异常情况。问题出在203房间,和那个带队老师有关。与‘雾’和‘眼睛’有关。”

泰山和刃二脸色都是一变。

“眼睛?”刃二下意识地重复,声音有些发干,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大厅那些破损的窗户,窗外翻涌的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

“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对楼梯和后方大厅的警戒。

陈默没有继续解释。

当前最重要的线索指向203房间,以及那位行为诡异、最后在笔记描述中“眼睛不对劲”的佐藤老师。

但203房间在二楼,他们刚刚从那里撤离,并且那里明确与失踪的刃三、死亡的山猫、以及笔记中记录的恐怖事件直接关联。直接返回203风险极高。

他需要考虑另一个方向。

高桥健被紧急送医,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在早期出现严重症状并被转移出的个体。

医院那边的信息和高桥健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关键。

但首先,他们得找到初始感染地,然后离开这栋旅舍。

然而,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笔记中描述为“它们”可能来源的雾气,且他们的通讯完全中断。

就在陈默快速权衡下一步行动时,一直靠坐在柜台边的影队员,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苏醒前的那种无意识抽动,而是整个躯干和四肢猛地向上挺直,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他原本惨白的脸,此刻迅速蒙上一层不祥的青灰色,双眼依旧紧闭,但眼睑下的眼球在飞快地转动。

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嘴角开始溢出白沫,那白沫很快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粉红色。

刃二大惊,下意识就要蹲下身去查看。

“别碰他!”陈默厉声喝道,同时枪口已经指向他。

但已经晚了。

就在刃二的手即将触碰到这名队员肩膀的刹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那不是人类苏醒时的茫然或痛苦。

那是一双彻底被灰白色浑浊物质覆盖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蒙着厚厚翳膜的灰白。

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刃二,不,不是看着,那灰白的眼球似乎在微微转动,焦点却落在刃二身后的某个地方。

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破损的窗户方向。

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非人的、嘶哑的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试图说话。

他的脑袋,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却异常坚定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扭动。

不是转向扶着他的刃二,也不是转向陈默或其他人。

而是扭向了他的左侧,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咔吧”声,扭转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他的脸颊几乎贴上了自己的肩膀。

一个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扭曲角度。

而他那一双被灰白覆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凝视”着窗外那片翻涌的、空无一物的浓雾。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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