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长崎·灾变前夜·孤立之笼
长崎市西区·松原町·“向阳庄”团地·三楼·307室
“疯了…都疯了…”
佐久间隆志瘫坐在自家客厅冰冷的瓷砖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矮柜，浑身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屏幕因为多次尝试拨打紧急电话而有些发烫，但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急促的、令人绝望的忙音。
或者干脆是无法接通的空洞提示。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
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
薄薄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缝隙。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处火光和不规则闪烁的诡异光亮，勉强勾勒出楼下狭窄街道和对面灰扑扑公寓楼的轮廓。
但就在刚才，就在那道缝隙透进来的、被远处火光染成暗橙色的天光下，他看到了地狱。
就在楼下，大约二三十米外，那栋和他们这栋“向阳庄”几乎一模一样的老旧公寓楼门口，他目睹了全过程。
先是尖叫。
女人的尖叫，凄厉得划破夜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紧闭的窗户，也让他心脏骤停。
然后他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住在对面楼一层的那个年轻女孩，隆志记得她好像叫由美，在便利店打工，总是穿着干净的制服裙，见人会腼腆地点头。
可此刻，她头发散乱，满脸是血，身上的白色T恤被染红了大片，正以一种极其怪异、极其不协调的姿势，扑在她那个经常骑着摩托车送她回家的男友身上。
不，不是扑，是…撕咬。
就像野兽。
她埋着头，肩膀耸动着，发出沉闷的、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的男友起初还在挣扎，手臂徒劳地挥舞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但很快，那挣扎就微弱下去，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由美抬起头，脸上、下巴、前襟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她嘴里似乎还叼着一块什么…东西，然后她猛地一扯，隆志甚至隐约听到了皮肉分离的、轻微的“嗤啦”声。
接着，她再次低头，将脸埋进男友的颈侧，传来更加清晰、更加贪婪的啃噬和吞咽声。
隆志当时就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廉价便当混合着胃酸，全喷在了阳台的栏杆和玻璃门上。
他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缩回房间深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那是人吗？那还是由美吗？
混乱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街上的车撞成一团，警报声响成一片又迅速熄灭。
人们尖叫着奔跑，但奔跑的方向混乱不堪，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扑倒了旁边的人，然后…然后就是同样的撕咬和惨叫。
黑暗中，影影绰绰，上演着一幕幕无声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恐怖剧。
紧接着，电停了。
整个街区，或者说，视野所及的大部分区域，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远处天际，那几处诡异的火光和偶尔划破夜空的、不知是闪电还是什么的惨白光芒，提供着微不足道、却又映照出无数扭曲剪影的照明。
断电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隆志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黑暗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嘶吼与惨叫逼疯时，“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线重新充满了这间狭小的、只有二十叠左右的1DK公寓。
来电了。
但这光明并未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房间里凌乱的、沾着他呕吐物秽物的景象更加清晰，也让他无处躲藏。
他几乎是扑到电视机前，颤抖着手按下开关。
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嗡嗡作响，亮起雪花，然后出现了画面。
是NHK长崎地方台。
女主播妆容精致，坐姿端正，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些，语速也比平时略快。
“…各位市民，请不要惊慌。目前长崎市部分地区因极端恶劣天气及突发性电路故障，导致局部停电及通讯不畅，有关部门正在全力抢修。关于网络上流传的一些未经证实的暴力事件视频，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判断为极少数不法分子趁乱制造的恶性案件及恶意谣言，请广大市民不要轻信，更不要传播，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女主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与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声响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一个穿着市政工作服、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对着镜头，背景是模糊的、似乎秩序“井然”的街道。
隆志认出那是至少几个小时前的录像，男人说着“情况可控”、“请大家放心”。
“请市民朋友们尽量留在家中，锁好门窗，避免不必要的外出。如遇紧急情况，请拨打110或119。政府有足够的能力保障…”
隆志猛地关掉了电视。
屏幕上女主播那“令人安心”的笑容和话语，此刻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他感到恶心和冰冷。
保障？能力？楼下正在发生的，就是他们的“保障”？
他颤抖着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社交媒体的推送信息像爆炸一样塞满了通知栏。
LINE的群组里早已乱成一团，无数个“！”和“求救”在刷屏。
他点开一个常看的本地论坛，置顶的热帖标题触目惊心：
【直播】长崎到底怎么了？！我在阳台上拍到邻居在吃人！【有视频，高能慎入！】
【速报】港口区全灭？朋友最后发来的消息是“老鼠在吃人”！
【确认】这不是暴乱！是丧尸！是T病毒！自卫队在哪里？！
【内部消息】我叔叔是警察，刚刚失联前说“不要相信任何靠近的人，它们会学人说话！”
【求助】妈妈变得不对劲，眼睛很红，力气好大，把我爸爸…我躲在壁橱里，怎么办？
每一个帖子后面，都跟着恐怖的视频或图片。
尽管大部分很快显示“已被删除”，但还是有零星的血腥画面一闪而过。
摇晃的镜头里，街道上追逐撕咬的人影；躲在车里的人拍下的，车窗外扑来的、面目狰狞的“人”；甚至有一小段，似乎是在某个便利店内部，店员用拖把抵抗着几个动作僵硬、满嘴是血的顾客…
评论区更是充斥着绝望、疯狂和末日论调。
有人声称看到了军队的装甲车开火，但很快被“怪物”淹没；有人转述着从“可靠渠道”听来的各种恐怖传闻，感染者怕光怕响，被咬后几分钟就会变异，它们会模仿亲人的声音…
“咚！”
一声闷响，从隔壁304室传来，打断了隆志刷手机的颤抖动作。
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304那对老夫妻的声音。
老爷爷中气不足但焦急的喊声：“老婆子？老婆子你怎么了？醒醒！别吓我！”
然后是老奶奶虚弱、含糊的呻吟声：“…好难受…老头子…冷…好渴…”
隆志的心揪紧了。
这对老夫妻人很好，偶尔在楼道遇见会点头打招呼，老奶奶有时还会把老家寄来的腌菜分给他一点。
他们怎么了？也…生病了？
“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水，拿药…哎，这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老爷爷的声音带着慌乱，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
就在这时——
“笃、笃、笃。”
缓慢的，有节奏的敲门声，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
是敲304的门。
“谁…谁啊？” 老爷爷警惕地问，声音靠近了门边。
门外，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听起来焦急而无助：“…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楼下的…由美…我、我男朋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能…能借一下急救箱吗？或者…帮我叫救护车也行…求求你们了…”
由美？！
隆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是那个由美？
那个在楼下…咬死了她男朋友的由美？！她怎么会…怎么会说话？
声音听起来虽然有点抖，有点哑，但确实是人类的，带着恳求的声音！
“由美酱？” 老爷爷显然也认识这个楼下便利店打工的、总是很有礼貌的女孩，声音里的警惕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犹豫。
“你男朋友受伤了？严重吗？可是…外面好像不太平…”
“求您了…” 门外的“由美”哭腔更明显了，还带着剧烈的咳嗽，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他…他快不行了…我就住在201…我扶不动他…家里没药了…就借个急救箱，或者…或者您帮我打个电话就好…求求您了，爷爷…”
咳嗽声，虚弱的抽泣，无助的哀求。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符合一个惊慌失措、求助无门的年轻女孩形象。
如果不是隆志亲眼在楼下看到了那一幕，他几乎也要相信了。
“老头子！别…” 老奶奶微弱的声音响起，似乎想阻止。
但老爷爷显然心软了。
“哎…真是…你等等啊，我来开门，我这有急救包…” 老爷爷的声音带着同情，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哒”。
“别开门！！！” 隆志几乎要脱口喊出，但声音死死卡在喉咙里。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拉开的声音。
“谢…谢谢您…” 门外的“由美”带着哭音道谢。
然后——
“呃啊——！！！”
一声短促、痛苦到极致的、属于老爷爷的惨叫，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像是一只鸡被瞬间割断了喉咙。
“老头子？！” 老奶奶惊恐的尖叫。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家具被猛烈撞翻的稀里哗啦声，老奶奶的尖叫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充满极致痛苦的“嗬嗬”声，以及…
那种隆志刚刚在楼下听过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湿漉漉的撕咬和吞咽声！
只是这一次，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
他甚至能听到骨头被咬碎的、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只剩下一种单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一种满足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隆志瘫在墙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了脸颊的肉里，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僵硬了，无法动弹，只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那东西…那东西会说话！它会模仿！它会骗人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隔壁的咀嚼声渐渐停了。
然后，是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在304的房间里走动，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
脚步声来到了门口，停顿了一下。
隆志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那脚步声…似乎停在了304的门外，也就是…他的门外走廊上。
不。不。不。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笃、笃、笃。”
缓慢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这次，是敲他的门，305的门。
隆志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死死咬住手背，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隆志君…隆志君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是老爷爷的声音！
是刚刚被害的304老爷爷的声音！
语调有些慢，有些含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甚至还有一丝…关切？
“我是隔壁的…我刚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你没事吧？开开门，让爷爷看看…”
隆志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是它！是那个东西！它在模仿老爷爷的声音！它在骗他开门！
他死死地蜷缩在墙角矮柜后面，背对着门，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颤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近乎窒息。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门的方向，仿佛一睁眼，那扇薄薄的、向内开的木门就会轰然倒下。
“隆志君？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帮忙？” “老爷爷”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外面乱得很，一个人不安全，开门，到爷爷这边来，我们有个照应…”
声音在门外徘徊，伴随着轻微的、仿佛用鼻子在门缝处嗅闻的“咻咻”声。
隆志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门外那恐怖的存在上。
“咔哒…咔哒…”
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那东西在试着拧开门把手！
隆志租的这间廉价公寓，门锁是最普通的那种内侧旋钮锁，从外面用钥匙开，从里面拧一下就能锁上，但并不十分牢固。
如果外面用力撞，或者…
拧动的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发现打不开。
然后，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就在隆志以为它要放弃的时候——
“隆志…是我…” 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虚弱无助：“…我是由美…楼下的由美…我受伤了…好疼…能…能让我进去吗？就一会儿…求你了…”
是它！又是它！它在换着声音试探！
它在模仿由美！模仿那个它刚刚“扮演”过的受害者！
隆志的胃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吐出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理智。
开门？不！死也不开！
门外的东西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敲门声变得急促了一些，不再是缓慢的“笃笃”声，而是变成了更用力的、带着某种烦躁的“砰砰”声，虽然不算特别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隆志的心尖上。
“开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老爷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那份伪装的关切，多了一丝冰冷的、执拗的意味。
“我闻到…味道了…新鲜的…味道…”
隆志的瞳孔骤然收缩。
味道？是了，他刚才吐在了阳台，虽然清理了一部分，但可能还有残留的气味…或者，是活人的气味？
“砰砰砰！” 敲门声更重了。门板在轻微震动。
“开…门…” 声音开始夹杂一种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隆志猛地抓起身边一个空玻璃瓶，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瓶身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他手边唯一能算作武器的东西。
他蜷缩在矮柜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正在被拍打震动的房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
拍门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时而伴随着指甲刮擦门板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那东西似乎没有足够的力量或者智慧去暴力破门，只是在徒劳地尝试和施压。
终于，拍门声停了。刮擦声也停了。
门外重新陷入寂静。
隆志不敢放松，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那拖沓的、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慢慢远离了他的门口，向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走了？它走了吗？
隆志又等了似乎无比漫长的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浑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不已，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活下来了？暂时…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里的玻璃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他想哭，又想笑，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起了一丝灰白。
但远处那几处火光依旧在燃烧，黑烟滚滚。
城市的轮廓在微光中显现，却不再是他熟悉的、宁静的清晨景象，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般的剪影，点缀着不祥的火光和偶尔响起的、不知来源的零星尖叫或嘶吼。
隆志挣扎着，用颤抖的手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但信号格是空的。
网络也断了。
他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被困在这小小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囚笼里。
他靠在墙上，茫然地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被晨光照亮、却更加显得狰狞的城市，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食物和水还有一点，但不多。
电虽然来了，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水呢？煤气呢？
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精神稍有松懈，被这无边的死寂和自身的疲惫感侵袭，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贴着他家门板的外侧，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彬彬有礼，但在这死寂的黎明和刚刚经历了一夜恐怖的隆志听来，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加毛骨悚然：
“307的佐久间隆志先生，对吧？”
“别装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
……
(https://www.24xsk.cc/book/4258/4258680/39482940.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