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黑暗、血腥、混乱的时代
“后山掩护小组！坚持住！空中支援马上就到！重复，坚持住！”
李减迭对着通讯器嘶吼，额角青筋跳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刚刚经历了诡异尸变和疯狂扫射、此刻在浓雾边缘显得格外死寂的王老三家，那洞开的房门内一片漆黑，如同沉默的兽口。
“走！”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目标临时指挥部，直升机接应点！全速前进！”
陈默、被搀扶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警卫小赵，以及其余士兵，立刻跟上，以战斗队形快速向村中心、原村委会方向的临时指挥部撤去。
浓雾已经从四面八方合拢，能见度已经下降到不足十五米，周围的房屋、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潜伏在灰白幕布后的鬼影。
探照灯的光束在雾中徒劳地穿刺，只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混沌。
空气中那股潮湿、粘腻、带着淡淡腐殖质和甜腥的味道愈发浓重，吸入肺里让人感觉一阵阵发闷。
奔跑中，陈默的速度丝毫不落下风，但他那双在浓雾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体内，那种被“同类”气息隐隐牵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吸引，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极致危险感的警告。
“李减迭，” 陈默的声音在急促的奔跑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愈发激烈的枪炮与惨叫背景音中响起。
异常冷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后山出来的那个东西……很强，非常强。不建议接触，建议全速脱离，立刻。甚至可以……留下部分火力断后牵制，主力不惜代价撤离。”
李减迭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撞上前面的士兵。
他霍然转头，看向陈默，在战术手电晃动的光芒和浓雾的掩映下，陈默的脸庞显得格外冷峻。
那双恢复人类形态的金色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金色的微光在不安地闪烁。
“多强？” 李减迭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意识到陈默绝不是无的放矢。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李减迭心上：“我如果现在过去接触这只同类……会死。”
“会死”两个字，从陈默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李减迭了解陈默，知道这家伙看似冷漠，但对自己的实力有着近乎绝对的认知和冷静的判断。
他说会死，那就意味着，后山那个存在，拥有瞬间、或者绝对压制性击杀他的能力！
“同类？” 李减迭脑中灵光一闪，捕捉到了陈默话语中一个更可怕的潜台词。
能让陈默如此忌惮，甚至说出“会死”的，恐怕只有……同样超越了普通感染者、甚至超越了“领主”范畴的恐怖存在！
而且，陈默用了“同类”这个词！
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是和现在的陈默处于同一生命层次，甚至……更高！
灭世级！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李减迭的脑海，让他通体生寒。
周振国他们搞出来的那个“副教主”和试图进阶的“领主”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一个灭世级？
而且是在这个刚刚被血洗、充满诡异的村庄后山？
这绝不是巧合！
“所有单位注意！” 李减迭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达到每一个仍在浓雾中挣扎、特别是后山方向正在遭遇袭击的小队耳中。
“后山出现极高危目标！判定为……灭世级威胁！这不是命令，是最后警告！神风小队，我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掩护其他单位脱离接触！重复，神风小队断后，其余所有后山及外围单位，丢弃非必要装备，全速向集结点撤离！立刻！马上！”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背景里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拖拽声和短促的惨叫。
然后，一个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释然的声音响起。
属于神风小队的队长，一个入伍十二年、脸上带着疤的老兵：“收到。神风小队，明白。为祖国，为人民。兄弟们，跟老子留下，让兔崽子们看看，什么叫‘神风’！其余兄弟，跑！别回头！这是命令！”
“队长！”
“老高！”
几声混杂着痛苦、不甘和决绝的呼喊在频道中响起，但很快被更坚定的、拉动枪栓、投掷手雷、以及布置爆炸物的声音取代。
“轰！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从后山方向传来，火光在浓雾中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短暂的光芒，隐约映照出林木扭曲的影子。
紧接着，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非人的嘶吼！
那声音并非纯粹的高亢，而是混合了金属摩擦、骨骼爆响、以及某种深沉恶意的低鸣，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丧钟。
即便隔着浓雾和距离，依旧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
通讯频道里，属于神风小队的声音，在一阵更加激烈、但也更加短促的枪声、爆炸声和绝望的怒吼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电流噪音，以及从更远处传来的、属于其他仓皇撤离部队的、夹杂着惊恐喘息和沉重脚步声的杂音。
李减迭死死咬着牙，嘴唇几乎被咬出血。
他不再回头，也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撤！全速撤！向接应点！快！”
当陈默、李减迭等人终于冲出浓雾最浓的区域，跌跌撞撞冲进临时指挥部的灯光范围时，几架武装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高速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远处的村庄和后山，已经被一片厚重得如同实质、仿佛白色泥浆般死死“粘”在地面十米以下空间的浓雾彻底吞噬，只有偶尔闪烁的、被浓雾模糊成朦胧光晕的火光。
以及零星传来的、已经微不可闻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示着那里仍在进行着绝望的战斗。
“上飞机！” 李减迭将受伤的士兵和神情恍惚的小赵推上一架直升机，自己也跟着陈默登上了另一架。
舱门关闭，直升机在巨大的轰鸣中迅速拔高。
透过舷窗向下望去，景象令人心悸。
整个村庄连同周边的山林，仿佛被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厚重棉被覆盖，浓雾如同粘稠的液体，紧贴着地面流淌、翻滚，却奇异地不再向上扩散。
只是将下方的一切都吞没在那片死寂的苍白之中。
偶尔有橘红色的火光在浓雾深处炸开，随即又被更浓的雾气吞没，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后山边缘！火光！” 一名士兵指着舷窗外喊道。
众人望去，只见在浓雾与山林交界的一处区域，隐约有数团火光在闪烁、移动，那是神风小队最后战斗的地方。
通讯频道里，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夹杂着巨大噪音和绝望呼喊的零星通讯：“……它在雾里！太快了！啊——！”
“开火！开火！不要停！”
“指挥部！请求空中火力覆盖！坐标……滋滋……”
李减迭紧紧抓着通讯器，指节捏得发白，正要下令直升机冒险降低高度，提供火力支援。
突然，陈默猛地抬手，一把按住了李减迭握着通讯器的手腕。
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金色的竖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浮现，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翻滚的浓雾，仿佛能穿透那灰白的屏障，看到下方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
“拉高！所有直升机，立刻，马上，拉到最高！”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紧迫感，通过李减迭的通讯频道，传达到了每一架直升机的驾驶员耳中。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默的特殊性早已被飞行员知晓，加上李减迭也没有反对，几架直升机几乎同时猛地拉高操作杆，机头抬起，向着更高的夜空攀升。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
就在直升机集体向上爬升的刹那，下方那粘稠的、仿佛凝固般的浓雾中，靠近后山边缘、神风小队最后火光闪烁的区域，一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甚至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也只是一道一闪而过的、扭曲的残影！
它似乎借助了浓雾和下方林木的掩护，从树上弹射而起，目标直指一架刚刚转向、正在爬升的武装直升机！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巨型攻城锤撞击钢板的巨响传来！
那架直升机，如同被一枚高速袭来的地对空导弹正面击中，机身猛地一颤，左侧的短翼连同挂载的火箭发射巢，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撕扯、扭曲、然后脱离！
破碎的金属碎片、断裂的管线、泄漏的燃料和殉爆的火箭弹，在空中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直升机瞬间失去平衡，打着旋，拖着滚滚浓烟和火焰，哀鸣着向下方浓雾笼罩的山林坠去。
最终化作一团更加耀眼的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雾气。
“开火！开火！” 其余直升机的驾驶员和武器操作员目眦欲裂，机炮和机枪疯狂地向着黑影可能出现的大致方位倾泻着弹雨，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火线，没入下方翻滚的浓雾，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有效的回应。
而就在这短暂的交火间隙，直升机上的高倍率摄像机，以及几名眼尖的士兵，终于勉强捕捉到了那道恐怖黑影惊鸿一瞥般的形象。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体态近似人形、但肌肉虬结膨胀到非人程度的怪物！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类似金属或岩石的灰黑色，布满了粗糙的纹理和诡异的凸起。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颅——额头正中，赫然睁开着一只竖瞳！
那只眼睛并非生物的眼球，而像是一颗镶嵌在血肉中的、不断缓慢转动的、布满血丝的暗红色宝石，散发着冰冷、残忍、毫无情感的光芒！
它的双臂异常粗长，几乎垂到膝盖，双手巨大，指骨粗壮得不成比例，末端是长达半尺、弯曲如钩、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锋利指甲。
仅仅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那指甲足以轻易撕裂厚重的装甲钢板，或者将参天巨木如同朽木般抓碎！
此刻，它的右手指甲上，还残留着方才撕裂直升机装甲时留下的、燃烧的金属碎屑和滑腻的液体。
它仅仅在下方的树梢和浓雾上方借力了一次，身影就如同鬼魅般再次没入了下方翻腾的灰白雾海之中，只留下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和空气中回荡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栗的、混合着金属刮擦与低沉咆哮的嘶吼！
灭世级！
这就是灭世级的存在！
仅仅一次突袭，就轻易摧毁了一架武装直升机！
“全速撤离！脱离这片空域！快！” 李减迭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嘶吼着下令。
剩下的几架直升机将功率推到最大，如同受惊的鸟儿，拼命拉高，向着远离浓雾区域的方向全速飞去。
直到飞出了足够远的距离，确认那恐怖的黑影没有追来，李减迭才仿佛脱力般，缓缓松开了紧握的通讯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旁边舷窗外的陈默，后者依旧盯着下方那片逐渐被黑暗和距离吞噬的、被浓雾笼罩的区域，浓烈的金色竖瞳缓缓隐去，但脸色依旧沉凝。
“呼叫炮指，” 李减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坐标，X-17，Y-09，覆盖范围，半径三公里。火力配置，全装药高爆榴弹，白磷燃烧弹预备。命令，三轮急速射。目标，浓雾覆盖区域，及后山疑似目标活动区域。我要那里，一片火海，寸草不生。”
“是！” 通讯频道另一端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几分钟后，远方的夜空被骤然亮起的、连绵不绝的炽烈光芒撕破！
沉闷如滚雷般的爆炸声，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隐隐传来。
橘红色的火球一团接一团在浓雾中升起，将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浓雾被冲击波撕扯、搅动，又被紧随其后落下的白磷弹点燃，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白色地狱。
陈默收回了目光，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炮火的轰鸣，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那个额头生有竖眼、利爪撕碎钢铁的灭世级怪物……它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它与“副教主”、与试图进阶的“领主”、与村庄的诡异、与那幅预示着“现在”的恐怖图画……又有什么联系？
李减迭也沉默着，他看着舷窗外那片燃烧的地狱，眼神复杂。
损失了一架直升机，牺牲了整整一个精锐的“神风”小队，还有之前那些死在怪物和诡异中的士兵、那些无辜的村民……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甩了甩头，拿起另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通讯器，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通讯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略带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减迭？”
“父亲。” 李减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任务结束，但出了意外。目标区域出现灭世级个体，初步编号暂定为007。外形特征已记录并上传，具有极高机动性、物理破坏力，疑似具备操控浓雾或类似环境干扰能力。
神风小队全员殉国，一架武直-10坠毁，未能有效杀伤目标，已下令对该区域进行覆盖式炮火洗地。”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灭世级……比预估的要快。坐标记录，我会让战略值班单位提高警戒等级。你那边伤亡情况？”
“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六人，轻伤二十三人，神风小队……确认全员牺牲。” 李减迭报出数字，语气依旧平稳，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嗯。” 对面只是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是在观察李减迭的反应。
然后，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难以言喻的意味：“减迭，你……这次很平静。”
李减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不然呢？愤怒？咆哮？质问您或者其他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村子有问题？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副教主’和所谓的‘领主’在这里搞献祭，想要弄出一个灭世级？”
电话那头，他的父亲，那位身处权力中枢、执掌雷霆的大人物，再次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历经世事磨砺后的厚重感：“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猜到了。” 李减迭淡淡道，“从周振国他们还能继续蹦跶，从这次任务调动的资源和反应速度，从您默许我带上‘他’……不难猜。
你们，或者说，某些人，和那些高墙里跑出来的东西，达成了某种‘合作’或者‘交易’，对吗？用一部分人的命，去赌一个可能性，一个……让某些不该存在、或者即将消失的‘存在’，继续存在的可能性。”
“你很聪明，也……成长了不少。” 父亲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对儿子的敏锐并不意外。
甚至，隐约有一丝……欣慰？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甚至可能动摇根基的问题。墙内的‘领主’们，各有各的打算，墙外的人，也各有各的诉求。
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脆弱，且危险。
但这就是现在的局面。
陈默……是个异数，也是你的机会。
看好他，用他，但也要防着他。你们的关系，比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组合’，要牢固一些。这很好，也很难得。”
李减迭的心微微一沉。
父亲果然知道陈默的存在，而且知道的，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口中的“组合”，显然指的是类似“副教主”与试图进阶的“领主”那样的、高墙内存在与墙外势力的勾结。
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的棋盘，正在缓缓铺开。
棋子，是那些掌握着力量或权力的存在；而棋盘上被随意牺牲的，是无数懵然不知的普通人。
“所以，接下来，就是看哪一方能更快地‘整合’资源，或者，更快地……吃掉对方？” 李减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整合？呵，” 父亲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
“是养蛊。高墙已经破了口子，里面的‘蛊虫’跑出来了，外面的‘蛊虫’也想进去。接下来，只会更乱，更血腥。不止国内，国外也一样。
刚刚接到情报，西边有几个城市，也开始出现类似‘清河’前期的迹象，被以各种理由‘封城’了。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养出些什么东西。
一个更黑暗、更混乱的时代，已经开始了，减迭。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时代里，尽力握住能握住的东西，然后……活下去，并且，让该活下去的人，尽量活下去。”
通讯挂断。
李减迭放下卫星电话，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望着舷窗外急速掠过的、被地面炮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云层，久久不语。
陈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也望着窗外那片被烈焰焚烧、浓烟滚滚的区域，那里曾经是一个宁静的山村。
他的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深邃如古井。
前路，从未如此刻这般，灰暗，且布满了更加诡谲、更加血腥的迷雾。
而迷雾深处，猎手与猎物的角色，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不断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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