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铭轩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签。”
我摸了一下肚子,孩子踢了一脚。
八个月了。
赵母坐在旁边嗑瓜子,壳吐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
“查了,O型血生不出B型血的小孩。”
“赵家不养野种。”
我翻到最后一页。
女方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
全部。
手机震了一下,是柳曼发的朋友圈。
九张婚纱照,定位铂金婚纱会馆。
配文:“他说,等手续办完就娶我。”
我拿起笔,签了名。
笔尖戳破了纸。
01
赵铭轩看到我签完字,明显松了口气。
他甚至没看我的肚子一眼。
赵母站起来,瓜子壳从裙子上簌簌掉下来。
“东西今天就搬走,房子下周要重新装修。”
“柳曼说客厅要刷奶油白。”
我听到“柳曼”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攥紧了。
三年。
这段婚姻,三年。
我没有说话,进卧室拖行李箱。
打开衣柜,左边三分之二是赵铭轩的衣服,右边窄窄一条缝里塞着我的几件旧衣服。
中间隔着一件大红色连衣裙。
柳曼的。
它挂在我的衣柜里至少两个月了。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问赵铭轩。
他说是同事放在车上忘了拿的。
我信了。
第二次发现的时候,口袋里有一张电影票。
两张连号,日期是我加班到凌晨的那个周末。
那一次我没问。
我把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差点拉不上。
肚子太大了,弯腰的时候喘不上气。
赵铭轩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要不要叫个搬家公司?”
他的语气像在问一个陌生的租客。
“不用。”
我拖着箱子出了卧室,经过客厅,经过赵母。
她头也没抬,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柳曼的微信头像,正在语音通话。
我听见柳曼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
“妈,沙发我看好了,三万二的那款。”
妈。
她叫她妈。
我停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拖着箱子出了门。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87.63元。
三年婚姻,全部工资打进家庭账户,家庭账户在赵铭轩名下。
现在这张卡上只剩87块6毛3。
我深吸一口气,给唐可发了条消息。
“可可,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在中心医院北门。”
十五秒,唐可回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肚子又被踢了一下。
唐可说:“你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她十八分钟到的。
银色飞度停在路边,唐可从车上跳下来,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站在路灯下面,眼眶一下就红了。
“赵铭轩那个狗东西。”
我笑了一下。
“别骂了,帮我提箱子。”
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扶我坐上副驾驶。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开口。
“离了?”
“嗯。”
“孩子呢?”
“他不要。”
唐可方向盘拍了一下。
“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唐可猛地刹车。
后面的车按了三声喇叭。
“放屁!你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靠着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脸上扫过去。
血型的事,我自己也想不通。
赵铭轩O型,我A型,孩子产检查出来是B型。
我没有出轨。
从来没有。
可我解释不了这个B型血。
唐可把我带回她家,三室一厅,空出来的次卧已经铺好了被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瓶叶酸。
她提前准备好的。
“住多久都行。”她蹲下来帮我脱鞋。
“等你生完,我帮你带孩子。”
我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三年。
整整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帮我铺过床。
02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做产检。
医生看着我的病历皱眉头。
“上次产检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怎么隔了这么久?八个月了,本来应该两周查一次。”
我没回答。
一个月前那次产检,是我自己坐公交去的。
赵铭轩说公司开会。
赵母说腿疼走不动。
后来我在赵铭轩的相册里看到,那天他和柳曼在南山滑雪场,赵母也在。
三个人的合照,笑得比我婚纱照上还亲。
那张照片拍摄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坐在产检室外面等叫号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医生给我量了血压,偏高。
“有没有长期情绪不好?睡眠差?”
我说还好。
她在病历上写了“注意休息,控制情绪”。
从医院出来,手机响了。
赵母的微信。
“你的医保卡和户口本还在家里,明天来拿,下午两点以后别来,柳曼要午睡。”
柳曼要午睡。
在我住了三年的房子里。
在我铺了三年的床上。
我把消息删了,没有回复。
回到唐可家,她在厨房炖排骨汤。
“明天我陪你去把证件拿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去,赵母肯定欺负你。”
我摇头。
“可可,她欺负不了我了。”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
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唐可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她认识我十二年了,从高中到现在。
她看着我嫁给赵铭轩,看着我一点一点变得沉默。
结婚第一年,我还会和她吐槽赵母把我的书房改成了麻将室。
第二年,我只说“还好”“挺好的”“都习惯了”。
第三年,我几乎不主动找她了。
她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江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我以前大学毕业作品拿过全省金奖。
我以前能一个人背包走完川藏线。
我以前在设计院年年考核A+。
后来我结了婚。
辞了设计院的工作,因为赵母说加班太多对身体不好,“女孩子没必要那么拼。”
去了赵铭轩朋友开的小公司做行政,月薪4500,全额上交。
厨房是赵母的,客厅是赵母的,卧室里的电视遥控器也是赵母的。
我有的只是阳台上那半平米的空间,养了一盆栀子花。
后来赵母说花招虫子,扔了。
连那半平米都没了。
晚上躺在唐可家的床上,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
每次踢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
哪怕所有人都说这个孩子不该来。
我也要把他生下来。
03
第三天,我去赵家拿证件。
赵母开的门。
她身后,客厅已经变了样。
我买的米灰色窗帘换成了粉色碎花的。
沙发上铺着毛绒垫子,茶几上摆着柳曼的照片。
结婚照的位置,挂了一幅十字绣。
赵母绣的,“家和万事兴”。
“东西在鞋柜上,拿完就走。”
赵母连客厅都没让我进。
我弯腰去拿鞋柜上的袋子,塑料袋很轻。
打开看了一眼。
户口本在。
医保卡不在。
“医保卡呢?”
赵母翻了个白眼。
“柳曼这两天感冒,用了你的卡挂了个号。”
我的医保卡。
被柳曼拿去看感冒了。
“什么时候还?”
“急什么?等她好了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
“赵姨,那是我的医保卡。”
“你现在又不上班,要卡干什么?”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
你的工资卡交出来,反正都是家里花。
你的设计软件卸了吧,又不用了。
你那些书搬走吧,柜子要放柳曼的衣服。
你、你的、你的东西、你的一切——
都没有柳曼重要。
“我下周要产检,需要用卡。”
我的声音很平静。
赵母皱了皱眉。
“生孩子花多少钱?那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我没有回答。
我拿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一条消息弹出来。
赵铭轩:“别去烦我妈了,以后有事找律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结婚三年,我照顾赵母的一日三餐。
她高血压的药,是我每月去医院排队开的。
她爱吃的桂花糕,是我从城南那家老字号骑四十分钟买回来的。
现在,一句“别去烦我妈”。
我关掉手机,走到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的奔驰从我身边开过去。
车里坐着柳曼。
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嘴角翘着。
那件大衣我认识。
婚前赵铭轩送我的生日礼物,6800块。
我只穿了一次,因为赵母说“太招摇”。
现在它穿在柳曼身上。
很合身。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洗到起球的羽绒服。
149块。
唐可来接我的时候,我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
“卡拿到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我去办新的。”
“那得多久?”
“无所谓。”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回家。”
唐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知道我说的“家”,是她那个三室一厅。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一件最小号的连体衣,标价89元。
我卡里有87块6毛3。
差1块3毛7。
04
唐可偷偷帮我买了那件连体衣。
浅蓝色的,胸口印着一只小鲸鱼。
她放在我枕头旁边,没有告诉我。
我发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失眠。
手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打开床头灯,看见了那只小鲸鱼。
吊牌还在,89元。
旁边还塞了一张纸条:“小鲸鱼会保护你和宝宝的。”
我把连体衣贴在脸上。
很软。
那是整个孕期里,我收到的唯一一件婴儿用品。
日子一天天过。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开始喘。
唐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煮粥,晚上陪我在小区里散步。
她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工资也不算高。
可她从来没说过一个“烦”字。
第三十六周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
“胎位很好,估计还有两周左右。”
我松了口气。
预产期前一周,柳曼来了一次。
她找到了唐可家的地址——赵铭轩手机里有唐可的通讯录。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柳曼站在走廊里。
穿着一条白色羊绒裙,脚上是一双红底高跟鞋。
指甲做的是香芋紫。
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嫂子。”
她还叫我嫂子。
“你们已经离婚了。”我纠正她。
她笑了笑,把文件递过来。
“铭轩让我带给你的,放弃孩子抚养权的协议。”
我低头看了一眼。
甲方赵铭轩,乙方江若。
“乙方自愿放弃婚生子女的抚养权、探视权及一切相关权利。”
“他不是说孩子不是他的吗?”
柳曼眨了一下眼。
“万一生出来是他的呢?提前签了省事。”
我把文件合上,还给她。
“不签。”
柳曼的笑容僵了一秒。
“嫂子,铭轩说了,不签的话,月子钱也不会出。”
“不需要。”
“你连奶粉钱都——”
“不需要。”
我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哒,哒,哒。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当天晚上,我的肚子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
唐可吓坏了,背着待产包把我送到医院。
急诊,挂号,推进产房。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疼。
像有人从里面撕开我。
我咬着毛巾,指甲掐进手心。
护士说:“用力,看到头了!”
我拼尽了所有力气。
凌晨三点十一分。
一声啼哭。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
“男孩,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我低头看他。
皱巴巴的,红红的,很小。
他睁开眼睛。
护士说:“哟,这孩子眼睛真漂亮。”
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
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
不像我。
也不像赵铭轩。
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涌上来。
但他小小的手攥住了我的食指。
攥得很紧。
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宝宝。”我的声音沙哑。“妈妈在。”
唐可在产房外面哭得比我还厉害。
她冲进来的时候,眼睛肿成核桃。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干儿子!”
她凑近看了一眼,突然表情变了。
“若若,这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但是……不太像赵铭轩啊。”
我没有说话。
心跳很快。
血型的事我解释不了。
现在,长相也对不上。
可我没有出轨。
那这个孩子……到底像谁?
05
出院那天,唐可去办手续。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
他很乖,吃了奶就睡,几乎不哭。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很稳。
一个男人从拐角走出来。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身形很高。
他在打电话。
“周骋,让行政部把三楼VIP病房的花换一下,白菊花像什么样子。”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语气。
他挂了电话,从我面前走过。
我的孩子这时候突然醒了,“哇”地哭了一声。
男人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盯着我怀里的孩子,脸色从淡漠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这个孩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你的孩子?”
“是。”
我下意识地把孩子搂紧了。
他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留了很久。
眉眼,轮廓,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多大了?”
“五天。”
他安静了几秒。
然后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韩征,韩氏集团。”
名片是深灰色的,烫银的字。
“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名片。
韩氏集团。
全市最大的地产公司。
韩征。
总裁。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一个总裁?
他为什么看到我的孩子会是那种表情?
唐可办完手续回来,我把名片给她看。
她拿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韩氏集团?就是盖了城南那个商业中心的?”
“嗯。”
“他为什么给你名片?”
“不知道。他看到孩子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唐可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宝宝。
“若若,你说这孩子不像赵铭轩,对吧?”
“嗯。”
“那他像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九个月前。
我努力回忆。
九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公司年会。
十一月的公司年会,在城东的君悦酒店。
我记得我喝了酒。
不多,两杯红酒。
然后……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在酒店房间里,衣服整齐,赵铭轩在旁边。
他说我喝多了,他接的我。
我信了。
但是——
我的珍珠耳环少了一只。
妈妈留给我的珍珠耳环。
左耳那只。
我找遍了酒店房间,找遍了家里,找遍了出租车后座。
都没有。
赵铭轩说:“不就一只耳环吗,再买一副。”
我没有再买。
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首饰。
我摸了摸右耳上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环。
九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06
满月之后,我开始找工作。
唐可不同意。
“你月子都没坐好,急什么?”
“不能一直花你的钱。”
她冰箱里的牛奶从进口的换成了国产的。
卫生间里的洗面奶从三百多的换成了几十块的。
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四十多份简历。
大部分石沉大海。
有三家回复了,一看到“哺乳期”三个字就没了下文。
第四十七份简历投给了韩氏集团。
设计部,视觉设计师,月薪一万二。
我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的。
没想到两天后就接到了面试通知。
面试那天,唐可帮我带孩子。
我穿了唐可借我的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大了一号,用别针在腰后别了一下。
面试官是设计部的总监,姓方,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翻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之前在正和设计院做过三年?”
“是。”
“为什么离职?”
“个人原因。”
她又看了几眼作品集。
“你的版式功底很扎实。”
“谢谢。”
“下周一来上班吧。”
就这么简单?
我愣了一下。
“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五险一金,有员工食堂。”
方总监合上作品集还给我。
“江若,欢迎加入韩氏集团。”
我从面试间出来的时候,经过了总裁办公室。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坐着韩征。
他正在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他抬头,看见我了。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的表情闪过一丝什么。
我加快脚步走了。
上班第一天,我在工位上发现了一束小雏菊。
没有卡片。
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谁放的。
同事小何说:“可能是行政部统一发的。”
我看了看其他人的工位。
没有花。
只有我的。
韩氏集团大楼一共三十二层,总裁办公室在三十一层,我的工位在十四层。
理论上,我和韩征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第一周,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他三次。
第一次,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次,他问了一句:“适应吗?”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但电梯到十四楼的时候,他替我按住了开门键。
指尖很长,骨节分明。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回家,孩子在唐可怀里睡得正香。
我给他洗澡,换上那件蓝色小鲸鱼连体衣。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像在做梦。
那个皱眉的样子——
我在电梯里见过。
韩征看文件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和我儿子一模一样。
心跳越来越快。
不可能的。
我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是。
九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缺失的记忆。
不对的血型。
不像赵铭轩的长相。
还有那只丢失的珍珠耳环。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十一月。
年会的照片只有三张。
第一张是开场的大合照,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
第二张是敬酒,赵铭轩搂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酒杯。
第三张是模糊的走廊。
走廊。
我不记得我拍过走廊的照片。
我放大那张照片。
走廊尽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高,黑色西装,灰色围巾。
我的手开始发抖。
07
上班第二周,赵铭轩和柳曼订婚的消息传到了我耳朵里。
不是从别人那听到的。
是柳曼亲自发的请帖。
快递寄到了唐可家。
红色烫金的请帖,上面写着:“兹定于12月18日,赵铭轩先生与柳曼女士订婚典礼,恭请江若女士拨冗出席。”
她专门给我发了请帖。
唐可气得把请帖撕了。
“这什么人?离婚不到两个月就订婚,还给你发请帖?恶心谁呢?”
我没有说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十二月十八日。
离那个年会的日子,整整一年零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哄完孩子睡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韩征给我的那张名片。
犹豫了很久,我拨了上面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韩总,我是江若。在医院走廊遇到过你的那个……”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早就在等这个电话。
“江若,你有没有时间?我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谈。”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
“关于你的孩子。”
“也关于去年十一月十五号那个晚上。”
十一月十五号。
年会的日期。
他知道那个日期。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小时的假。
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韩征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袋子。
我坐下来。
“韩总,你想说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个深蓝色的袋子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解开袋口的绳子,倒出来一个东西。
珍珠耳环。
左耳的。
和我右耳上戴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血“唰”地涌上头顶。
“这是……”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晚上,我在君悦酒店1206房间的床头柜上发现的。”韩征的声音很低。
“我找了这只耳环的主人整整九个月。”
1206房间。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1206房间。
“那天晚上,”韩征看着我的眼睛,“我也喝了酒,记忆是断片的。我只记得房间里有一个女人。第二天醒来,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这只耳环。”
我攥着那只珍珠耳环,手指发白。
“你的意思是……”
“我做了一件事。”韩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上周你儿子体检的时候,我让人取了口腔拭子样本,做了亲子鉴定。”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的结论。
“支持韩征与被检测儿童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概率99.99%。”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还在响。
我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的。
99.99%。
我的孩子。
是韩征的。
我没有出轨。
但那个夜晚确实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记忆。”我的声音在发抖。“那天晚上我完全没有记忆。”
韩征点头。
“我也是。这不正常。两个人同时断片,不是因为酒。”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我让人去君悦酒店调了那天晚上的监控。大部分已经被覆盖了,但电梯间的监控有备份。”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来——
凌晨零点二十三分,电梯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被人搀扶着的我,头发散着,意识明显不清醒。
搀扶我的人。
不是赵铭轩。
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连衣裙,高跟鞋,长卷发。
柳曼。
08
我盯着那张监控截图看了整整两分钟。
柳曼。
是柳曼把我送上了那个楼层。
赵铭轩说他那天接的我。
他说我喝多了,他把我带回了家。
那柳曼为什么会在凌晨零点二十三分扶着我进电梯?
“我需要你冷静。”韩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有更多的。”
他划到下一张照片。
同一个电梯,凌晨零点十九分,也就是我进电梯的四分钟前。
画面里只有一个人。
柳曼。
她从12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房卡。
1206的房卡。
“她先去了你的房间。”韩征说。
“在你到之前四分钟。”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拼凑。
柳曼先拿了房卡去了房间。
四分钟后带着我上去。
房间里有韩征。
韩征也断片了。
“你的酒。”我突然开口,“你那天喝的酒,有没有人碰过?”
韩征看着我。
“年会上我的酒杯一直在手里。但中途有一次被人撞了一下,酒洒了,旁边有人递了一杯新的给我。”
“谁递的?”
“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看监控回放,我确认了。”
他调出另一段视频。
画面是宴会厅的角落。
一个女人端着两杯红酒,走向吧台。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了吧台上——正对着韩征的位置。
然后她端着另一杯,走向了人群中。
走向了我。
那个女人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
柳曼。
两杯酒。
一杯给韩征。
一杯给我。
我的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她下了药。”我说。
韩征点头。
“我让人化验了当时留下的酒杯残液——酒店方面还保存了部分年会废弃物的监控取证——检测出了微量的γ-丁内酯。”
“迷药。”
“是。”
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曼在年会上给我和韩征的酒里下了药。
药效发作后,她拿到1206的房卡。
先去了房间——可能是检查环境,也可能是放了什么。
然后把意识不清的我送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里有同样被药效控制的韩征。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和韩征都没有记忆。
第二天赵铭轩出现在酒店,说是接我回家的。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查到的东西,还有吗?”
韩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赵铭轩和柳曼的关系,不是你离婚之后才开始的。”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
“这是他们两年前的开房记录。你结婚第一年,他们就在一起了。”
一排排打印出来的酒店流水。
日期,房间号,入住人。
最早的一条记录——
是我和赵铭轩蜜月旅行回来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
蜜月第三天。
我的视线模糊了。
“年会的事,是柳曼策划的。”韩征继续说。
“她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让你怀上一个不是赵铭轩的孩子,这样就有借口让赵家把你赶出去。”
“第二呢?”
韩征没有说话。
我替他说了。
“第二,如果有了我和别的男人的把柄,赵铭轩离婚的时候,我连争都没法争。”
净身出户。
名正言顺。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的错。
连赵母那句“赵家不养野种”都变得理直气壮。
一场完美的局。
从两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要做什么?”韩征问。
我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车来车往,十二月的阳光照在行道树的枯枝上。
“韩总。”
“嗯?”
“你说的那些监控、化验报告、开房记录,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征看了我几秒。
“已经拷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我的律师。”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
“柳曼的手机云备份被我的人拿到了。里面有她和赵铭轩的聊天记录。”
“关于下药那件事,她发了一条语音给赵铭轩。原话是——”
他按下手机上的播放键。
柳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带着笑。
“老公,搞定了,她喝了那杯酒,直接送进去了。等生出孩子来,血型一查就穿帮,到时候她怎么解释?哈哈哈哈。”
手机里的笑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回荡。
我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十二月十八号。”
“什么?”
“他们的订婚宴,十二月十八号。”
韩征明白了。
“你要去?”
“我要去。”
我攥紧了那只珍珠耳环。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赵家赶走的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到底是被谁算计的。”
09
十二月十八号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去找了律师。
韩征推荐的,叫宋远哲,全市最好的刑事律师之一。
他看完所有材料后说了一句话。
“下药这件事,构成强奸的共犯。”
我问:“能告吗?”
“证据链完整的话,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报案,所有的事情都会被翻出来。”
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宋律师打了电话。
“告。”
第二件事,我去补办了医保卡。
新卡到手那天,我把旧卡注销了。
柳曼如果还在用那张旧卡,刷的时候会显示“卡已失效”。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我想让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能一直占着的。
第三件事,我回了一趟赵家。
不是去闹的。
是去拿我最后一件东西——我妈留给我的玉镯。
结婚的时候放在赵母那里,说是“帮我保管”。
赵母不在,我用备用钥匙开的门。
客厅已经彻底变了样。
我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书架上是柳曼的化妆品和包包。
鞋柜里是柳曼的高跟鞋。
冰箱上贴着柳曼和赵铭轩的大头贴。
我找了半个小时,在杂物间的纸箱最底层找到了那只玉镯。
和我妈的照片放在一起,被压在旧报纸下面。
照片上的我妈二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我把玉镯戴上,把照片收进包里。
离开的时候,我把备用钥匙留在了鞋柜上。
不会再来了。
第四件事。
我开始整理我自己的证据。
三年婚姻里所有的转账记录、工资流水、家务付出。
赵铭轩每个月工资一万五,全部由他自己支配。
我的工资四千五,全部打入家庭账户。
三年,我一共转入162000元。
一分没留。
结婚时赵家的房子首付是赵母出的。
但月供有一半是我还的。
三年,月供每月6200,我承担3100。
一共111600元。
加起来273600元。
这些钱,离婚协议上一个字都没提。
宋律师说:“共同财产分割可以另行起诉。你当时签的那份协议,在你受到欺诈的情况下签署,可以申请撤销。”
我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装进一个档案袋。
和韩征给我的那些材料放在一起。
十二月十七号晚上。
订婚宴前一天。
唐可来问我:“真要去?”
“嗯。”
“我陪你。”
“不用。”
“江若——”
“可可。”我转头看她。
“有些事得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半天。
“行。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心软。”
我笑了。
不会的。
心软的那个江若,在签下离婚协议那天就死了。
十二月十八号。
天很冷。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是入职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
1280块,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剪裁利落,穿起来精神。
头发盘起来。
右耳戴着妈妈的珍珠耳环。
左耳——
也戴着那只珍珠耳环。
韩征还给我的那只。
一对完整的珍珠耳环。
出门前我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
但眼睛很亮。
该出发了。
10
订婚宴设在城南的铂金酒店。
赵铭轩到底还是舍得花钱的,只是从来不舍得花在我身上。
大厅门口摆着柳曼和赵铭轩的合照,一人多高,镶着金框。
柳曼穿着白色礼服裙,赵铭轩西装革履,两个人笑得灿烂。
签到台上放着一排红色的喜糖盒子。
“请问您是?”签到的小姑娘抬头问我。
“江若。”
小姑娘翻了翻名单,表情变了一下。
“请进。”
大厅里大概有二十多桌。
赵母坐在主桌,穿着一身红色旗袍,正在和亲戚们说话。
赵铭轩在旁边敬酒。
柳曼坐在赵母身边,挽着赵母的胳膊,笑得很甜。
我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赵铭轩前妻吗?”
“她来干什么?”
“不是说被赶出去了吗?”
我径直走向主桌。
赵铭轩看到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江若?你怎么——”
“恭喜。”我微笑。
柳曼站起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迅速恢复了笑容。
“姐姐来了?快坐快坐。”
赵母的脸拉下来了。
“你来做什么?没人请你。”
“请了。”我从包里拿出那张烫金的请帖。
“柳曼亲自寄到我家的。”
赵母扭头看了柳曼一眼。
柳曼有点慌,但马上笑着说:“我想着大家好聚好散,请姐姐来沾沾喜气嘛。”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坐下来。
大厅里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着我。
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在等一个人。
七点整,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请赵铭轩和柳曼走上舞台。
赵母在台下擦眼泪,“我儿子终于找到对的人了。”
主持人说了一堆祝福的话,然后请赵铭轩发言。
赵铭轩拿着话筒:“今天是我和曼曼最重要的日子,感谢大家见证——”
这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韩征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黑色衬衫,不系领带。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宋远哲律师。
一个拿着公文包,制服上别着执法证。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有人认出了韩征。
“韩氏集团的韩总?”
“他来做什么?”
赵铭轩在台上愣住了。
柳曼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韩征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我旁边。
他没有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
“赵铭轩。”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晰。
“还有柳曼。”
“你们的订婚宴选在今天,正好——”
“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们。”
我从包里取出那个U盘,递给韩征。
韩征接过去,走向舞台侧面的投影设备。
柳曼突然动了。
“你干什么?!”
她从台上冲下来,想去拦韩征。
赵铭轩一把拉住她:“曼曼,冷静。”
他转头看着我,压低声音。
“江若,你别闹了,咱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平。
“但有些事情,在座的亲朋好友应该知道。”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张画面——
酒店监控录像。
画面里,柳曼端着两杯红酒,走向吧台,放下一杯。
然后转身,端着另一杯,走向人群。
走向我。
大厅里有人开始议论。
“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在……”
第二张画面——
电梯监控。
凌晨零点十九分,柳曼一个人从12楼下来,手里拿着房卡。
零点二十三分,柳曼搀着明显失去意识的我,进了电梯,按了12楼。
“她在干什么?”
“那个女的是不是喝多了?”
“是柳曼在扶她?”
第三张画面——
化验报告。
两杯酒的残液检测结果:检出γ-丁内酯成分。
大厅里安静了。
完全安静。
我开口了。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你们公司年会上,柳曼在我和韩征先生的酒里下了迷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药效发作后,她把失去意识的我送进了韩征先生的酒店房间。”
“九个月后,我生下了一个孩子。”
“赵家以’血型不对、孩子不是赵家的’为由,在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逼我离婚。”
“净身出户。”
“连医保卡都不还给我。”
我顿了一下。
“但是从始至终,赵铭轩和柳曼都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因为一切都是他们策划的。”
柳曼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我没有!”
她扑过来想抢那个U盘。
韩征侧身一步,挡在我面前。
宋律师站出来,打开公文包。
“这是赵铭轩先生与柳曼女士过去两年的开房记录,共计四十七次。最早的一次是三年前六月十四日——也就是赵先生与江若女士蜜月旅行结束后第三天。”
他把打印件往主桌上一放。
赵母的脸从红色变成铁青。
“还有一段语音。”我说。
我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柳曼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老公,搞定了,她喝了那杯酒,直接送进去了。等生出孩子来,血型一查就穿帮,到时候她怎么解释?哈哈哈哈。”
那串笑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厅里炸了。
“下药?她给人下药?”
“天哪,这也太狠了吧。”
“怪不得离婚离得那么快。”
“赵铭轩也知道?他知道还帮着瞒?”
柳曼开始发抖。
“那是……那是断章取义!我没有!老公你说啊,你说啊!”
赵铭轩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曼转向赵母。
“妈,妈你帮我说啊,我没有下药——”
赵母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叫谁妈?!”
整个主桌震了一下。
柳曼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赵铭轩终于开口了。
“江若,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
我看着他。
“宋律师已经代替我和韩征先生向公安机关报案了。涉嫌投放危险物质罪和强奸罪的共犯。”
赵铭轩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你——你疯了!那是刑事案件,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意味着你和柳曼会坐牢。”
柳曼尖叫了一声。
“不,不可能!我不会坐牢的!赵铭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她不会追究的!”
她冲向赵铭轩,指甲划过他的脸。
“你说的!你说她胆小怕事!你说她签了字就会认命!你骗我!”
赵铭轩推开她。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药是你让我下的!方案是你想的!你说把她弄怀孕,将来离婚她一分钱都别想拿——”
“你闭嘴!!!”
赵铭轩吼了出来。
整个大厅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母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她的嘴唇在哆嗦。
“赵铭轩……你说……药是你让她下的?”
赵铭轩没有回答。
他不敢看赵母。
赵母走到他面前。
“你……你给人下迷药?你逼人家姑娘怀孕?你让人家净身出户?”
“你还是人吗?!”
这一巴掌,赵母打的。
打在赵铭轩脸上。
声音很脆。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跟着执法证的人走上前。
“赵铭轩先生,柳曼女士,有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柳曼彻底崩了。
她跪在地上,妆哭花了,白色的礼服裙上沾满了灰。
“我不要坐牢,我不要坐牢——赵铭轩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
赵铭轩没有看她。
他被人带走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
曾经我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
但此刻看着他的背影,我只觉得庆幸。
庆幸那个签了字的夜晚。
庆幸那87块6毛3。
庆幸我没有死在那段婚姻里。
大厅里的宾客陆续散去。
没有人吃那些喜糖了。
赵母一个人坐在主桌,面前的菜一筷子没动。
我走到她面前。
“赵姨。”
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我妈的玉镯我已经拿回来了。”
“三年的工资和月供,一共273600块,我会走法律程序。”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等她回答。
我转身走了。
大厅门口,韩征站在那里。
外面在下雪。
很小的雪,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一星一点的。
“走吧。”他说。
“去哪?”
“去看看你儿子。”
他顿了一下。
“我们的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们的”。
我站在雪里,看着他。
然后我点了点头。
11
柳曼和赵铭轩的案子,后来走了很长的司法程序。
柳曼被以投放危险物质罪和强奸共犯起诉。
赵铭轩以同样的罪名。
柳曼在审讯的时候把什么都交代了。
下药的主意是赵铭轩出的。
柳曼负责执行。
药是赵铭轩从网上买的。
选中韩征也不是偶然——他们知道韩征那天会参加年会。
赵铭轩的计划很简单:让我怀上别人的孩子,然后用血型问题逼我离婚。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柳曼在一起,同时不用分我一分钱。
因为“出轨”的人是我。
一场完美的局。
只是他没想到——
那个别人,是韩征。
韩氏集团的韩征。
法院判了。
柳曼四年六个月。
赵铭轩五年。
因为他是主谋。
判决下来的那天,唐可请我吃了一顿火锅。
她涮着毛肚,忽然问我:“你恨赵铭轩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不恨?”
“恨太累了。”
我夹了一片鹅肠。
“我只恨自己瞎了三年。”
唐可看着我。
“你没有瞎。你只是太善良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善良。
善良差点害死我和我的孩子。
以后不会了。
关于韩征。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算什么。
我们的孩子是一场算计的产物。
我和他从未正常地认识过、交往过、恋爱过。
第一次“亲密接触”,两个人都是被下了药的。
这算什么?
受害者同盟?
他来看孩子。
一周三次,雷打不动。
每次来都带东西,奶粉、尿不湿、玩具。
唐可说他买的奶粉是最贵的那种,一罐四百八。
他抱孩子的姿势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后来的熟练自如。
孩子也认他。
一看到他就笑,手舞足蹈的。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热奶,听到客厅里他在跟孩子说话。
“爸爸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会,好累。”
“你妈妈呢?你妈妈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太瘦了,是不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
后来他提出过,让我和孩子搬到他那边住。
“房子够大,独立的楼层,你想怎么住都行。不会打扰你。”
我拒绝了。
“太快了。”
他没有勉强。
“好。不着急。”
财产的案子也打完了。
宋律师帮我拿回了273600元的共同财产份额,以及精神损害赔偿。
赵家的房子在判决后拍卖了一部分份额用于赔偿。
赵母搬回了老家。
听说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每个人都知道她儿子干了什么。
我没有去看她。
不是恨。
是没必要了。
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破镜不需要重圆。
春天的时候,孩子会翻身了。
我给他取了名字,叫江屿。
姓我的姓。
韩征知道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挺好听的。”
又过了一会儿。
“江屿,像一座岛。”
“嗯。”
“你希望他是一座岛?”
“我希望他一个人也能站得住。”
韩征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别的什么。
“他不需要一个人站。”他说。
“他有你。”
“也有我。”
我没有回答。
风从窗户吹进来,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
是唐可帮我种的。
新的。
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
有人遛狗。
有人在路边吵架,又和好了。
平凡的日子。
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离我很远。
现在觉得,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我被困在一段错误的关系里,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
是韩征发来的消息。
“楼下新开了一家辅食店,评价不错。周末带江屿去看看?”
我看着那条消息。
想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
“好,几点?”
窗外的栀子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落了一片在窗台上。
我把它捡起来,夹进了相册里。
不是因为浪漫。
是因为——
这是我搬出赵家之后,第一朵属于我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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