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发年终奖前一天，领导找我谈话。
「小顾啊，你业绩太好影响部门团结，公司决定把你的客户分给同事。」
我三年啃下的三十七个客户，
包括顾氏那个千万大单，全划给了新来的关系户。
我笑了：「行啊。」
后来全公司催不回款，现金流断裂。
领导红着眼求救，我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谁的客户谁负责。」
1
季度表彰会开到一半，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张副总手里拿着优秀员工奖杯，「让我们再次恭喜——顾曼筠！」
我起身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接过奖杯时，张副总，「小顾啊，」
他拍拍我肩膀，「第七个季度冠军了，该给同事们留点机会嘛。」
台下有人笑出声，是赵云。
这姑娘来公司三个月，说是海归，实际连份像样的报价单都做不明白。
但她坐的位置很妙，在第一排正中间，挨着张副总的秘书。
「张总说笑了。」我伸手和他用力握了握，「都是团队支持。」
这话我自己听着都假。
上个季度为了签下华东那个连锁酒店的单子，我连熬四天。
当时整个部门都在等甲方改合同条款，只有赵云在朋友圈发下午茶照片，配文：「新人被照顾的感觉真好。」
我回到座位，看了下奖金数字，五十万。
「曼筠姐真厉害。」
赵云凑过来，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奖金。
「什么时候教教我呀？我都来三个月了，一个单都没独立签成呢。」
我侧头看她：「让张总带带你，他经验丰富。」
赵云脸色僵了半秒，随即笑得更甜：「舅舅……啊不是，张总太忙了。曼筠姐要是不嫌弃——」
「我嫌弃。」
话出口，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
赵云眼圈立刻红了。
我没再理她，开始收拾东西。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我故意慢了几步。
果然，在走廊拐角听见张副总的声音，「……你放心，下周一就找她谈。」
「业绩都转给你，包括顾氏那个大单子。」
「怕什么？她一个外地来的，在这座城市没根没底的……闹？她敢闹就让她滚蛋。」
我靠在墙边，看见玻璃反射里赵云挽着张副总胳膊走远的背影。
手机震了下，是银行入账通知。
五十万奖金到账。
电梯下行到三楼时，我给我爸发了条信息：
「爸，顾氏下季度的款先别打。」
对方秒回：「怎么了？」
我打字速度很快，「没事，就是突然想看看。要是金主爸爸不高兴了，某些人的年终奖还发不发得出来。」
2
周一早上九点整，我推开谈话室的门。
张副总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杯枸杞茶。
赵云坐在他右手边。
「小顾来了，坐。」
张副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您找我什么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是这样，最近呢，部门里有些反馈。」
我问，「什么反馈？」
「主要是关于业绩分配的问题。」
张副总放下杯子，「你连续七个季度冠军，这本来是好事。但是呢……」
他拖了个长音。
「但是同事们压力很大啊。有人说，好客户、大客户都在你手里，新人根本没有成长空间。」
我点点头。
「所以公司决定调整一下。」
张副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新的客户分配方案。你手里的客户分给其他同事跟进，你主要负责带带新人。」
我名下三十七个客户，二十三个被划出去。
其中顾氏集团那个千万级合同后面，跟着赵云的名字。
我用手指点了点顾氏那一行，「张总，这个客户是我跟了三年的老关系。」
「知道知道。」
张副总摆摆手，「所以才让小赵跟着学嘛。你带带她，等她能独立接手了，你也轻松点。」
赵云抬起头，朝我露出个笑容：「曼筠姐，我一定好好学。」
我没理她，继续看那张纸。
被划走的客户里，有六个是这季度刚续约的，合同都还没捂热。
还有四个是上个月我喝酒喝到进医院才拿下的。
我问，「其他同事怎么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张副总又喝了口茶，「主要是小赵，她刚来，需要多锻炼。你分给她十个客户，其他十三个平均分给老李、小王他们。」
十个。
我名下最肥的十个客户，包括顾氏。
我把纸放回桌上，「张总，按这个分法，我这个月业绩可能是零。」
「哎呀，不要计较一时得失嘛。」
张副总身体往前倾了倾，「团队精神，团队大于个人。你业绩好，帮帮同事也是应该的。」
赵云在旁边小声接话：「曼筠姐，我会努力的，不给你丢人。」
我看着她。
今天她穿了身新套装，估计不便宜。
我转回视线，「如果我不同意呢？」
谈话室安静了两秒。
张副总脸上的笑淡了点：「小顾啊，这不是征求你意见，这是公司决定。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考量。」
「什么考量？」
「平衡部门发展啊。」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总不能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你一个人手里。其他同事也要吃饭，也要发展。你说是吧？」
我说：「我签回来的客户，都是我一杯酒一杯酒喝出来的。华东连锁酒店那个单，我陪甲方喝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急性胃炎住院。当时部门里有人说要帮我顶一下吗？」
张副总没说话。
「现在客户稳定了，回款顺畅了，就要分出去。」
我拿起那张纸，「张总，这吃相是不是有点难看？」
张副总声音提高，「顾曼筠，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
我把文件放回他面前，「行。」
我说，「我没问题。」
张副总愣住了。
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现在全憋在喉咙里。
赵云也抬头看我，眼神惊讶于我这么快就答应了。
张副总缓了口气，「小顾，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等你把新人带出来，将来升职……」
我打断他，「客户我交，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既然客户不是我负责了，那后续所有跟进、维护、催款，我一概不管。」
我看着他，「出了任何问题，别找我。」
张副总皱起眉：「这怎么行？客户是你签的，你最熟悉……」
「那是以前。」
我站起来，「现在他们是赵云的了，对吧？」
赵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就这样。」
我转身往门口走，「交接清单我今天下班前发您邮箱。需要我签字的地方，随时找我。」
手碰到门把时，张副总在身后喊了句：「顾曼筠，你什么态度！」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总，您要的态度，我已经给了。」
他脸色彻底黑了。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有几个同事假装路过，眼神往这边瞟。
我经过时，有人小声说了句：「活该。」
我没停步。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黑着。
等系统启动的同时，我给我爸又发了条微信：
「爸，戏正式开场。」
三秒后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我新建了个Excel表格，开始列交接清单。
客户名称、合同金额、对接人、回款周期、特殊条款……
一条条填进去。
填到顾氏集团那一行时，我在「特殊条款」栏里打了五个字：
「仅限顾曼筠。」
保存，附件，发送。
收件人：张副总。
抄送：赵云。
发送成功提示弹出来时，我关掉邮箱，打开网页开始看行业新闻。
3
邮件发出去五分钟，张副总回了个「收到」，连句谢谢都没有。
赵云倒是很快跑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绞着工牌的带子：「曼筠姐，那个……客户资料什么时候给我呀？」
我抬眼看了看她：「交接清单里写了，所有历史邮件和合同都在共享，权限已经给你开了。」
「哦哦，好。」
她没走，「那……你能不能带我拜访几个客户？我怕我搞不定。」
我继续翻行业报告，「搞不定就别接。」
赵云咬了咬嘴唇，「曼筠姐，你是不是生我气？」
她声音压低，「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张总安排……」
「我没生气。」
我打断她，「职场嘛，各凭本事。你本事大，能说动张总把客户划给你，那是你的能耐。」
她脸白了。
我合上报告，站起来拿水杯：「还有事吗？」
赵云摇头，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有点急。
我去茶水间接水，碰上财务部的李姐。
她见我进来，压低声音：「小顾，听说你客户被分了？」
「李姐消息灵通。」
「唉。」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你也别太难受。赵云那姑娘，上个月报销单都填错三次，我退回去让她重填，她直接找张总签字压给我。张总还跟我说，新人要多包容。」
我接了半杯热水，「没事，分就分了。」
「你真不难过？」
李姐打量我，「那些客户你跟了多久啊，说分就分。」
我喝了口水，「分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就难了。」
李姐愣了下，然后笑了：「你呀，心里有数就行。」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手机在桌上震。
是我妈。
接起来，她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曼筠！你爸跟我说了，怎么回事？你们公司欺负你？」
「妈，小声点。」
我把手机拿远些，「没欺负，正常人事调整。」
「调整个屁！」
我妈语气很冲，「那个顾氏的合同，是你当初说想锻炼自己，非要自己签回来的。现在倒好，给别人做嫁衣？不行，我明天就让法务去你们公司——」
「妈。」我打断她，「你先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女儿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顾氏集团官网的首页，「这事我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曼筠，你老实说，」
我妈声音沉下来，「是不是有人给你穿小鞋？」
「算是吧。」
「谁？你们领导？」
「嗯。」
我叹口气：「妈，这事你别插手，我真能处理好。」
「你怎么处理？」
我妈语气很急，「客户都分走了，你业绩怎么办？年终奖怎么办？你辛辛苦苦干三年......」
「妈。」
我又叫了她一声，「你相信我一次。」
电话里传来我爸的声音，「让她自己弄。曼筠不小了，该学着自己解决问题。」
「被人欺负了，就要学会怎么欺负回去。」
我爸声音很稳，「筠筠，需要家里怎么配合？」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两件事。」
我说，「第一，顾氏所有对接人，从现在开始，只认我。赵云或者其他任何人去联系，一律说需要我本人确认。」
我爸说，「明天我吩咐下去。」
「第二，下季度该付的款，先拖着。如果公司催，就说合同执行有疑问，需要重新审计。」
我妈在旁边插话：「那你们公司资金链会不会出问题？」
「会。」
我答得很干脆，「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分我客户的时候，没想过我业绩会不会出问题。」
我爸笑了声：「行，有长进。还有吗？」
「没了。」
我顿了顿，「你们别突然跑来公司就行，太假。」
「知道。」
我爸说，「对了，你妈给你炖了燕窝，晚上回来吃。」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锁屏壁纸，是去年年会拍的照片。
我站在台上领奖，手里拿着季度冠军的奖杯，笑得挺傻。
现在那个奖杯在垃圾桶里。
内线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张副总：「小顾，来我办公室一趟。小赵说客户资料找不到，你过来帮她弄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
「张总，我在写本月工作总结，四点前要发您。」
我说，「资料权限已经开了，如果找不到，可以找IT部查系统操作日志。」
「让你来就来！」
张副总声音提高，「怎么，客户分出去了，就什么都不管了？」
「管啊。」
我说，「但我现在有我的工作。赵云的工作，该她自己完成。您说对吧？」
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
过了几秒，张副总把电话挂了。
我继续看行业报告。
翻到第三页时，听见斜后方传来摔鼠标的声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端起水杯，又喝了口水。
挺好的。
摆烂比想象中容易。
4
第二天早上九点，张副总把整个部门叫到会议室开晨会。
我踩着点进去，坐最角落的位置。
赵云已经在了，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套装，比之前那套合身。
人齐了，张副总清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宣布一下客户调整的事。」
他翻开文件夹，「为了部门长远发展，公司决定优化客户分配结构。具体调整方案……」
他念名单。
每念到一个客户从我这划出去，分给谁，就有人往我这边瞟一眼。
我没抬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待办事项：买咖啡豆、约保洁、交物业费。
「……顾氏集团项目，由赵云负责。」
张副总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个客户很重要，小赵要用心。」
赵云挺直背：「张总放心，我一定努力。」
「嗯。」
张副总合上文件夹，「另外，从这季度开始，顾曼筠主要负责带新人赵云，协助部门其他同事解决业务难题。大家要多向小顾学习她的经验。」
有人笑了声。
我抬眼，是王哥。
他分到我三个客户，都是稳定回款的老客户，不用费心维护那种。
我问，「王哥有意见？」
他笑容僵住：「没，没有。就是觉得……张总这安排挺合理。总不能好资源都让一个人占了，对吧？」
「对。」
我点头，「所以以后你客户出问题，别半夜打电话哭着求我帮你救火。」
王哥脸涨红。
张副总敲桌子：「行了！都少说两句。小顾，你也注意态度，团队要和谐。」
「我很和谐啊。」
我把手机锁屏，「张总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写带教计划了。」
「你……」
张副总吸了口气，「散会！」
人群往外走，我最后一个起身。
经过王哥旁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
「神气什么，客户都没了，看你还怎么嚣张。」
我停下，「王哥。」
「你手上那个建材公司的单，合同第十三页第七条款，违约金比例写错了，应该是百分之十五，你写成一点五。建议你赶紧联系法务改，不然到时候赔死你。」
王哥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合同初版是我拟的。」
我往前走，「你接手的时候，我提醒过你要仔细看附件。」
他站在原地，脸色从红转白。
走廊里，李姐追上来跟我并肩走。
她小声问，「他上周还在茶水间说你坏话，说你就知道巴结大客户，小单子看不上。」
我按电梯，「条款错了是事实，到时候真出事，整个部门背锅。」
「那你图什么？」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
「图个清静。」
我按了楼层，「免得他以后真赔钱了，又怪我没提醒。」
李姐看着我，摇头笑了：「你啊，嘴硬心软。」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我是嘴硬，心也硬。」
回到工位，赵云已经在等我。
她抱着个文件盒，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曼筠姐，这些客户资料我都打印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标一下重点？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要送礼，送什么礼……」
我把文件盒推回去，「自己看历史邮件。」
我说，「过去三年所有沟通记录都在系统里。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过生日，邮件里都有。」
「可是那么多，我看不完……」
「那就加班看。」
我坐下开电脑，「或者，去找张总，让他给你配个助理。」
赵云咬着嘴唇站了会儿，抱着盒子走了。
她鞋跟敲地的声音很重，像是故意踩给我听的。
中午我去楼下吃饭，在电梯里碰到销售部几个人。
他们看见我，互相递眼色。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口：「顾姐，听说你客户被分了？」
「嗯。」
「真惨。」
另一个女生接话，「不过也是，你业绩太好，领导肯定要平衡一下。」
我没接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
那女生在身后提高了声音：「有的人啊，以前眼睛长头顶上，现在知道低调了？」
我回头看她。
她愣了下，往同事身后缩了缩。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干……干什么？」
我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上个月你们部门丢的那个大单，甲方联系人是我大学师兄。昨天他问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说话很冲的女生，报价的时候态度差得像甲方欠她钱。」
女生脸白了。
「我帮你解释了。」
我继续说，「我说那可能是新人，不懂事。他说哦，那算了，本来还想给个机会重新报价的。」
我转身往餐厅走。
走了两步，听见电梯里有人小声说：「你惹她干嘛……」
我买了份沙拉，坐在窗边位置吃。
手机震动，是我爸。
「曼筠，赵云今天联系了顾氏采购部，说要拜访。采购总监按你说的，回复需要你本人确认。她刚又打电话去法务部，也被挡回来了。」
我叉了块鸡胸肉：「她说什么？」
「说你是故意刁难她，不配合工作。」
我爸笑了声，「采购总监问她，那你之前跟顾曼筠对接过吗？她说没有。总监就说，那不好意思，我们只认长期对接人。」
「嗯。」
「她还挺执着，说要找你们公司领导投诉你。」
「让她去。」我嚼着生菜，「张副总现在估计比她更急。」
「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挂电话，我吃完最后几口沙拉，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回办公室时，经过赵云工位。
她正在打电话，语气很急：「王总，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方案让您满意……喂？喂？」
电话被挂了。
她把手机摔桌上，发出闷响。
我走过去，她抬头瞪我：「你满意了？」
「什么？」我停下。
「你故意的对不对？」她眼睛有点红，「那些客户根本不想理我，你是不是背后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没那么闲。」
我说，「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们确实不想理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顾曼筠。」
我看着她，「职场很现实。你拿走我的客户，但拿不走我三年积累下来的信任。这个道理，张副总没教你？」
赵云张着嘴，没说话。
我回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5
从那天起，我的上班节奏彻底变了。
早上九点，打卡。去茶水间冲杯咖啡。
端着咖啡回工位，不急着开电脑。
先翻翻行业杂志，看看最近哪个公司融资了，哪个行业出新政策了。
十点左右，电脑开机。
邮箱里通常有几封邮件，都是抄送我的部门通知，或者赵云发来的「紧急求助」。
客户不回消息怎么办、报价单怎么填、合同条款能不能改。
我一律回复：「请自行处理。」
十点半，起身活动活动。
走廊里走一圈，偶尔碰见同事。
以前他们会凑过来问「曼筠姐，这个客户你熟不熟」，
现在都绕着我走，或者假装没看见。
挺好的，清净。
十一点，开始写「带教计划」。
文档开了三天，还是第一页，标题下面空荡荡的。
张副总催过一次，我说在构思体系化培养方案，不能草率。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没再催。
十一点半，点外卖。
以前我都吃食堂，快，省时间。
现在不了，慢慢选，这家日料那家轻食，配送费高的也点，反正不用赶着午休时间改PPT。
外卖到了，去楼下拿。
电梯里碰到赵云，她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脸焦躁。
「曼筠姐，」她叫住我，「顾氏那个项目的预算表，能不能帮我看一眼？我做了三版，采购部都说不对。」
我接过她电脑，扫了一眼。
错得离谱。
设备采购项漏了关税，人员成本按全职算了但项目周期只有半年，最离谱的是，她把办公室租金算进去了。
「错了。」
我把电脑还她。
「哪里错了？」
「全错了。」
我说，「建议你从零开始重做，或者，去找个懂的人帮你。」
赵云脸色发白：「你就是不想帮我。」
我点头，「你说得对。」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
她在后面喊：「我要告诉张总！」
「去吧。」
我没回头，「顺便问问他，预算做成这样，顾氏会不会骂人。」
午饭我在工位吃，不紧不慢。
饭后犯困，以前我都靠浓茶硬扛，现在不用了。
下午通常比较热闹。
两三点，是赵云打电话的高峰期。
她声音一开始还端着，后来就越来越急：
「李总，您再给我点时间……」
「王经理，这个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
「喂？喂？怎么挂了？」
她摔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一次摔太重，隔壁财务部李姐探出头：「小赵，轻点，吓我一跳。」
赵云红着眼圈道歉。
王哥在跟客户吵架，因为那个违约金条款的事暴露了，客户要他们赔钱。
他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张副总出面，答应免费补一批货才摆平。
李姐在训新人，因为报销单又填错了。新人小声嘀咕：「以前顾姐都会帮我们检查……」
「现在你负责项目！」
李姐声音很冲，「自己不长脑子？」
四点左右，张副总通常会在部门群里发鸡汤。
今天发的是：「没有不行的市场，只有不努力的人！加油！」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收到」。
我往上翻，看到上周他发的：「客户是公司的，不是个人的！要有大局观！」
再往上，上个月：「业绩好的同事要主动帮助后进，共同成长！」
我截了个图，发给我闺蜜。
她秒回：「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管理？」
我：「可能吧。」
闺蜜：「你什么时候辞职？来我们公司，老板人傻钱多。」
我：「再等等，戏还没看完。」
闺蜜：「什么戏？」
我：「裁员裁到大动脉的戏。」
五点钟，我开始收拾东西。
五点三十，「嘀」一声，打卡成功。
我转身去电梯间。
赵云从办公室冲出来，头发有点乱：「曼筠姐！等等！华东连锁那个客户说今晚一定要方案，你能不能……」
电梯门开，我走进去，「不好意思，我下班了。」
我坐进车里，给我爸发微信：【今天怎么样？】
我爸回：【赵云找了采购总监三次，法务部两次，财务部一次。采购总监按你说的，问她‘顾曼筠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总监就说，那等你知道了再说。】
我：【她没找张副总告状？】
我爸：【张副总下午给我秘书打电话，说想约我吃饭，聊聊‘合作细节’。我秘书说，顾总最近行程满，而且合作事宜请直接联系项目对接人。】
我：【对接人是谁？】
我爸：【你啊。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开出车库时，天还没黑透。
晚霞是橘粉色的，染了半边天。
等红灯时，旁边车里的人在吃汉堡，吃得很快。
我以前也这样。
为了赶七点的客户会议，在车上啃三明治，现在不用了。
绿灯亮，我踩油门。
6
月底最后一天，催款日。
早上我刚进办公室，就听见赵云在打电话，声音又尖又急：「刘总，您说今天一定付的，我们财务都在等了……什么？还要再核对？上周不是对过了吗？」
她把电话挂了，用力把手机拍在桌上。
周围几个同事也在打电话，语气一个比一个焦躁。
「王经理，那笔款……」
「李姐，我们合同上写的是月底前……」
「张总，您再帮忙催催财务……」
我放下包，去接水。
饮水机在赵云工位旁边，她抬头瞪我：「你很高兴？」
「什么？」
「看我们催款催得这么难，你心里很爽吧？」
她眼睛里有血丝，「那些客户都是你留下来的烂摊子！」
我把杯子对准出水口：「哪些客户？」
「就……就那些！」
她声音更大，「打电话不接，接了就说忙，要么就挑刺说我们服务不到位！肯定是你走之前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按下热水键。
水哗哗流进杯子，热气升起来。
我说，「那些客户我跟了三年，回款率百分之百。合同怎么签的，服务怎么做，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电脑里有几十个G的档案。你接手一个月，就把关系搞成这样，怪我？」
她嘴唇发抖：「要不是你故意刁难，不配合交接……」
「交接清单我发你了。」
我打断她，「三百多封历史邮件，五十几个合同附件，二十几个项目总结。是你自己说‘我都看过了’，现在又说我没交接？」
旁边王哥插话：「曼筠，话不能这么说。客户毕竟是你熟悉的，小赵刚接手，你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我转头看他：「王哥，你手上那个建材公司的款，催到了吗？」
王哥脸色一变。
「没催到对吧？」
我端起杯子，「因为对方发现合同错了，要求重签。重签要走法务，法务排队，排到下周去了。这事你怪谁？怪我没提醒你条款错了？」
他不说话了。
李姐从财务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她走到张副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两分钟后，张副总出来，站在办公室中央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
他说，「今天必须把款催到位！财务刚跟我说，这个月回款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公司现金流快断了！」
有人小声嘀咕：「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以前是以前！」
张副总声音提高，「现在情况变了！有些客户就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换了对接人就好欺负。我告诉你们，今天催不到款，这个月绩效全部扣光！」
办公室里一片低气压。
赵云举手：「张总，顾氏那笔最大的款，我联系不上对接人。打电话不接，发邮件不回。」
「联系不上就上门！」
张副总说，「去他们公司堵人！顾氏那么大的企业，还能赖账不成？」
「我去了。」
赵云声音带哭腔，「前台不让我进，说要预约。我预约，他们说预约排到下个月了。」
张副总皱眉，看向我：「顾曼筠，你给顾氏采购总监打个电话。」
我在看行业新闻，「不打。」
「你说什么？」
「我说不打。」
我关掉网页，「客户现在是赵云的，她负责催款。我打，算越权，违反公司规定。」
张副总走过来，站在我工位旁边：「顾曼筠，公司现在有困难，你能不能有点集体荣誉感？」
我抬头看他：「张总，我客户被分走的时候，您怎么不说集体荣誉感？我七年业绩冠军，年终奖比别人多，您说‘要平衡’。现在回不了款，想起我来了？」
他脸色铁青，「你到底打不打？」
「不打。」我说，「但有句话我可以说，顾氏的付款流程我很熟。合同签完，项目启动付百分之三十，中期验收付百分之四十，尾款百分之三十。现在项目刚到中期，按合同还没到付款节点。」
「那……那预付款呢？」赵云问。
「预付款？」
我笑了，「你跟顾氏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条款？顾氏从不付预付款。这一条我谈判了三轮，他们法务死不让步。最后是我写了一份《项目风险共担方案》，说服我们公司接受的。」
赵云愣住，张副总也愣住。
「所以，」我继续说，「顾氏那笔款，本来就不该这个月催。你急吼吼打电话，人家只会觉得你不专业，连合同都没看明白。」
赵云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啊。」
我点开邮箱，翻到半个月前的一封邮件，「看，这里。‘顾氏合同特殊条款已整理，详见附件’。附件里清清楚楚写了付款节点和条件。」
「我……我没看到……」
我关掉邮箱，「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张副总用力吸了口气：「那其他客户呢？为什么也催不回款？」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拿起杯子，「可能他们最近也资金紧张吧。毕竟经济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我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
身后传来张副总的声音：「顾曼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停下脚步，回头，「我的态度很简单：谁接的客户，谁负责到底。天经地义，对吧？」
7
催款失败的第二天，办公室气氛更差了。
张副总一早上都在自己屋里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传出来。
「……王总，您再通融通融……」
「……李董，我们合作这么多年……」
「……是是是，我知道，我马上处理……」
十点过五分，赵云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眼睛突然亮起来，「您好！是顾氏采购部吗？对对对，我是赵云……王总监？您好您好！」
她开了免提，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竖起耳朵。
我也放下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赵小姐是吧？关于你们公司提交的项目进度报告，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赵云抓起笔，「您说您说！」
「第一，报告里写的‘中期验收已完成’，但我们这边记录显示，验收会还没开。」
赵云愣住：「没……没开吗？可是我们内部已经……」
「内部是内部，正式验收需要双方签字。」
王总监打断她，「第二，报告附件里的验收单，只有你们公司盖章，我们这边没签。」
「那……那我补签！」
赵云声音发急，「我今天就送过去！」
「第三，」王总监继续说，「也是最重要的，合同第八条第三款明确约定，所有项目文件必须由双方指定对接人共同签字确认。顾氏这边的指定对接人是顾曼筠小姐。赵小姐，您有顾小姐的授权委托书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云嘴唇动了动：「王总监，我现在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张总应该已经发过通知……」
「我们没收到任何正式通知。」
王总监说，「而且，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如果贵司单方面更换对接人，需要出具书面说明，并经过我方同意。否则，我们可以视为贵司违约。」
赵云声音开始抖，「违……违约？」
「是的。根据合同第十五条，单方面变更关键人员，我方有权暂停付款，甚至终止合同。」
赵云慌了：「王总监，您别这样！我……我让顾曼筠跟您说！她就在旁边！」
她把电话往我这边递，我没接。
「曼筠姐！」她眼睛红了，「你说句话啊！」
我放下杯子，对着电话说：「王总监您好，我是顾曼筠。」
「顾小姐。」
王总监语气立刻变了，甚至带了点笑意，「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听说项目有点问题？」
「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流程上需要您确认一下。」
王总监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补签个字？或者我让法务把文件送过去？」
「不用麻烦。」
我说，「不过王总监，按公司规定，我现在不负责这个项目了。签字的事，您得找现任负责人。」
电话那头顿了下，「现任负责人？」
王总监问，「您是说这位赵小姐？」
「对。」
「那不行。」
王总监声音又冷了，「合同签的是您的名字，法律上只认您。除非您出具书面授权，否则我们不能接受其他人代签。」
赵云在旁边快哭了：「我……我有公司任命文件！」
「那只是贵司内部文件。」
王总监说，「对我们没有约束力。赵小姐，我建议您先跟贵司法务部门沟通清楚，再来谈项目的事。就这样，我还有会。」
电话挂了。
赵云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过了大概半分钟，张副总从屋里冲出来：「怎么回事！刚才顾氏来电话了？」
赵云抬头看他，眼泪掉下来：「舅舅……王总监说我们不按合同办事，要算我们违约……」
张副总脸色变了：「违约？凭什么！」
「他说……说项目对接人只能是顾曼筠，换人就得他们同意……」
「胡说八道！」
张副总转头瞪我，「顾曼筠！你是不是在合同里搞鬼了！」
我合上书：「张总，合同是公司法务审的，您亲自签的字。要不要把原件翻出来看看？」
「你……」
他噎住了，我知道他不敢。
因为那份合同他根本没仔细看。
当时急着签单，法务说没问题，他就大笔一挥签了。
后来庆功宴上他还说：「曼筠啊，这个单子签得好！顾氏那么大的企业，合同肯定规范！」
现在想来，规范是真规范。
规范到每个字都能卡死人。
我站起来，「张总，如果您需要我配合，我可以写一份情况说明，表明我已完全交接，后续由赵云全权负责。但顾氏认不认，我就不保证了。」
张副总说，「现在就写！」
我打开电脑，「致顾氏集团采购部：本人顾曼筠，自即日起不再负责顾氏XX项目。所有后续工作由赵云女士全权接手。特此说明。」
打印出来，签上名，日期。
递给张副总。
他看了一眼，递给赵云：「你现在就给王总监送过去！亲自送！」
赵云接过纸，手有点抖：「现在……现在去？」
「不然呢？等他们告我们违约吗！」
张副总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回自己办公室。
我坐回椅子，重新翻开那本书。
翻到某一页，讲的是「谈判中的底线思维」。
我在这段话下面划了条线：
「永远要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更重要的是，要让对方明白，触碰底线的代价，他付不起。」
8
赵云下午三点才回来。
她进门时头发有点乱，妆也花了。
她把说明文件放在张副总桌上，声音很轻：「王总监说……没用。」
「什么叫没用？」
张副总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说……说这种说明没有法律效力。」
赵云眼泪又掉下来，「他说要么我拿到顾氏同意换人的书面批复，要么就让曼筠姐回去继续负责。否则……否则他们就按合同第十五条办。」
「第十五条是什么？」
「单方面违约，他们有权终止合作，并要求赔偿。」
王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李姐从财务室探出头，脸色凝重。
张副总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他吼了一声，「所有人！会议室！」
没人敢磨蹭。
我最后一个进去，还是坐角落。
赵云坐在张副总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副总站在会议桌最前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扫过每个人。
那眼神像刀子，刮过谁，谁就把头低下。
「我刚刚接到总部电话，这个月回款率，我们部门全公司倒数第一。如果下个月还是这样，整个部门的年终奖，全部取消。」
有人倒吸一口气。
「不是扣，是取消。」
张副总重复，「一分都没有。而且，明年预算砍半，人员优化百分之三十。」
他继续说，「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以前回款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部门，这个月连百分之四十都不到？」
没人说话。
张副总看向我：「顾曼筠，你先说。」
我抬起眼：「张总，我手里现在一个客户都没有。回款率高低，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他冷笑，「那些客户之前都是你的！交接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配合？有没有把关键信息都告诉小赵？」
「交接清单发了，历史资料权限开了，特殊条款标注了。」
我一条条数，「还要我怎么配合？手把手教她打电话？」
「你就该手把手教！」王哥突然插话，「你是老员工，带新人是义务！」
我转向他：「王哥，你去年带那个新人小李的时候，怎么说的？‘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对吧？小李问你客户喜欢喝什么茶，你说‘自己问去’。现在到我这儿，就得手把手了？」
王哥脸涨红：「那……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我问，「因为赵云是张总侄女？」
「顾曼筠！」张副总拍桌子。
我不说话了。
但话已经扔出去了，在会议室里飘着，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姐小声说：「曼筠，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少说？」
我看向她，「李姐，财务部报销单填错三次你就要骂人，现在有人把公司最大客户搞到要解约，倒让我少说两句？」
李姐噎住。
张副总盯着我：「所以你的意思，都是小赵的问题？」
「我没这么说。」
我往后靠了靠，「但事实是，我交接出去的三十七个客户，这个月回款率不到百分之四十。而我自己手里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张总，您觉得问题在哪儿？」
「在你态度不端正！」
张副总手指着我，「你对公司有怨气，故意不配合！我告诉你顾曼筠，你要是这种态度，趁早滚蛋！」
我笑了，「张总，您要开除我？」
「开除你怎么了？公司离了你不能转了？」
「能转，当然能转。」
我说，「就是不知道，顾氏那个合同要是真解约了，违约金谁赔？项目停了，前期投入谁承担？还有，以后顾氏旗下所有公司，还会不会跟我们合作？」
张副总脸色变了变，「你少拿顾氏吓唬我！」
「我没吓唬您。」
我说，「我说事实。顾氏法务部出了名的严谨，合同第十五条写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公司法务。」
他当然不敢打。
赵云突然站起来，哭着说：「舅舅……张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接这个项目！我能力不够，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张副总打断她，「我要的是解决方案！谁能把款催回来？谁能让顾氏继续合作？」
没人应声。
张副总看向我：「顾曼筠，你回去继续负责顾氏项目。」
「我拒绝。」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
我重复，「客户已经交接出去了，公司有规定，不能反复变动。而且，我现在的工作是带新人。张总，您不能朝令夕改。」
「我是领导！我说了算！」
「那您给我发正式调令。」
我说，「写明原因，抄送人事部。然后，我要看赵云的工作交接清单，确认她完全退出。最后，我需要顾氏方面的书面确认，同意我重新接手。」
张副总瞪着我，「顾曼筠，」
他一字一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想干啊。」
我说，「但我得按公司流程办事。您教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张副总挥挥手：「散会。顾曼筠留下。」
赵云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张副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开个价。」
「什么？」
「你要多少钱，才肯回去把顾氏的项目稳住。」
他说，「年终奖给你加倍？还是额外发奖金？」
我看着他。
我说，「您觉得，我是为了钱？」
「那你要什么？升职？我让你当副总监，跟赵云一起管这个部门。」
我笑了：「您真大方。可惜，我不要。」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要他承认自己错了。
我要他明白，欺负人是有代价的。
我要他记住，有些人的饭碗，不是他想砸就能砸的。
但这话我没说。
我站起来，「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看看，没有我，这个部门到底能不能转。」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如果顾氏真解约了，违约金大概在一千万左右。建议您提前跟财务部打声招呼，账上钱够吗？」
我没等他回答，走出去。
9
会议室外，一群人没走远。
王哥、李姐，还有另外几个同事，都聚在茶水间门口。
我走过去时，他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有种看好戏的期待。
大概以为我会被张副总骂哭。
我径直回工位，打开电脑。
王哥跟过来，靠在隔板上：「曼筠，不是我说你，何必呢？跟领导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我没理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李姐也走过来，压低声音：「小顾，张总刚发了通知，明天开部门复盘会，每个人都要汇报客户情况。你……你现在手里没客户，怎么写汇报？」
「谁说我没客户？」
我点开一个文件夹。
「你客户不都分出去了吗？」
「分了，但数据还在。」
我打开一个Excel表格，「三年三十七个客户，所有跟进记录、回款明细、问题台账，都在这里。」
表格很大，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点了打印。
打印机在办公室那头嗡嗡响起来，一页，两页，三页……整整二十七页。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会议室。
张副总坐在主位，黑眼圈很重。
赵云坐在他旁边，眼睛肿着。
「开始吧。」张副总说，「从赵云开始。」
赵云站起来，手有点抖：「我……我接手了十个客户，这个月回款率……百分之二十。」
张副总问，「原因？」
「客户……客户不配合。」
赵云声音越来越小，「打电话不接，发邮件不回……」
我打断她，「具体哪几个客户不配合？」
赵云愣住：「就……就那几个……」
「名单。」我说，「客户名称，合同金额，应回款日期，实际回款金额。说不出来，就是没跟进。」
「我怎么说不出来！」
赵云提高声音，「华东连锁酒店，合同三百万，应回款九十万，实际回款零！满意了吗？」
我翻开打印好的表格，找到对应那一行。
「华东连锁酒店，历史平均回款周期，三十天。最长一次四十五天，因为对方财务总监出差。最短一次二十三天，因为我在他们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等总监签完字。」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我抬头看她，「你接手后第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赵云语塞。
「不知道？我告诉你。」
我翻到另一页，「系统邮件记录显示，你接手后第七天才发了第一封问候邮件。而合同约定，每月五号前必须提交进度报告。你晚了四天。」
「我……我当时在熟悉资料……」
「熟悉资料需要七天？」
我继续，「还有，你邮件里把对方采购经理的姓写错了。王经理，你写成了黄经理。」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云脸涨红：「那只是个笔误！」
「笔误？李姐，如果是财务部把供应商名称写错了，款能付出去吗？」
李姐尴尬地咳了一声：「不能。」
「所以，」我看向张副总，「张总，您觉得这是客户不配合，还是我们自己工作不到位？」
张副总没说话。
我接着翻表格，「王哥。」
我点名。
王哥抬起头：「干什么？」
「你接手我三个客户，回款率多少？」
「关你什么事！」
「百分之三十。」
我替他回答，「其中建材公司那笔款，因为合同条款错误，对方要求重签，拖了半个月。按合同约定，延迟付款的滞纳金是每天万分之五。十五天，四万五千块。这笔钱，公司出还是你出？」
王哥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法务部昨天把赔偿通知抄送我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原件在张总那儿，复印件在这儿。王哥，要看看吗？」
他不敢接，我继续翻页。
「李姐。」
我看向她。
李姐摆摆手：「别算我，我财务部的。」
「我知道。」
我说，「但你上个月在茶水间说，我客户分出去是活该，因为我以前‘吃独食’。对吗？」
李姐脸白了：「我……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我翻开另一页，「去年第三季度，你儿子上学要找人，是我联系了顾氏旗下一家学校的招生办，帮你插了队。当时你说，‘曼筠，你这人情我记一辈子’。」
李姐低下头。
「还有你。」
我看向另一个同事，「去年你妈住院，是我帮你联系了顾氏投资的私立医院，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你说，‘曼筠姐，以后有事你说话’。」
没人敢抬头。
我一页页翻，一条条念。
哪个客户是我喝酒喝到胃出血签的，哪个项目是我连续加班一个月做出来的，哪笔款是我跑了七八趟才催回来的。
还有，谁在我通宵改方案时说过风凉话，谁在我拿下大单时背后说我靠脸，谁在我被分走客户时第一个鼓掌。
二十七页纸，每页都是数据，每行都是事实。
翻到最后一张，我停住了。
「张总。」我说，「需要我念顾氏的数据吗？」
张副总盯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三年合作，累计合同金额一千八百万，回款率百分之百。项目零投诉，客户满意度调查全优。」
我顿了顿，「还有，顾氏采购总监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张副总声音沙哑。
「他说，‘我们跟你们公司合作，不是看你们公司多厉害，是看顾小姐你这个人。’」
我合上那叠纸，「现在各位明白了？」
我把纸放在桌上，「不是我离不开公司，是公司离不开我。不是我吃独食，是有些人，连剩饭都接不住。」
说完，我走出会议室。
10
复盘会结束后，整个部门没人说话。
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行业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王总监刚给我汇报，你们张副总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说要‘沟通感情’。王总监按你交代的，都说在开会。】
我回：【让他继续打。打到第十个的时候，可以接。】
【好。】
我爸又问，【你真要当面打电话？】
【嗯。】
【需要我让王总监怎么说？】
【实话实说。】
放下手机，张副总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没看我，直接走到赵云工位旁：
「小赵，你再给顾氏王总监打个电话。这次开免提，让大家都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云手一抖：「舅舅……张总，我……」
「打！」
张副总声音很硬。
赵云咬了咬嘴唇，拿起座机拨号。
按了免提。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是王总监的声音。
「王总监！您好您好！」
赵云声音立刻堆满笑，「我是赵云，昨天去拜访过您的……」
「哦，赵小姐。」
王总监语气很淡，「有事吗？」
「关于项目的事，我想再跟您沟通一下……」
「项目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王总监打断她，「合同第八条第三款，对接人必须是顾曼筠小姐。这是法律条款，不是我们能随便改的。」
「可是……可是我已经拿到顾曼筠的书面说明了！」
赵云急急地说，「她说她不再负责这个项目了！」
「那说明没有法律效力。」
王总监说，「赵小姐，您是做商务的，应该明白合同和内部说明哪个更有约束力。」
赵云噎住了。
张副总在旁边开口：「王总监，我是张进。这个事呢，是我们内部管理上的调整，确实没及时跟您沟通，是我们的疏忽。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毕竟合作这么久……」
「张副总，」王总监语气更冷了，「这不是通不通融的问题。合同是双方签字盖章的，具有法律效力。如果贵司想换对接人，需要正式发函，我方书面同意，然后签署补充协议。这是正规流程。」
「那……那我们马上走流程！」
张副总说，「今天就把函发过去！」
「可以。」
王总监说，「不过有两点我要提前说明。第一，更换对接人需要合理理由，比如原对接人离职、调岗等。顾小姐现在还在贵司吧？」
张副总看了我一眼。
「在……是在。」
张副总说，「但她工作重心调整了……」
「那就不符合更换条件。」王总监说，「第二，就算我方同意更换，新对接人需要具备同等专业能力。赵小姐，我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赵云声音发紧：「您……您问。」
「项目二期的主体结构设计，采用的是什么抗震标准？」
赵云愣住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是……是国标……」
她支支吾吾。
「国标几级？」
王总监追问，「具体标准号是多少？」
「我……我查一下……」
「不用查了。」王总监说，「赵小姐，这些问题顾小姐可以脱口而出。这就是专业差距。我们是上市公司，项目合规性要求极高，不可能让一个连基本标准都不清楚的人来负责。」
赵云脸惨白，张副总接过话：「王总监，小赵是新人，需要时间学习……」
「张副总，」王总监再次打断，「顾氏一年几十个项目，每个都涉及上亿资金。我们没有时间等新人学习。要么顾小姐继续负责，要么项目暂停，等贵司派出合格人员。」
「暂停？」
张副总声音变了，「那怎么行！项目进度……」
「进度延误的责任在贵司。」
王总监说，「合同第十五条第二款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给您听吗？」
张副总不说话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总监说：「这样吧，既然顾小姐在，我跟她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手机，走到赵云工位旁，对着电话：「王总监，我是顾曼筠。」
王总监语气立刻缓和下来，「顾小姐，您要是能继续负责，什么都好说。进度报告我都压着没批，就等您签字呢。」
我说，「我现在确实不负责这个项目了。」
「那太遗憾了。」
王总监叹气，「那只能按合同走了。项目暂停，该赔的赔，该停的停。顾小姐，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等等。」
张副总急了，「王总监！我们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
王总监说，「张副总，我直说了吧。这个项目当初能签，是因为顾小姐。现在顾小姐不负责，项目就没有继续的必要。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电话挂了。
赵云手抖着按掉免提。
张副总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过了很久，张副总开口，「顾曼筠，你跟我来办公室。」
我放下杯子，跟过去。
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重复他的话，「张总，是您想怎么样。分我客户的时候，您问过我想怎么样吗？」
他抬起头：「我现在让你重新负责顾氏项目，你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接了，就等于承认你们做得对。」
我说，「等于承认，我的客户可以随便分，我的业绩可以随便抢，我三年的心血可以随便糟蹋。」
「我没有糟蹋！」
「那赵云接手一个月，把项目搞到要解约，算什么？」
我问，「张总，您摸着良心说，如果赵云是别的员工，就凭她这个表现，还能待在部门里吗？」
他不说话。
「早就被开除了，对吧？」
我说，「但因为她是您侄女，所以您逼我让位，逼我擦屁股。现在屁股擦不干净了，又想让我回去继续擦。张总，我是您下属，不是您家保姆。」
张副总盯着我：「顾曼筠，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您当然有办法。」
我说，「开除我，封杀我，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您以前不是常这么说吗？」
「你以为我不敢？」
「您敢。」
我点头，「但您敢之前，最好先算笔账。开除我，N+1赔偿，按我现在的工资，大概二十万。顾氏解约，违约金一千万。还有，顾氏旗下所有子公司、关联公司的业务，全部断掉。这笔账，您算得清吗？」
他算不清。
所以他只能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站起来，「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对了，下午我请个假。」
「请假？现在这种情况你还请假？」
「不然呢？」我拉开门，「我又没客户，又不负责项目，待在办公室也是闲着。还不如去看看牙。」
11
牙医诊所的消毒水味很重。
医生拿着小镜子在我嘴里照来照去：「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智齿有点歪，建议拔了。」
我问，「今天能拔吗？」
「能。」
「那就拔。」
拔牙其实不疼，但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半小时后，我咬着止血棉走出来。
麻药没过，半边脸是木的。
手机在包里震，拿出来看，是张副总。
挂断。
又震。
又挂。
第三次，我接了。
他在电话里吼，「顾曼筠！你马上给我回公司！」
「请假了。」
我说得有点含糊，因为咬着棉花。
「请假取消！」
「凭什么？」
「凭我是你领导！凭公司现在要完了！」
我把手机拿远点，等吼声停了，才重新放回耳边：「张总，公司要完也是您管理不善导致的，跟我一个请假的员工有什么关系？」
「你……你……」
他气得说不出来话。
旁边有护士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窗边：「张总，没什么事我挂了。麻药过了，疼。」
「你敢挂！顾曼筠，我告诉你，你被开除了！现在！马上收拾东西滚蛋！」
我顿了顿：「开除？理由呢？」
「不服从管理！消极怠工！破坏公司利益！」
「有证据吗？」
「我就是证据！我说你破坏就是破坏！」
我笑了，「张总，开除员工需要合法理由，需要书面通知，需要N+1赔偿。这些，您准备了吗？」
「赔个屁！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还要在全行业封杀你！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我说，「行啊，那您试试。」
我挂了电话，关机。
去缴费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问我：「脸肿了，冰袋要吗？」
「要。」
她递给我一个，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
我贴在脸上，凉意渗进来，舒服了点。
走出诊所，阳光很好。
我在路边站了会儿，决定不回家了，回公司。
得拿点东西，比如抽屉里的充电线，还有那盆养了两年都没死的绿萝。
到公司时是下午三点。
推开门，办公室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在，张副总站在我工位旁边，赵云在他身后哭。
我的抽屉被拉开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哟。」
我咬着冰袋，「张总改行做行政了？亲自帮员工整理东西？」
张副总转身，眼睛红得吓人：「顾曼筠！你还敢回来！」
「我为什么不敢？」
我走过去，看了看抽屉，「少东西了。充电线，还有一盒润喉糖。」
「你的东西我都扔了！」
张副总冷笑，「现在，马上，签字走人！」
他扔过来一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拿起来看，理由栏写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给公司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我问，「我违反哪条了？」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我把纸放回桌上，「张总，您要开除我，可以。但麻烦把证据拿出来。我什么时候违反制度，造成了什么损失，损失金额多少，谁认定的，依据什么标准。这些，麻烦写清楚。」
「你少跟我来这套！」
张副总拍桌子，「签！不然我叫保安把你拖出去！」
「叫吧。」
我拉过椅子坐下，「正好，我也叫几个人。」
「你叫谁？」
我没理他，打了个电话。
嘟——嘟——两声就接了。
「爸。」
「曼筠？你声音怎么这样？」
「拔牙了。」
我说，「爸，我们公司领导说要开除我，让我现在就滚。」
电话那头顿了顿：「理由？」
「说我破坏公司利益，造成重大损失。」
「损失？什么损失？」
「大概是……顾氏那个合同要黄了，公司可能要赔一千万吧。」
我顿了顿，「但他说是我造成的。」
我爸笑了声，「张副总在吗？」
张副总盯着手机，没说话。
我说，「开了免提，您直接说。」
「张副总，」我爸开口，声音很稳，「我是顾建国。」
张副总愣了愣。
「顾……顾总？」
「是的，顾氏集团的顾建国。」
我爸说，「也是顾曼筠的父亲。」
办公室一片安静。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很远。
张副总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赵云不哭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张副总，」我爸继续说，「听曼筠说，您要开除她？」
「我……我……」
张副总结巴了。
「开除也行。」
我爸语气很平静，「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您。顾氏下季度和贵司的所有合作，都是因为曼筠才签的。她如果不在贵司了，那些合同我们得重新评估。」
「重……重新评估？」
「对。」
我爸说，「评估结果可能是解约。按合同，违约金大概一千五百万左右。另外，顾氏旗下所有子公司的业务，我们也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合作。」
张副总腿一软，「顾总……您……您别开玩笑了……」
「我从不开玩笑。」
我爸说，「张副总，您要开除我女儿，是您的权利。但顾氏要不要跟贵司继续合作，是我的权利。您觉得呢？」
张副总说不出话了。
我爸补充，「刚才曼筠说，您要封杀她，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很好奇，您打算怎么封杀？要不要我帮您联系几家行业协会，把您的话转达一下？」
「不……不是！误会！都是误会！」
张副总声音抖得厉害，「顾总，我不知道曼筠是您女儿！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
「不知道？」
我爸打断他，「不知道她是顾家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了？张副总，您这管理理念，挺有意思。」
张副总额头冒汗。
我咬着冰袋，「爸，我牙疼，想回家了。」
我爸说，「回家吧。司机在楼下等着。」
「嗯。」
「对了，」
我爸又说，「张副总，解除合同的事，您考虑清楚。要签可以，但赔偿金得按法定标准给。少一分，我让公司法务跟您谈。」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张副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张总，」我先开口，「开除我的事，还继续吗？」
他用力摇头：「不……不是！曼筠，这都是误会！我跟你道歉！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我的东西呢？」我问，「充电线，润喉糖。」
「我……我马上给你买新的！」
「不用了。」
经过赵云工位时，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掉下来：「曼筠姐……我……」
我没停步。
12
电梯降到一楼，门开。
我抱着绿萝走出去，半边脸还麻着，走路有点飘。
大厅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瞪大：「顾姐，你脸……」
我说，「拔牙了。」
「哦哦。」她欲言又止，「那个……张副总刚才打电话下来，说让我拦着你，别让你走。」
我停下脚步：「现在呢？还要拦吗？」
她拼命摇头：「不不不！您慢走！」
我笑了，推门出去，热浪扑过来。
七月的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站在楼前台阶上，眯着眼睛找车。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过来，停在路边。司机老陈下车，小跑着过来接绿萝：「小姐，给我吧。」
我把绿萝递给他，「谢谢陈叔。」
老陈把绿萝放进后座，又给我开门，「顾总说直接回家，夫人炖了汤。」
我坐进去，空调开得足，凉气裹上来。
老陈递给我一个冰袋，新的，还没拆封。
他说，「夫人准备的。」
我接过来，贴在脸上。
车子启动，缓缓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是李姐。
我接起来。
她声音很急，「曼筠……你走了？」
「嗯。」
「那张副总说……说顾氏的项目……」
「黄了。」我说，「法务下午会发解约函。」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真……真解约？」
「不然呢？」我换了个手拿冰袋，「李姐，你也知道顾氏的规矩。合同就是合同，不可能为了谁破例。」
她沉默了很久，「曼筠，」
她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很多，「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以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她语速很快，像怕我挂电话，「我就是嫉妒，看你业绩那么好，心里不平衡。但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李姐，」我打断她，「不用说这些。」
「那……那你能跟顾总说说吗？别解约，公司现在真的……」
「不能。」
我说得很干脆，「李姐，你要真想帮公司，就去劝劝张副总。让他想想，为什么好好一个部门，被他管成现在这样。」
她没声了。
我问，「还有事吗？」
「没……没了。」
「那我挂了。」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两边梧桐树很高，叶子密，遮出一路阴凉。
到家门口，老陈停稳车：「小姐，需要我帮你拿进去吗？」
「不用，谢谢陈叔。」
我抱着绿萝下车。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我，「脸肿成这样，疼不疼？」
「麻药过了，有点。」
「快进来，汤炖好了。」
我跟着她进厨房。灶上小火煨着砂锅，盖子噗噗响，香味飘出来。
我妈掀开盖子搅了搅：「排骨莲藕，清火的。」
「爸呢？」我问。
「书房接电话呢。」
她盛了一碗汤递给我，「刚你们公司那个张副总打家里座机，你爸让保姆挂了。」
我吹了吹汤，喝了一口，烫，但鲜。
「妈，」我说，「我可能得在家歇几天。」
「歇！想歇多久歇多久！」
我妈坐我对面，「曼筠，妈问你，你真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那么欺负你。」
我放下勺子：「生气啊。但生气没用，得让他们疼。」
「现在他们疼了？」
「疼死了。」
我说，「顾氏解约，违约金一千五百万。张副总这个位置，估计坐不稳了。还有赵云，以后在这个行业，难混。」
我妈看着我，「曼筠，你长大了。」
我笑了：「早长大了，是你们总觉得我还是小孩。」
楼梯上有脚步声，我爸下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
他把手机递给我，「你们公司老板，姓周的，想跟你说话。」
我没接：「说什么？」
「道歉，求情，希望顾氏别解约。」
我爸坐下，「我说了，这事我女儿决定。」
我看着那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计时一秒一秒跳。
我说，「爸，你告诉他，解约是公司法务的决定，我管不了。」
「真管不了？」
「真管不了。」
我顿了顿，「但你可以跟他说，如果张副总和赵云今天之内离职，顾氏可以考虑不起诉违约，只按正常流程解约。」
我爸挑眉：「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
我说，「是懒得跟烂人纠缠。让他们滚，干净。」
我爸笑了，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我继续喝汤。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远处有晚霞，一层一层的红。
我爸打完电话回来，把手机放桌上：「周总说，张副总半小时前已经提交辞职信了。赵云……他说会处理。」
「怎么处理？」
「调去行政部，做档案管理。」
我爸坐下，「女儿，这结果你满意吗？」
我想了想：「还行。」
「那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妈问，「回自家公司？你爸给你留了位置，副总，随你挑部门。」
我摇摇头：「先休息。然后……可能自己开个小工作室。」
「工作室？」
我爸皱眉，「何必那么累。家里这么大摊子……」
「爸，」我打断他，「家里摊子是你的，不是我的。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他看着我，最后点点头：「行，随你。需要钱说话。」
我说，「我这几年攒了不少。够起步了。」
汤喝完了，我把碗放进水池。
回到客厅，绿萝还放在玄关。
我找了个喷壶，给它叶子喷了点水。
水珠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群。
部门群，张副总已经退了。
周老板发了条消息：「公司决定，顾曼筠同事本月绩效评为S级，年终奖按最高标准发放。另外，任命顾曼筠为商务总监，全面负责公司大客户业务。希望大家向她学习。」
底下陆陆续续有人回复：
「恭喜顾总监！」
「曼筠姐实至名归！」
「欢迎回来！」
我没回，直接退了群。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走到窗前。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我妈在厨房喊：「曼筠！还喝汤吗？」
「不喝了！」
「那吃水果！西瓜冰好了！」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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