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这笔债,国家一定还
屋子很小。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炉。
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早就模糊了。
照片里是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三十来岁,身板挺阔,戴着布帽子,笑得很腼腆。
韩正清。
顾昭昭定定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张奶奶,这是外公托我带来的。”
“他说,当年的事,国家没有忘。韩正清同志的贡献,一笔一划,全在功劳簿上记着。”
张秀英没去拿那个信封。
她的目光落在顾昭昭脸上,打量了好半晌。
“闺女,你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十七了。”
“十七……”张秀英叹了口气。
“我认识你外公的时候,他也就二十出头。”
“老韩总跟我念叨,说那个顾卫民啊,成天扎在实验室里,饭端到跟前都能放馊了。”
“老韩说,这人脑瓜子太灵,将来一定是干大事的。”
她说着,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像化开了冬日里的冰。
顾昭昭没接话。
她仰起头,看着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人,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
而他的妻子,已经从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苍苍,满脸风霜。
“张奶奶。”
“嗯?”
“韩正清同志拿命换回来的东西,绝不会白费。”
张秀英抬眼看着她。
“谁都不能让它白费。”
老太太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这闺女……”
她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顾昭昭的手背。
“脾气跟你外公一个样。话不多,但吐出来的唾沫是个钉。”
旁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过来一杯热水。
搪瓷缸子,杯沿还豁了一块。
“姐姐,喝水。”
顾昭昭接过来,抿了一口。
她坐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听张秀英断断续续地翻开那段尘封的岁月。
听她念叨老韩当年是怎么被选走的。
听她回忆送别那天,男人穿了件什么颜色的旧大衣。
听她讲这二十年一个人怎么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怎么在工厂断了腿,儿媳妇跑了,儿子最后也走了,就剩个孙女相依为命。
直到天光大亮。
顾昭昭站直了身子。
“张奶奶,我该走了。信封里的东西,您务必收好。”
张秀英跟着起身,一直把她送到门槛边。
“闺女。”
“嗯?”
“你替我捎句话给卫民。”
老太太顿了顿,像是在把胸腔里滚了二十年的话理顺。
“就说……秀英不怨他。”
“当年带老韩走的是国家,不是他顾卫民。国家开了口,男人就该去。这个理,我认。”
顾昭昭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一定带到。”
走出深巷时,苏晓凛正站在风口等着。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昭昭的脸。
眼睛没红。
但苏晓凛知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肩膀上压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走。”顾昭昭裹紧衣服,“去天水。”
苏晓凛快步跟上。
“昭昭,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我攒的津贴和项目奖金。”
“……多少?”
“两千。”
苏晓凛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了一下。
好家伙。
两千块。
在这1981年,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工资。
“还有一封信。”顾昭昭继续往前走,“前几天跟外公通电话,他让我无论如何要转交的。”
苏晓凛识趣地闭了嘴。
巷口路边,军用吉普已经挂着火。
裴凛靠在车门抽烟,见她们出来,立刻掐了烟头拉开车门。
顾昭昭开门上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汇入兰州清早灰蒙蒙的街道,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老汉,蹬着二八大杠赶去车间的青年,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海碗吸溜牛肉面的工人。
这人间烟火气,热气腾腾。
可这些人,谁也不知道韩正清是谁。
谁也不知道,十多年前,在那片连鸟都不飞的戈壁滩上,有个男人为了护住大国重器的核心,一头扎进了辐射泄漏的死地,死死咬紧了那个手轮。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葬在那里。
顾昭昭收回视线。
“江屹。”
“在。”副驾上的江屹立刻回头。
“回京以后,把韩正清等七位烈士的家属情况,单独做一份报告。”
“直接送上龙老的办公桌。这些烈士的待遇——该补的,一厘一毫都不准少!”
“明白。”
江屹眼神一肃。
“还有那个小姑娘,韩正清的孙女。”
苏晓凛立刻翻开工作笔记。
“韩小雪,今年十二,城关区第三中学初一。底子不错,但家里这条件……高中八成没戏。”
顾昭昭连犹豫都没犹豫。
“以后的学费,我包了。”
“昭昭——”
“从我每个月的津贴里划。给我留五块钱饭钱就行,剩下的全寄过来。”
苏晓凛张了张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了几笔。
车厢里陷入安静。
几秒后,开车的裴凛突然开口了。
“顾总工。”
“嗯?”
“一个月五块钱,你在食堂连馒头都啃不饱。”
“够了。”
“不够。”裴凛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上次在西北基地,你一顿饭就吃了三个大馒头。”
“……”顾昭昭面不改色,“那是干了体力活。”
“回京一样费脑子。人是铁饭是钢。”
“白水就馒头,花不了几个钱。”
裴凛闭嘴了。
但江屹明显察觉到,这小子捏方向盘的手都快捏碎了。
江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顾总工。资助的事交给我办,警卫组去协调。你的核心津贴是上头死命令盯的,谁敢动?”
“不用麻烦。”
“这不是商量,这是安保条例。”
江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路。
“保证首长的营养摄入,是我们的底线工作。你要是饿晕在实验室,龙老能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顾昭昭盯着江屹看了三秒。
“……随你。”
苏晓凛低着头,嘴角差点没憋住笑。
她在笔记本最后一行,龙飞凤舞地补了一句:
【韩小雪学费——警卫组全包。】
车子驶出兰州城区,上了坑坑洼洼的国道。
吉普车在黄土丘陵间颠簸,路边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透着西北特有的苍凉。
裴凛单手把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从座垫下摸出个油纸包,直截了当地往后座一递。
“什么?”
“牛肉饼。出发前让干事在街口买的,还热乎。”
“我不饿。”
“到点了就得进食,不管饿不饿。”裴凛语气生硬,动作却没收回。
顾昭昭低头,看了看那个浸出油星的纸包。
热气顺着缝隙钻出来,带着牛肉的油脂香和西北特有的孜然辣味。
她没再犟,接过纸包撕开,安静地咬了一口。
外皮有点皮了,但里面的肉馅滚烫,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人眼底发酸。
苏晓凛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偏过头轻声问。
“昭昭,刚才那封信……你外公到底在里面写了什么?”
顾昭昭咽下最后一口饼,把油纸仔仔细细地折成一个方块,塞进包里。
“就写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老韩是英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第二句——国家,对不起你们。”
她停下了。
“那第三句呢?”
顾昭昭扣上帆布包的铜扣。
她转头,望着车窗外无边无际、吞噬了无数无名英雄的高原。
“第三句是——”
“秀英,这笔债,国家一定还。我顾卫民,拿这条老命给你担保。”
吉普车翻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沿着蜿蜒破败的公路,一头扎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前方,去天水,还有三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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