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底失业,我在网上看工作,刷到一个帖子。

【女生做什么工作赚钱最快。】

底下有一条热评。

【当然是找金主啊,我的金主一个月给我十万,记得我爱吃什么,生理期是哪天,就是那方面需求太大,每晚都要缠着我做好久,但是他很帅~】

有人追问:

【这样的金主怎么找的,单身吗?】

她回:【他有女朋友,但已经很久没碰她了,他说她在床上像条死鱼,一点意思都没有。】

【至于怎么认识的,今年在三亚,他开车不小心撞到了我。】

我呼吸一滞,今年三月份傅宴安在三亚出差也撞到一个女孩。

我指尖发冷,继续往下翻。

【今天我一句不舒服,他就丢下他女朋友来陪我买包啦。】

配图是十指紧扣的双手,男人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和今早傅宴安给我切水果时,划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1

我将手机猛地扣在腿上,心脏狂跳。

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会是他。

那个会在冬夜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的傅宴安。

那个记得我所有喜好,提起我时眼中有光的傅宴安。

我们在一起七年,早已融进彼此生命。

况且后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宴。

请柬的样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一定是巧合。

我深吸几口气,重新点开那条热评。

评论下羡慕与唾骂交织。

她的回复一条比一条嚣张。

【酸什么呀?他女朋友占着位置不懂伺候,活该被嫌弃。男人要的是情趣,不是木头菩萨。】

【金主为了我,还动用关系将她女朋友裁掉了,让我顶了她的位置。】

【他女朋友现在没工作,金主每月只给她五万,却给我十万~】

每一个字都扎在我心上。

一周前,我被公司无故地辞退。

人事只含糊说是高层决定。

回家我窝在傅宴安怀里委屈。

他吻了吻我的头顶:

“一份工作而已,丢了就丢了,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万。”

“你就在家插花追剧,无聊就去逛街喝下午茶。”

我说不想当被他养的小废物,他笑着回:

“我乐意养你,只养你一个。”

只养我一个。

言犹在耳,此刻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抖着手,点开“蜜桃小姐”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

【被哥哥包养的第244天,随口说了句好看,下一秒就拎回家啦~】

配图是男人在柜台买单的背影。

傅宴安今早出门,穿的并不是这身西装。

可那身影,我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胃里一阵翻搅,我继续往下滑。

【被哥哥包养的第215天,他们要订婚了,但请柬是我设计的哦!因为我喜欢忍冬花~当当当,好看吧?】

她晒出的请柬,和我抽屉里那份一模一样。

傅宴安当时递给我看时,眼底满是深情。

“忍冬,又叫金银花,经冬不凋。寓意忠贞不渝,羁绊永存。”

忠贞、羁绊。

多讽刺。

【被哥哥包养的第198天,今天是他和女朋友七周年纪念日,可他却丢下女朋友陪我来看电影啦~】

我记得那天。

我请了假,做了他爱吃的菜,定了蛋糕,准备好礼物,点了香薰蜡烛。

等来等却是他抱歉的电话。

“公司突发状况,宝贝我得处理一下,晚点回。”

我毫无怀疑,还让他注意身体。

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一直滑到最早那条。

【今天撞见理想型了!他开车不小心蹭到我,态度好好,还坚持带我去医院检查……但他好像有女朋友了。不管,这么极品的男人,错过就是罪过!撬墙角攻略速递!】

编辑于2025年3月4日。

正是傅宴安撞到那个女孩那天。

“呕——”

我冲进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像个疯子。

原来如此。

244天,七个月零二十二天。

所有他加班、应酬、临时有事的夜晚。

所有我心疼他辛苦的时刻,他都在别人那里。

甚至连我珍视的工作,也是他为了她亲手毁掉的。

他明明知道,那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久,我撑起身,将那些帖子一一截图。

傅宴安回来时。

身上仍是今早那身西装,没有任何可疑气味。

手里提着城西的酸菜鱼。

是我昨晚念叨着想吃的那家。

见我眼眶通红,他快步上前捧住我的脸。

“怎么了?又不是又看煽情剧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他微微蹙眉,“可能是物业,我去看看。”

打开门,传来娇俏的女声。

“你好,外卖到了哦。”

那声音和蜜桃小姐一模一样。

傅宴安身形一顿,迅速道谢关门,拿着两杯奶茶走过来。

“路过看着很多人排队,想着你可能想喝,就点了外卖。怕鱼凉了不好吃,没自己去买。”

解释得天衣无缝。

我抬眼,静静看进他眼里。

“傅宴安,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2

傅宴安插吸管的动作一僵。

随即神色如常,笑着将奶茶塞进我手里。

揉了揉我的脑袋。

语气无奈又宠溺:

“栀栀,你是不是又在某音上看那些测试男朋友的视频了?那些都是剧本,骗流量呢。”

“再说了,我怎么可能会瞒你……”

话未说完,他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迅速按灭。

“你先吃鱼,凉了腥。我去接个电话,很快。”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转身走向书房。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杯抹茶奶绿。

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手背,一片冰凉。

我对抹茶过敏。

他从来不会忘记。

只是现在有了比我更重要的事。

不久他走出来,脸上挂着熟悉的歉意。

每次他因公事需要离开时,都是这样。

“栀栀——”他开口。

“是公司有事吗?”

我没等他编织理由,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他一愣,顺势点头:

“对,有个挺急的项目,等着我回去签字。”

我看着他眼睛。

“可以不去吗?”

他脸上表情凝固了瞬。

“栀栀,别闹。”

“你知道的,我这么拼、这么努力,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要证明给我妈看,没有家里的扶持,我傅宴安一样可以,可以给你最好的一切。”

傅宴安的妈妈,从来都不喜欢我。

原因很简单。

我家庭太过普通,甚至破碎,配不上傅家的门第。

而傅宴安是真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

在没有遇到我之前,家里给他铺好了一切,甚至连联姻对象都帮他选好了。

可他却为了我违抗了家里的安排。

执意要与我在一起。

他妈一气之下,停了他所有经济来源,将他流放。

并扬言,如果他能在五年内,不靠家里一分一毫,自己闯出一番事业。

她便承认我,承认我们的感情。

所以这五年,傅宴安没有一刻停歇。

而我也同样拼命工作,努力提升自己,不敢有丝毫懈怠。

生怕自己成为他的拖累。

生怕他妈那句‘她除了能拖累你还能做什么’一语成谶。

他妈也从未放弃让我知难而退。

从最初的五百万到一千万。

再到一个月前,那张轻飘飘的支票推到我面前。

一个亿。

条件依旧是:离开我儿子。

我从未接过。

因为我爱傅宴安。

我也坚信他爱我。

我固执地以为,真爱能抵万难,能消弭偏见,能跨越门第。

直到此刻。

我曾坚信不渝的信念,开始寸寸龟裂。

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甚至没有再费心找借口。

“栀栀,我得走了,你好好吃饭。”

不等我回应,他转身大步离开。

我拿起手机跟了出去。

地下停车场。

我看到了他们。

3

女孩像树袋熊般挂在傅宴安身上。

傅宴安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臀,将她向上掂了掂,好让她挂得更牢。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责备,却透着宠溺。

“我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谁准你私自上楼的?是不是不想下床了?”

女孩搂着他脖子撒娇道:

“是啊,想被哥哥狠狠地爱~”

“再说了,我多聪明,我还特意买了两杯奶茶上去,说我是送外卖的,哥哥放心吧,你的宝贝女朋友不会发现的。”

傅宴安低笑,捏她鼻尖:

“宝宝真聪明,但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但绝不能让她发现你,这是底线。”

女孩嘟了嘟嘴,不满地晃了晃身子:

“哥哥,你这样累不累啊,你每次找完我都要换身衣服,生怕她发现一点异常。”

“你真的这么爱她吗?”

傅宴安顿了顿:

“对,我爱她,所以我不能让她发现,不能让她伤心难过。”

“那我呢?”

“你是除了她以外,我最喜欢的小宝贝。”

“哼,那你今晚陪我,一整晚,不许回去。”

傅宴安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声音温柔:

“好。”

说完,他抱着她上车。

不久,车身开始晃动。

我背靠着水泥柱,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原来,心痛到极致,真的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的晃动停止了。

然后引擎轰鸣声,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我点开通话记录。

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那边传来傅宴安妈妈的声音。

我看着消失在视线的车尾,平静地开口:

“一个亿,我答应离开你儿子。”

茶楼里,傅母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笑。

“改主意了?”

“上次不是说,死都不会离开宴安。”

我没碰面前的茶。

“他背叛我了。”

她轻轻挑眉,并不意外。

“因为那个女孩?”

她语气平淡。

“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你先发现了。”

她似乎感受到我并不想和她闲聊。

“账号给我,钱三天内到账。”

她看着我,目光如刃。

“说到做到,若再纠缠,你知道后果。”

我起身离开。

收到傅宴安的消息。

【栀栀,今晚公司加班,可能回不去了,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我将在停车场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是真的在加班?还是在陪别的女人。】

4

消息石沉大海。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亮时傅宴安才回来。

看见桌上原封不动的食物。

他一脸担忧。

“栀栀?”他快步走近,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一点都没吃?”

我偏头避开。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我抬眼看他,声音干涩。

“我昨晚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到吗?”

他蹙眉掏手机,一脸困惑:

“什么消息?我昨晚一直在公司处理急事,手机可能静音了,没注意看。”

正说着,蜜桃小姐更新了。

【被哥哥包养的第255天,和哥哥偷情被他女朋友发现了,他女朋友给他发消息,被我偷偷删掉啦~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配图是男人围着浴巾的背影。

原来如此。

胃里空荡荡的,连反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

看向还在假装检查手机的傅宴安。

“可能吧,没发出去。”

他明显松了口气。

一把将我搂紧怀里。

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迷糊蛋,吓我一跳。”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气息也是我熟悉的气味。

可此刻我只觉得冰冷刺骨。

“最近我太忙了,总让你一个人在家,吃饭睡觉都没人陪,是我的错。”

他低声呢喃,仿佛情深似海。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明天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了。”

“我已经安排好一切,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林栀是我傅宴安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

我没说话,任由他抱着。

想起他为了我被赶出家门,白手起家那年。

我刚大学毕业,他身无分文。

我们挤在潮湿的地下室。

分吃一碗泡面。

他却把唯一的火腿肠都夹给我。

眼睛亮晶晶地说:

“栀栀,跟着我吃苦了,但我保证,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的眼泪是真的。

心疼是真的。

他眼里的光,或许也是真的。

要是我没有刷到那个帖子。

没有看到停车场那些画面。

我依旧还会傻傻地、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爱他。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氧气。

第二天,订婚现场。

场地是傅宴安亲自监督布置的。

目光所及,皆是蔷薇。

因为我曾说过,最喜欢蔷薇坚韧又浪漫的生命力。

来的人很多。

只是他父母的席位空着。

我穿着他找人设计的礼服,站在他身边,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满脸幸福。

直到司仪在台上说着煽情的开场白。

傅宴安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仅看一眼就挂断了。

就当司仪即将宣布交换订婚信物前一刻。

他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他没有立刻按掉。

他抱歉地对我笑了笑,低声道:

“可能是公司急事,我接一下,很快。”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旁边的廊柱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接起电话的背影。

距离不远,我能看到他起初是有些不耐烦地听着。

随即,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什么?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让她等我!”

他猛地挂断电话,甚至来不及调整表情。

就仓皇转身,几步冲到我面前。

“栀栀,我现在有个急事需要马上去处理。”

“等我处理完就回来,很快,你一定要等我。”

没等我回答,他已转身狂奔而去。

全场死寂,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所有目光投向我。

司仪尴尬地圆场。

这时,手机震动。

银行到账通知,和他母亲的消息。

“钱已到账,记得约定。”

几乎同时,蜜桃小姐也更新了。

【被哥哥包养的第256天,我故意出门被车碰了下,哥哥立马丢下他女朋友从订婚现场跑来啦~我就说他最爱的是我!】

我截图,放入早已准备好的PPT。

随后上前,接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各位,订婚取消,非常抱歉。”

“临走前,送大家一份礼物。”

我将名为【傅宴安出轨日记】的PPT投上大屏幕。

第一页,就是蜜桃小姐最新那条动态。

无视身后的哗然,我提起裙摆,转身离开。

出租车驶向机场。

我关掉手机,将卡取出,轻轻折成两段。

傅宴安赶到医院,发现蒋桃伤势不重。

他一时有些恼怒,但还是温声安抚:

“桃桃,你先安心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刚说完。

助理打来了电话。

“傅总,林小姐发现蒋桃的存在了。”

5

傅宴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助理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林小姐,发现蒋桃的存在了。

他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害怕,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翼翼了。

每次出去找蒋桃,他都会换身衣服。

找完蒋桃后,他还会认认真真清洗,直到身上没有任何可疑气味。

而蒋桃自从那次出现在家门口,从来没有在林栀眼前出现过。

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蒋桃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焦急地喊了两声。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傅宴安根本没听见她喊什么,直接转身冲出医院。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疯了一样拨打林栀的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

冰冷的女声反复告知: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手机被狠狠砸在副驾座位上。

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朝着订婚现场疾驰而去。

大厅宾客早已散尽,只剩一片狼藉。

LED屏也被人关掉了。

助理迎上来,傅宴安一把抓住他手臂:

“林栀呢?她去哪儿了?”

助理面色凝重地摇头:

“我们只看到林小姐走出了大厅,之后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

傅宴安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助理又欲言又止:

“傅总……屏上的内容被人拍下来传开了。我们尽力拦截,但扩散太快……”

他递过平板。

热搜头条赫然在目。

#新贵傅宴安订婚日出轨实锤,女友当场播放PPT转身离场。

点进去,是那三百多页PPT的清晰截图,以及林栀转身离去的背影。

评论区沸腾:

“真狠,也真爽。”

“这种男人就该被当众处刑。”

“原配姐姐太帅了!”

“那个‘蜜桃小姐’的账号我之前就刷到过,当时就觉得逆天!”

那些辱骂,傅宴安此刻根本无心顾及。

他手指滑动着屏幕,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截图。

从蒋桃在评论上那些嚣张的留言,到那些记录着幽会细节的纪念日。

再到地下停车场的照片,最后目光停留在。

【我故意出门被车碰了下,哥哥立马丢下他女朋友从订婚现场跑来啦】

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悔恨的剧痛狠狠击中他的胸腔。

不是因为丑闻曝光。

而是因为,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

竟是被蒋桃这种愚蠢又恶毒的方式亲手撕开。

他又想起那天早上,他正在厨房给林栀切水果。

蒋桃发来一张极具挑逗意味的照片。

瞬间点燃了他的欲念。

以致于不小心割伤了手指。

他像往常一样,用公司急事作为借口准备离开。

林栀当时心疼地看着他指尖的伤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最近好忙,我好心疼你啊。”

“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绝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可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稍后与蒋桃的约会。

下午回家时,看着她眼睛通红,他以为她是看了煽情剧。

原来那时,她问他“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每一个字,都是绝望的试探。

而他,用一个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将她最后一丝期望也碾碎了。

他看着助理,急切命令道:

“动用所有关系,找到林栀。”

6

说完他转身冲出大厅,开车回家。

推开门时,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却又彻底不一样了。

她的拖鞋还并排在鞋柜旁。

那双他买的、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着。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橙花香气。

是她常用的香薰蜡烛的味道。

茶几上还摊着一本设计杂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旁边还搁这她常用的那支荧光笔。

一切仿佛她只是临时出门,下一秒就会从卧室里走出来。

揉着眼睛问他:“回来啦?”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窒息的闷痛感卷席而来。

他几乎逃似的冲进卧室。

衣帽间里,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

首饰盒也还在梳妆台上。

他颤抖着手拉开衣柜深处那个属于她的抽屉。

空了。

放着她重要证件、她母亲留下的那点旧物。

全都没了。

他跌坐在床沿。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傅母的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他躺在床上,贪婪地吸着上面残留着林栀的气味。

直到夜幕降临。

助理来电了。

“傅总,我们只查到林小姐去了机场,但她后面的痕迹好像被人刻意掩盖了。”

被人刻意掩盖。

除了那个人,傅宴安想不到其他人了。

他直接冲回了傅家老宅。

这个家他已经七年没回来过了。

傅母似乎早预料到他会来,端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盏里热气袅袅。

傅宴安站在她面前,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林栀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傅母缓缓抬起眼,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

那双与傅宴安极为相似的眼里,也同样没有温度。

“怎么,在外面野久了,连基本的教养都没了?”

傅宴安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回答我。”

“我为什么要藏她?”

傅母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自己选择离开的人,我有什么必要藏?”

傅宴安逼近一步,声音里压着暴怒的颤抖:

“助理说她的行踪被人掩盖了,除了你,谁还有这种本事?”

“宴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

“我从没有逼走她。”

“我给过她选择,一次又一次。”

“是她自己,终于看清了你不值得。”

傅宴安浑身一僵。

“你以为她是因为蒋桃离开的?”

傅母摇了摇头,眼底划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光。

“蒋桃不过是个导火索,她离开,是因为她终于发现,当年那个为了她不惜对抗全世界的傅宴安,已经不存在了。”

“她现在在哪儿?”

傅宴安固执地重复,声音却已嘶哑。

傅母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在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头,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儿子。

眼神复杂,有失望,有讥诮。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原本,”她缓缓开口,“在你们订婚之前,我已经打算接受她了。”

傅宴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在他认知里始终是最大阻力的女人。

此刻却说出了他从未想过的话。

“为什么?”他干涩地问、

“为什么?”

傅母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你没有的东西,宴安。”

“是坚韧,是清醒,是即便身处劣势也从未放弃打磨自己的那股劲儿。”

“这五年,我看着她在你身后,不是攀附,而是努力地想与你并肩。”

“甚至比你更踏实。”

她走近一步。

“我以为,或许她真的能改变你,能让你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一心一意的守护。”

“我以为你对她的爱,能让你不一样。”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只剩下失望。

“可我错了。”

“宴安,你终究还是和你父亲一样。”

7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傅宴安脑海里炸开。

父亲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几乎是个禁忌。

那个风流多情、最终将家族颜面和个人私欲置于一切之上的男人。

早早病逝,留给傅母的除了庞大的家业。

便是深入骨髓的背叛与耻感。

傅宴安从小听着母亲对父亲的恨意长大。

他发誓绝不做那样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他以为自己对林栀七年的坚持就是证明。

“我不一样……”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驳。

“不一样?”

傅母冷笑。

她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飘飘甩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私家侦探的报告。

时间线清晰罗列着他与蒋桃这大半年来的每一次私下见面。

酒店记录、转账明细,甚至还有蒋桃社交媒体动态与他行程的对比。

厚厚一叠,触目惊心。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周旋在不同女人之间,自以为天衣无缝,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傅母的声音冷得像冰锥:

“他同样可以对我温柔备至,转头就去哄别人开心。”

“他给我买最贵的珠宝,给外面的女人置办房产。”

“他大概觉得,只要藏得好,只要回家时记得换上我熟悉的气味,一切都可以维持表面的和平与体面。”

她看着儿子瞬间惨白的脸。

一字一句,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宴安,你告诉我,这和现在的你,有什么区别?”

“你甚至不如他,他至少没蠢到让外面的女人舞到正主面前,还自以为掌控了一切。”

“而你,连林栀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你所谓的爱,所谓的守护,就是用谎言把她圈养起来。”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复着你最憎恶的父亲的路径!”

“我没有……”

傅宴安想辩解。

想说他只是压力太大。

只是一时迷失。

他从未想过放弃林栀。

原来,在旁人眼里。

他早已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傅母收起那叠报告。

“你父亲毁了我对婚姻的信任。”

“而你,宴安,你毁了一个女孩对爱情,对七年青春的全部信仰。”

“我没有藏她,我只是,在她终于决定离开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自由。”

“这是你欠她的。”

傅母说完,转身离开。

傅宴安站在那里。

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母亲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将他层层剥开。

暴露出内里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腐坏。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弄丢的,不仅仅是一个林栀。

他把自己,也弄丢了。

蒋桃的账号彻底沦陷了。

底下全是骂她的。

【当三还这么高调,活该!】

【你妈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你和傅宴安渣男贱女,锁死!】

傅宴安是在驱车离开老宅。

漫无目的地滑着手机看到这些的。

蒋桃固然可恨,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是他默许了这种关系。

是他用金钱和虚假的宠爱,喂养了她的虚荣和放肆。

让她误以为抢来的东西真的属于自己。

他关掉页面。

车子不知不觉,来到林栀曾工作的地方。

他抬头,望着她办公室那层早已熄灭的窗户。

就是在这里,他轻描淡写地动用关系,让她被离职。

只为了给蒋桃腾出一个位置。

他忘了那个位置对林栀意味着什么。

那是她熬了无数夜、改了无数方案才站稳脚跟的地方。

是她证明自己价值,努力想与他并肩的战场。

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这次连呕吐的欲望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蒋桃打来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第一次感到如此厌倦。

他没有接。

电话固执地响了几遍。

最后她只好发消息。

“哥哥,你帮帮我,好多人骂我,他们找到我家里去了,我妈妈气得住院了,怎么办啊……”

曾经他觉得这种依赖很受用。

此刻却只觉得疲惫和厌恶。

他想起林栀,无论遇到多大困难,总是先自己咬牙扛。

她唯一一次崩溃大哭,是因为母亲病重时,她凑不够手术费。

可即便那时,她也在努力想办法,而不是只会哭泣和索取。

他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扔在一旁。

车子重新进入夜色。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林栀。

要当面好好跟她道个歉。

8

落地意大利。

机场门口,两名黑衣男子上前。

用清晰地英语询问:

“是林栀女士吗?许青女士安排我们来接您。”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

坐进黑色轿车。

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滑去。

陌生的建筑、标识、街景。

带着文艺复兴的疏离感。

十几个小时前傅宴安在订婚宴上转身离开的背影。

仿佛一场梦。

许青是他母亲。

我去找她那日,临走前,她叫住了我。

“林栀。”

我回头。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学珠宝设计的。”

我怔了怔,点头。

“我在意大利有个朋友,也是做这行的,圈子里的名望还不低,如果你不介意……”她顿了顿。

“或许可以换个新环境,重新开始。”

那一刻,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拒绝,维持最后一点自尊,离所有傅家相关的人和事远远的。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声音告诉我。

为什么要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切断可能的机会。

我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让我沉下心,真正喘口气并站起来的地方。

最终,我听见自己说:“好,谢谢您。”

车行许久,我见到了许青口中的朋友。

她微笑着用带口音的中文说:

“欢迎你,林栀,许青跟我提过你。”

半晌,我才将她的面容与杂志访谈上的照片对应起来。

艾琳.科斯塔。

不止说名望不低,她是让无数藏家趋之如骛、作品屡次在拍卖行创下纪录的顶级珠宝艺术大师。

我愣住了,准备好的问候卡在喉咙。

她看出我的惊讶,笑容加深了些。

“许青说,你有一双能看见宝石心跳的手,还有一份被生活打磨后反而更显清晰的草图。”

她走向陈列柜,取出一件尚未完成,却已见灵动雏形的胸针。

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而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理解‘破碎之后如何镶嵌出更美光泽’的学徒。”

一年后的米兰。

我与艾琳合作设计的“重生”系列。

正在这座时尚之都最负盛名的艺廊展出。

那枚耗费我们最多心血的忍冬花胸针被陈列在中央独立展柜中。

展览手册上印着艾琳的寄语:

“献给所有在破碎后,选择自己成为镶嵌师的人。”

我用流利的意大利语与藏家,评论家交谈。

艾琳端着香槟走过来。

“亲爱的,有几个来自东方的藏家,对那枚胸针非常感兴趣,其中一位似乎格外执着。”

她眼神微妙地朝侧方示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心微微一颤,随即平复。

9

傅宴安站在离展柜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看展品。

只是看着我。

他瘦了很多。

以往那种意气风发甚至略带纨绔的气息沉淀了下去。

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本展览画册,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收回目光,对艾琳微笑。

“商业上的事,老师您和经理人决定就好。”

“我再去看看其他展品。”

我将自己融入人群,可身后那道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直到展会接近尾声。

我独自走向露台透气。

我刚站定,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林栀。”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回头。

“恭喜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作品很美,寓意很好。”

我转身,平静地看向他。

“谢谢,傅先生也来看展?”

“傅先生”三个字让他身形晃了晃。

他苦笑。

“我看了所有关于你的报道,知道你来了米兰,我不敢打扰。”

“这次展览,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那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悔和卑微的祈求。

“我只是……想来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如你所见,”我微微颔首。“我很好。”

“我知道……”

他急促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又猛地停住。

双手紧握成拳。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任何话,更没资格站在你面前。”

“我……我只想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的极其沉重。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为过去所有的事。为我的欺骗,我的背叛,我的自大和愚蠢。”

“为我轻飘飘毁掉你的工作,你的信任,毁掉……我们七年的一切。”

他的声音哽住,眼圈迅速红了。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看了无数遍你留下的PPT……每一天,我都在为自己所作所为承受代价。”

“这不是借口,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夜风吹动我的裙摆。

我听着,心中没有太大波澜。

那些曾经能撕裂我的痛苦。

如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得见痕迹,却不再能伤人。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傅宴安,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猛地摇头,像个困兽。

“对我而言,永远过不去。”

“我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样子,我弄丢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林栀,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知道错了……错的离谱。”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没有可能。”

我打断他,声音清晰坚定。

他僵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傅宴安,我的现在和未来里,已经没有你了。”

“你的抱歉,你的悔恨,是你需要自己背负和消化的课题,与我无关。”

“我接受了许青女士的帮助,是因为那是出于我职业发展的选择,而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回头或妥协。”

“我放下了,不是原谅,是放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占据我整个青春的男人。

“所以,也请你,放过自己吧。”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说完,我微微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展厅。

艾琳在那里,温笑着看着我。

几步之后,我融入人群。

我知道前路还长。

而我的图纸上,早已画满了新的、只属于我自己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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