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上小学的儿子被老婆的仇敌绑架,绑匪要求警长老婆立刻赶到现场谈判。

得知消息,老婆二话不说从警局赶来,却在接到一通神秘电话后杳无音讯。

眼看着儿子小小的身躯倒在血泊中,耳朵五指全被割下。

“爸爸,我好疼,你让妈妈救救我好不好?”

我颤抖着手给老婆打去九十九通电话,语气绝望又卑微。

“陈晴,求你来救救我们的儿子……”

终于接通电话时,女人却语气不耐。

“你闹够了没有,非要拿儿子争宠吗。

这么晚学弟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多照顾照顾他是应该的。

你懂点事,就这样吧,等明天我再回家给儿子过生日。”

下一秒手机上就弹出老婆学弟的动态,两人相互依偎的照片刺痛我的双眼。

配文:【你不仅是人民的英雄,还是我的英雄。】

女人不知道,她再也等不到儿子的生日了。

等着她的,只有儿子的葬礼。

1

我不记得怎么到的停尸间。

看着儿子缺失的五指和耳朵,我的心脏撕裂。

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大团棉絮,胃部痉挛到控制不住发抖。

我接受不了,早上还拉着我的手许愿生日礼物的儿子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整个停尸间只剩下我哭到反胃的悲恸声,我抚摸着儿子发紫的脸。

“圆圆,宝贝,睁开眼看看爸爸好吗?  宝贝,爸爸在这里……”

回应我的只有警察节哀顺变的声音。

他们告诉我,绑架儿子的人是陈晴以前抓错过的犯人,十年冤判迫使精神混乱,杀死儿子后也都自杀了。

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个绑匪要得不过是陈晴的一句道歉。

如果陈晴能及时赶到,儿子就不用死!

丧葬结束已经是两天后,我抱着小小的骨灰盒。

冰冷的盒子,怎么也捂不热,硌得心脏疼。

回到家,我来到儿童房,当看见墙上张贴得儿子画得一家三口的照片时,充血的眼睛再一次落泪。

我身心俱疲倒在小床上,蜷缩着颤抖的身体,拼命吸取儿子的气息。

手机的提示音却一遍遍催促着我睁开眼。

陈晴的事迹已经冲上热搜,她和宋晨的合照也被评为最美警察和最帅报案人。

下面好多网友磕生磕死。

【好帅好美,我宣布,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就当是为了我,谈一场恋爱好吗?】

【根据心理学,双方亲密的人会不由自主凑近肩膀,这位警官和报案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因为传播太广引起非议,陈晴不得不亲自下场。

【本人与报案人只是朋友,他是个好人,请不要打扰他。】

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气球,逐渐塞满我酸胀的心脏。

从前我被网暴时,陈晴义正言辞:“就算我帮你说话,别人会信吗,你不在乎不就行了?”

原来她也会护犊子。

也对,比起年轻帅气,解语花般的学弟,我和她早已是七年之痒的老夫老妻。

是我太傻,还一直陷在从前的山盟海誓中。

我一边咳一边流泪,给陈晴发去消息。

【陈晴,离婚吧。】

联系好律师拟定离婚协议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强烈的昏意蔓延开来。

我梦到和陈晴结婚那年。

她穿着婚纱,双眼如火苗闪烁,炙热。

“阿霖,读书时老师总告诉我,只有守护好大家,才能有小家,我始终认为小家才有大家,所以,你愿意做我的小家,让我守护你一辈子吗?”

画面一转,儿子小小的手拉着我和陈晴的大手。

“爸爸,妈妈,圆圆,一家人,不分离。”

我捏紧儿子的手,生怕他消失。

下一秒,他的手指直接脱落,鲜血淋漓。

“爸爸,救救我!”

“圆圆!”

噩梦惊醒,门外传来娇嗔的男音。

2

“学姐,霖哥要是知道我过来借住,肯定又要生气了,学姐你可得好好保护我。”

我浑身冰凉,随后听见陈晴含笑的答复。

“傻瓜,他出差,孩子住校,家里没人。”

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孩子尸骨未寒,陈晴就迫不及待带着宋晨回家了。

儿子临死前的痛苦呻吟和宋晨的欢笑声交叠,几乎挤爆我的大脑。

我咬紧唇瓣,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门外,陈晴的声音越发靠近。

“这段时间你就睡圆圆的房间吧,床有点小……”

砰的一声,我打开门,理智化为虚无。

“滚!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他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里!”

陈晴和宋晨齐刷刷愣住,震惊于我竟然在家。

沉默片刻,宋晨笑问。

“霖哥,你怎么在家,对了,圆圆不是被绑架了吗?现在怎么样?”

陈晴的脸沉了下来,语气失望。

“我知道自己工作忙没时间带圆圆,你心疼圆圆那么小就借宿,但也没必要骗人,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作为军人家属,撒这种谎,别人会怎么看我?”

事到如今,陈晴宁愿相信我骗她,也不愿意相信儿子真的被绑架了。

儿子出事至今,她唯一关心的问题竟然是她的名声!

我眼前一片模糊,有些站不稳。

陈晴见状,深深吸了口气,无奈道。

“我是警察,为人名服务是我职责,我不希望你体谅,只希望你能不要给我添堵。”

她自顾自说着,似乎没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

“阿晨爸爸住在附近的医院,借住在这里方便一点,反正圆圆也不在家,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宋晨有了撑腰,自顾自走进儿子的卧室,环顾一眼房间。

“这个房间比我们家的主卧还大呢,谢谢学姐。”

陈晴难得柔和。

“没事,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看着两人自顾自商议着把房间改造,我再也忍不住,狠狠推开宋晨。

“滚出去,这是我儿子的房间!滚啊!”

宋晨趔趄一下,红了眼眶。

陈晴立即扶稳他,眉头紧拧。

“赵霖,你有什么火冲我来,阿晨是客人,你就不能对他客气一点!”

宋晨稍稍靠着她的肩膀,委屈道。

“霖哥肯定还在生你没有去接圆圆生气,对不起啊,霖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太依赖学姐了。”

“你放心好了,霖哥,我不会白住,我会帮忙做家务的,这个柜子有些脏,我帮你擦一擦……”

“不许动!”

眼看宋晨伸手去碰柜子上儿子的遗照,我的心提了起来,毫不犹豫扑过去。

遗照擦过我的手,落到地上,儿子的音容笑貌碎成几瓣。

手摁在玻璃碎片上所带来的痛抵不过心脏上的绞痛。

我颤抖着捡起儿子的遗照,歇斯底里。

“谁让你碰他的!!”

宋晨被我吓得脸色煞白,揪住胸前的衣服,对陈晴茫然道。

“学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照片吓到了,圆圆还那么小,霖哥怎么可以放这种照片在房间里呢,这不是咒孩子吗?”

陈晴的脸色阴沉地可怕,从我怀中用力拽过照片。

我惊恐尖叫。

“你干什么!把照片还给我!陈晴!”

她将我狠狠推开。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赵霖,你至于把对我怨气都发散到儿子身上吗!他才多少岁,你要咒他死!”

可是陈晴,儿子已经死了!

还是被你害死的!

没等我开口,陈晴蛮力撕碎照片,碎屑砸在我的脸上,划破脸颊,也划破了一个父亲崩溃的心。

我跪在地上,慌忙拾起,拼凑。

恍惚间,我又回到和陈晴因为宋晨渐行渐远那段时间。

3

我一个人带儿子去游乐园,参加他的家长会,带他去医院,打疫苗。

每当其她家长问。

“陈晴怎么又没来,又去参加任务了?”

“陈晴是警察,你确实要辛苦一点。”

我也只是苦笑着抱着怀里懂事的儿子。

因为我知道,陈晴不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她只是都给了宋晨。

今天,宋晨的猫丢了,明天,宋晨家里遭贼了,后天,宋晨被领导骚扰了……

儿子出事那天,他对我说。

“爸爸,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幸福。”

他还那么小,却早早明白了父母感情不和的现实。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保护好生前的他,也没有保护好死后的他。

陈晴不耐烦的声音拽我回到现实。

“赶紧把这晦气的照片拿去烧了,别让我再看见!”

“赵霖,如果儿子出了什么事,你就是陈家最大的罪人。”

“到时候,别怪我心狠和你离婚!”

若是儿子还活着,我会为了她再一次忍让。

可现在,我双眼充血,冷冷抬头。

“不用你说,我们早该离婚了!”

“赶紧带着的好学弟滚,离我儿子的房间远一点,不然我就报警,让你的好同事都来看看!”

陈晴捏了捏眉心,神情疲惫。

“赵霖,您能不能理智一点?”

“如果我有了污点,对圆圆有任何好处吗?你作为他的父亲,就不能为他想一想?”

“想一想?”

我抓起扫帚朝两人挥舞,疯子般咆哮。

“你陪宋晨去面试,将高烧的儿子留给因胃病疼得死去活来的我时,你怎么不想一想?!”

“你和宋晨眉来眼去,别人骂我和儿子是小三和私生子的时候,你怎么不想一想!?”

陈晴护着宋晨后退,脸色铁青道。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翻旧账,我每天都要出任务,难不成一天到晚守着你和儿子?”

宋晨抓着她的袖子,委委屈屈。

“霖哥,对不起,没想到你对我误会这么深,我和学姐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等我爸爸病好了,我就搬家,带着我爸爸回老家离学姐远远的。”

“你不要和学姐吵,她每天忙那么多案件,真的很累。”

善解人意的话让陈晴感动,看我的眼神越发失望。

“你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落脚,叔叔在这里也能接受更好的治疗。”

“你没错,也不该道歉,该道歉的是他!”

闻言,我心里的酸水翻涌。

真心觉得自己这七年的婚姻像场笑话。

“我凭什么道歉?他要是会走,早就走了,不就是想让你心疼他吗!”

宋晨咬紧唇瓣,哽咽道。

“霖哥,我好心劝你和学姐,你怎么还这么想我呢?”

触及到他的眼泪,陈晴怒火中烧,一把抓住扫帚,狠狠推开我。

“够了,赵霖,别逼我和你离婚!”

后背撞在锐角上,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强撑着冷笑。

“要离婚也是我和你离婚,陈晴,我后悔和你结婚了,如果没结婚,或许儿子就不会……”

没等我说完,宋晨忽然接到电话,哽咽道。

“学姐,医院说我爸爸又跑出去了,怎么办啊!”

陈晴下意识抱住他。

“没事,我现在就集合小队所有人去找,你放心,一定会找到的。”

余光触及面色如纸的我,陈晴松开手,遮掩道。

“阿晨只有这一个家人了,我找到人就回家,你今天把儿子从学校接回来,我记得他今天过生日,正好我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

我讽刺道。

“陈晴,儿子生日是在两天前。”

也是那天,儿子死了。

4

可她根本没听,拉着宋晨头也不回。

我扬起苦笑,收拾好儿子的房间,锁上门出门打印新遗照。

回来时,家门大开,我拔腿进门。

儿子的卧室被暴力拆开,宋晨站在客厅里,指挥着工人将儿子的物品搬出卧室。

我冲过去怒吼。

“都住手!这是我的家,滚出去!”

宋晨环抱双手。

“霖哥,这栋房子明明就是学姐自己买得。”

“学姐说了,我爸爸住不惯医院,以后他就住在这里,我想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

我气得浑身发抖。

结婚那年,陈晴还只是一个实习警察,一穷二白。

是我买了这栋房子送给她当新婚礼物!

我上前拽着宋晨的头发朝外。

“这房子是我的!赶紧滚!再不滚我报警你们私闯民宅!”

工人见状,麻溜跑了,宋晨尖叫着挣扎。

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爷从卫生间里冲出来,指着我怒骂。

“贱种,放开我儿子!”

宋父冲过来,一巴掌将我挥舞在地。

我头晕眼花,紧接着又被宋父压在地上,骂骂咧咧疯狂殴打。

脸迅速红肿,眼睛也溢出鲜血,屋子里充斥着我的惨叫。

赶回来的陈晴迅速将宋父拽开,满脸愤怒。

“怎么回事?”

宋晨挡在自己父亲面前,呜咽。

“学姐,你要怪就怪我吧,霖哥让我滚出去还打我,我爸爸也是为了保护我……”

我满脸是血,痛得抽搐,刚摸索到手机,手机就被陈晴拽了过去。

“赵霖,你打人在先,还想恶人先告状吗?”

“是我让阿晨和伯父住进来的,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冲无辜的人!”

我呕出一口血。

陈晴擦了擦我脸上的血,无奈道。

“我知道你难受,但闹大了不好,就当是为了我,算了吧。”

我流出血泪。

宋晨有了撑腰,儿子的东西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这个盒子是什么?”

我艰难抬头,目光凝在儿子的骨灰盒上。

“不要……”

陈晴没听见我的声音,看着盒子。

“没见过,扔了吧,看着也挺晦气的。”

说着,她一把将骨灰盒扔下,我飞扑过去,骨灰盒砸在我的头上。

鲜血和骨灰混合在我脸上。

恍惚间,我又看见儿子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我再也忍不了,嚎啕大哭,歇斯底里乱砸,发疯。

“滚啊!都滚!!全都滚出去!”

陈晴挡在宋晨父女身前,同样咆哮。

“赵霖,一个破盒子而已,你至于吗!”

心脏的阵痛打断我的话,我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的病床边空无一人。

拿出儿子的遗照,我拨通电话。

“你好,我要检举市公安局队长陈晴。”

…………

警局走廊里,陈晴发现同事看自己的眼光都怪怪的,以为是这几天没回警局的原因。

直到她的徒弟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父,节哀顺变。”

“什么?”

陈晴心脏凝住,眼前莫名闪过儿子的黑白照。

徒弟上下扫视她的脸,神情慢慢凝重,犹豫。

“师父,你不知道吗?之前你抓错的那个罪犯出狱了,绑架你的儿子……”

陈晴一阵寒意。

“我儿子呢?”

“被撕票了啊。”

5

陈晴脸上有一瞬间苍白,随后,站不稳似得抓住徒弟的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拔高的音量让徒弟颤了一下,后者仔仔细细扫视她脸上的惊恐和苍白,后知后觉惊讶道。

“师父,你真的不知道吗?这件事全局都知道,当时霖哥在走廊里哭得可伤心了,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一直都不接。”

“你没发现这几天你没出勤,上面都没说什么吗?大家都以为你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恸中,不好意思打扰你。”

“原来是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么大大事,霖哥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陈晴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脑中闪过一段回忆,那就是三天前,赵霖疯狂给她打电话。

告诉她,儿子被绑架了,绑架犯指定要见她,不然就撕票。

她当时立刻往回赶,中途接到宋晨的电话,他楚楚可怜哭泣。

“学姐,我爸爸又失踪了,我认识的人只有你,你帮我找一找好不好?”

宋晨的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赌徒,早年把家底全部赌没后,剁了手说戒了。

结果转头欠了一笔更大的债。

宋晨为了躲债,带着宋父躲到这座城里。

为了让宋父不再出去赌,把他关在家里,结果他翻窗摔下楼。

差点断了腿,住院了也不老实,继续逃。

陈晴已经帮宋晨找了好几次,心知肚明,他肯定又是去赌了。

于是告诉宋晨孩子出事了,让他先自己去找。

宋晨却讶异道。

“怎么会呢?我刚刚还看见霖哥和圆圆一起逛商场呢,只不过我跟他打招呼,他没有理我。”

陈晴理所当然认为这是赵霖为了让她回家的骗局,心中恼怒,直接拉黑他的电话号码,帮宋晨找宋父。

现在,陈晴也没有心情去追究宋晨是不是骗了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唯一的儿子死了!

她抓住徒弟的肩膀,苍白得像一只孤魂。

“尸体在哪儿?带我去,我不信!”

徒弟见她这样,面露复杂。

“当时那个绑匪杀了孩子后自杀了,所以这个案子很快结案了,尸体自然也被霖哥带去火化了……”

火化?

陈晴立刻联想到那个被她亲自摔碎的木盒子,以及里面的灰。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什么东西,晦气死了,赶紧扔掉。”

原来那竟是圆圆的骨灰,她自己的儿子!

一股气血涌上心头,陈晴憋着气,额角爆出青筋,随后,一口血喷了出来。

这可把徒弟吓得不轻,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安慰道。

“师父,你没事吧?我真不清楚你不知道这件事,不过霖哥不告诉你估计也是为你好,毕竟孩子确实有点太惨了,那么小的孩子,哎……”

徒弟的欲言又止像座山压在陈晴的心脏上。

她愣愣抬头,下巴都是血,眼睛里也溢出鲜血似得,红得好似随时都要爆炸。

“什么,什么意思?”

嗓子里堵着一团带血的棉絮,说出来的话都带着腥气。

徒弟沉默片刻,最终决定如实道出。

“那个绑匪为了威胁霖哥让你早点回来,每隔半个小时就割下圆圆的身体组织送过来,第一次是耳朵,后来是手,再后来就是……”

陈晴已经听不下去,凭着本能缓缓佝偻,仿佛那样就能不面对现实。

作为一个有着资深办案经验的民警,她经历过好几场骇人听闻的案件,也见过不少惨不忍睹的尸体。

所以徒弟一张嘴,她眼前立刻有了画面。

她的儿子,她刚上小学的儿子。

被割下身体组织的时候,她该有多痛啊!

如今,这些痛统统反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陈晴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鲜血还是眼泪,冷汗。

她仿佛看见儿子躺在血泊中,她一定在哭,尽管她平时总是教育儿子。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知道吗?”

小小的儿子一脸坚定,点头。

“妈妈,我是男子汉,我不哭。”

但那个时候,痛到极致的时候,她一定哭得撕心裂肺,浑身的血液和液体都挤了出来。

孩子凄厉的哭声扎痛耳蜗。

“妈妈,我好痛!妈妈,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妈妈,救救我!!”

6

砰的一声。

陈晴倒在地上,止不住抽搐,身体像是被用力挤压的番茄酱,鲜血用力从每个毛孔里挤压出来。

实际上,只有嘴和鼻子涌了出来。

她只是太痛,痛到四肢百骸都在发寒,发颤。

徒弟吓了一跳,立即叫救护车,把人送进了医院。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气血攻心。

陈晴很快醒来,人好像老了二十多岁,两颊和眼睛都凹陷了下去,从前意气风发的精气神荡然无存。

医生和同事和她说什么,她也没有任何反应,直勾勾注视着天花板。

天花板活了过来,脑中有关儿子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白色的天顶上。

她忽然发现,有关儿子的画面,她少之又少。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东西,平时上什么辅导班,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她对儿子的影响只停留在,他总是仰着头,水汪汪望着她,小手攥住她的裤子,攥到发白。

“妈妈,明天家长会,别的小朋友的妈妈都要来,你也来好吗?”

“妈妈,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去游乐园了,我现在已经已经不怕过山车了。”

“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架,我听话,我不要妈妈陪我。”

儿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如密密麻麻的针,扎进陈晴的心脏里。

她浑身僵直,感知不到任何痛,只有微弱的心跳在告诉她,她还活着似得。

陌生的声音逐渐传入耳中,陈晴缓缓转过头。

一个西装革履,一副精英做派的男人静静与她对视,随后,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白纸黑死的文件。

触及到文件上的字,陈晴涣散的瞳孔被松针刺痛,急剧收缩。

男人就像随时准备动刑的刽子手,文件就是悬在她脖子上方的铡刀,男人说话那刻,铡刀应声落下,狠狠将她的身体和灵魂一分为二。

温热的液体再度从鼻腔里涌来出来,陈晴觉得自己置身于血色的海洋中。

感官消失,行尸走肉。

就像这样沉睡下去,再也不醒来,不用面对残忍的现实,无能的自己。

律师秉着职业精神,显然不肯放过她,哪怕是医生还在抢救,依旧自顾自转告着赵霖最后的话语。

那没有任何感情语调,让她清晰意识到,这段婚姻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她攥紧离婚协议,指尖透过纸张,深扎在皮肉里,她尝到了喉咙深处的铁锈味,眼睛的胀痛蔓延到大脑,令她有种夜不能寐的煎熬,挣扎,她忽然推开一切阻碍在她身边的医生和同事,犹如一个步入膏肓的病人,双目回光返照般亮得骇人。

与其说是盯着律师,不如说是盯着她所代表的那个人。

陈晴裂开嘴,每个字都裹着深深的愧疚,合着鲜血流涎到下巴。

“我要见他。”

“不好意思,陈小姐,我的当事人说了,不愿意再见你任何一面。”

“我要见他!!”

陈晴用力捶着病床,整个病房变成海洋,激烈得波荡起来。

她的眼睛红得可怕,好似随时都能扑过来撕咬,啃噬。

律师见惯了这种死到临头,垂死挣扎的人,对此云淡风轻,依旧挂着平和,自然的笑容。

“不好意思,陈小姐……”

“只要我一天不签字,我和她就一天都是夫妻,我有资格见他!!”

男人激烈地怒吼,脖子和脸颊都因这股执拗红得燃了起来。

闻言,律师只好妥协般起身,理了理西装上的折角,微笑道。

“陈小姐,我会将您的话转告我的当事人,如果您执意不签字,那就避免不了官司,或许法庭上,您可以见到我的当事人。”

律师的如实告知在陈晴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挑衅,对她的讽刺。

7

既然好聚好散的结局不想要,那就站在法庭上,亲眼看看,你拼命想要抓住的,是如何溜出掌心的。

时间只会惩罚努力回味愧疚的人。

陈晴泄气了,倒在病床上,又恢复之前什么都听不见的状态,愣愣看着天花板。

她等着赵霖来见她,听着她诉说她的懊悔,愧疚,心痛。

她可以下跪,任由他的打骂,也可以做出无数的保障,将自己卑微到骨子里。

傲气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够留住他,只要能够……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依旧没来。

第三天,她吃了又吐,吐了又吃,医生说就算她把自己活生生熬死,他也不会来。

她没说话,她只是一闭眼就看见儿子残缺的尸体,浑身苍白,在血泊中朝她爬过来,叫她救救自己。

第四天,陈晴确定自己是只漂泊在海洋上的小船,无边无际地迷航,这次总算有了一点生存的希望,还是那个律师,只不过是正式下达起诉。

七年夫妻,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她却没有任何资格埋怨,因为是她一手造成的。

第五天,第六天,陈晴吐血了。

警局那边,领导和同事多次来病房与她促膝长谈,言语之间让她振作起来,她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吐出一口气都好像用尽所有的力气。

第七天,一个不好的消息传进病房,有人故意将绑匪一事宣扬出去,网友得知陈晴抓错人,在罪犯绑架自己的儿子时,陪学弟找爸爸,最后自食其果害死了年幼的孩子。

愤愤的烈火烧得如火如荼,无论是个人账号,还是警局的账号,都被网友喷得体无完肤。

无数网友呼吁这样的警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社会添乱,还有人让警局处分,开除陈晴,还给大众一个交代。

网友也没有放过宋晨,扒出他经常找陈晴帮忙,他自己管不住乱赌的父亲,还总是占用警局资源,陈晴也因公济私,多次拿小队里的人帮她做人情。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警局里的人就算有意替陈晴开脱,也无能为力。

大家都怀疑这篇报道幕后的人是赵霖,原因无他,他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陈晴因为这个怀疑愉悦起来,灰暗已久的眸子亮了起来,强撑起脱力的身子。

“真的是他发得?如果是,他说得不在乎,不想见我,那都是假得,他还在乎我,哪怕是恨,也总比漠然好。”

大家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

之后这件事查出来是陈晴的徒弟,基于这件事本身就是事实,不开除陈晴难以平息众怒,最终,警局一致决定,给予陈晴的徒弟私下批评,开除陈晴。

决定下来那天,队里的人压着徒弟来给陈晴道歉,年轻小伙子没了往日的恭敬,只有不忿,讥讽。

“你这种人算什么师父?霖哥对你那么好,经常来局里给你送吃得,外套,还有药,知道你脾气臭,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连带着过年给我们送饺子,还经常送零食和特产,知道你工作忙,能不打扰就不打扰,无怨无悔带圆圆,我出勤的时候撞见过好几次霖哥,他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还要牵着圆圆!”

“圆圆也是,那么小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因为你那么懂事,不哭也不闹,你知道吗?有一次我替你回家拿衣服,圆圆将我当做你,扑进我怀里,我问他是不是想你了,结果她说,你在外面为人民服务,当大英雄,他不能想你!”

“放屁!你根本就是和宋晨在一起,你既然不爱霖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还是说,你害死了圆圆还不够,还要把霖哥也逼死了!你这种人算什么人民的英雄,你根本就是猪狗不如!”

整个病房鸦雀无声,没有人阻止徒弟的骂声,也没有人附和,大家更像是一种默认。

陈晴听完一切后,最后一丝力气都消逝殆尽,直挺挺躺在病床上,病涝似得睁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

“原来我那么糟糕吗?”

8

同事和从前的下属齐刷刷安慰她。

“陈队,他就是一小屁孩儿,乱讲的,你别多想,好好养好身体。”

“是啊,那毕竟是你的孩子,你肯定也不想事情发展成这样,等你养好身体,再打个报告,应该能官复原职。”

“哎,这臭小子讲话也太难听了,好歹是带过你的师父,你懂什么?你霖哥和你师父结婚七年,又是同学,感情很好的,这件事搁谁身上,谁都不好受,不要再刺激你师父了……”

之后的话,陈晴听不太清了,睫毛盖了下来,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咳嗽上。

人都离开后,她也始终睡不着,焦灼的感觉如火,烧得她口干舌燥,一会儿又阵阵寒意,一会儿又如火如荼。

她翻来覆去,与黑夜对抗着,背对着病房注视着窗户,佝偻着的背部已经十分消瘦了,骨头仿佛要从皮肉里破茧成蝶,用力撑着,像个畸形的怪物。

病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悄悄打开,微弱的男音传了进来。

“陈晴……”

陈晴缓缓睁开充斥着红血丝的双眼,梦里赵霖的声音和现实中的女音重叠在一起,眼前升起一阵疼痛的雾气,她迫不及待转过身,却在看见宋晨那刻,僵住。

宋晨丝毫没注意到她黯淡的目光,眼中都是对形同枯槁的她的震惊。

他小心翼翼走到床边,扫过女人发黑的眼下,消瘦的脸颊,藏在病号服下,空洞洞的骷髅架子。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惊,她掌心出了汗,在心底为自己加油打气。

“学姐?你,你还好吗?她们都不让我来见你,网上那些人也都说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学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把你逼成了现在这样……”

他小声啜泣着,白皙的脸颊流下了三月的梨花,令人想要不由自主怜惜,抚慰。

陈晴伸出干瘦的手,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学姐……”

宋晨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喜悦。

他往前走得更近,近到能看见陈晴眼里深不见底的黑暗,近到女人能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一切的孱弱荡然无存,头皮撕扯的疼痛迫使他下意识尖叫,很快,在撞在墙上那刻,惨叫停止,脑中只剩下浑浑噩噩,耳畔传来陈晴夹杂着恨意的低吼。

“你明明,明明没有看见阿霖和圆圆,为什么要撒谎!是你让我害死了我的儿子!是你!”

宋晨想要求救,鬼一样冰凉的手抓住他的脖子,很快,窒息的感觉占满大脑,他疯狂挣扎,十指抓出鲜血,眼睛瞪大,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回忆开始倒退,倒退到圆圆出事那天,他当然没有在街上看见赵霖和圆圆,他就是故意的。

他以为圆圆死了,赵霖就可以和陈晴离婚,男人也就能接受自己的爱意。

可惜,他的一意孤行,将他送上了死路。

“被告人陈晴,犯故意杀人罪,判出死刑……”

一锤定音,偌大的法庭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破口大骂,也有人喜极而泣。

这一切都和站在审判庭上的女人无关似得,早在她掐死宋晨那刻,她就知道自己会迎来这一天。

只是,她仍旧看向旁听席,仔细审核每一张脸。

不是他,都不是赵霖,哪怕她为了赎罪杀死了宋晨,他也仍旧不愿意出现看她一眼。

从她得知儿子死讯那天开始,赵霖人间蒸发了般,只有律师代替他出面了三次,第一次送离婚协议,第二次送来法院传单,第三次送来了崭新的离婚证。

此时此刻,陈晴才终于愿意相信。

他连恨都不愿意去恨她,他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了。

行刑当天,陈晴躺在执行死刑的床板上,眼睁睁自己被注射进药物,一种极致的痛开始在身体里炸开。

她止不住地想。

她死后,赵霖会好好的活下去,或许他会认识第二个女人,和她组建家庭,生下一个和圆圆一样健康的孩子。

不同的是,女人十分爱他,圆圆也会在充满爱意的家庭里健康长大。

想着想着,陈晴的眼睛开始涣散,眼泪止不住流出。

她看见了,地毯尽头,穿着西服的赵霖。

她往前走,鲜血大滴大滴坠落到白色的地毯上,她的脚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慢。

“赵霖!!”

她想要用死亡换他再看自己最后一眼,却在喊出口的那瞬间,跪倒在地,喷出一口血。

而后,世界彻底黯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响声惊飞了树枝上的鸟,惊醒了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我。

我睁开眼,怀里还躺着儿子的相册。

圆圆,如你所见,爸爸现在很幸福,所以你要早点投胎,来找爸爸好吗?

带着这个念头,我再一次入睡。

竟梦到儿子朝我飞奔过来。

“爸爸!”

我热泪盈眶,蹲下身。

梦也好,迟早有天,都会再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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