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汹涌
新世界的枪声不绝于耳,保宁城维和的部队因为流氓斗殴,被堵在了必经的几条道上,谢阮玉这回下了血本,给的价又高,装装样子堵上几条路每人就有五十块大洋,何况一群流氓当街斗殴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只是,这阵枪战持续得有些太久了,谢阮玉逐渐变得有些不安,她只是想帮沈七爷除了何静烈,重创保宁总工会,她知道沈七爷一直不信她,这次算是拿出十足的诚意与他示好。
谢阮玉敢动手,自然也想好了退路,她的诚意是折了沈三的臂膀,她要沈七爷给的诚意是奋力保她,这个买卖怎么想都很划算。
所以她之前让丁志找了几个枪法好信得过的,趁乱闹一场,然后再把堵在不远处的维和部队引过来,反正何静烈和门口的亲信都死了,谁能证明人是她杀的?她只要装作无辜被卷入这场事件的女子就好。至于收尾,她觉得可以全权交给沈七爷。
忽然,门被人大力地踹开,谢阮玉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她衣衫凌乱,肩膀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泪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救……”“命”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堵在了嗓子眼,谢阮玉震惊地看着门口,警备司督察、维和部队司长,以及沈七爷,她话音一转,立刻改了脚本,泪眼婆娑地哭道,“七爷。”
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委屈,如杜鹃泣血,语气听得让人心碎。
“夫人,你可还好?”沈七爷大步迈了进来,眉头皱成一团,顺手拉下床纱,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夫人?谢阮玉一愣,转念就知道沈七爷想什么,连忙把脑袋埋在双臂中,不让人看到她的容貌,蜷着身子哭成一团。
沈七爷把谢阮玉拉在怀里,顺手帮她理了衣衫,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沈三想杀他,他早知道,所以他明面上愿意宠着芸娘,纵容着她和沈三的人暗中来往,推波助澜地提供一些线索机会。唯一的意外就是丁安的子弹被陈芸娘给换了,他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先做掉一个,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只是没想到,他准备放弃的计划谢阮玉却替他做了。虽然不算干净,甚至有些漏洞百出,但她却给了他一个一举除掉沈三和何静烈的机会。
沈七爷是个聪明人,他脑子动得极快,昌兴路一堵,沈七爷就发觉了猫腻,混在流氓中的线人也给他递了消息,形容的男子与丁志相似,至于线人口中的神秘女子,沈七爷猜想十有八九是谢阮玉。他略微忖度立刻改变了原计划。他没有去寻丁志,而是换了套普通洋服低调地进了新世界,估摸着时间再让丁安去警备司报案,自己和之前留下的人则按兵不动。
安排得合情合理,直到楼上枪声响起。
似乎得了什么指示,第一声枪响刚落,第二声第三声枪响就传了出来,沈七爷的指令和丁志他们的枪响几乎是同一时间。
兵分两路,下手干净利落。
等警备司和维和部队赶到的时候,沈七爷刚一枪解决了沈培华。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状况。
“沈三死了。”沈七爷抱着谢阮玉,拍了拍她的后背。
唉……谢阮玉心里忍不住地叹,果然是沈七爷,她只布了一个局,他就把这个局发挥到了极致,让自己处在最有利的情况中。
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模样,谢阮玉有点纠结,也怕他误会,连忙换了个动作贴着沈培远的耳朵,用只有俩人听到的声音道:“衣服是我自己扯开的,他还没碰我就被我打死了,你信我。”
拍着谢阮玉后背的手一怔,沈七爷小心地揽了她的肩膀帮她拉了下衣领,眼角滑过她锁骨处的吻痕,又拍了拍她的脑袋:“我知道。”
“七爷……”
“嗯?”
“我现在怕是不能走了。”谢阮玉动了一下,疼得直吸气,沈培远顺着她的眼光望去,大腿外侧一片血红。
“他伤了你?”声音似乎结着冰碴,沈七爷表情不算好。
“没有。”打了个哈欠,谢阮玉把头抵在沈七爷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是我自己弄的,方才不知道你也在,怕睡过去误了大事……”
话没说完竟没了声音,沈七爷垂头看了眼陷入沉睡的谢阮玉,顺手扯下一块床纱遮住她的脸,然后轻轻地抱起她冲门外的几个政要颔首,没有一点要送她去做报备的打算。
宋督察自然不敢拦他,当他们听见沈七爷喊她夫人的一瞬间,几个人就知道这事不好办,这种场景,任是瞎子也能猜到之前屋里发生过什么,干脆掩了耳和眼,装聋作哑。
随着保宁总工会委员长和沈三爷被杀,总工会十万会员群龙无首。
沈大帅则是接连失去沈培安和沈培华两个儿子,备受打击。
沈七夫人也病倒了,这点倒是省了沈七爷的功夫,直接拨了一小队私部在她楼外守着,把小楼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外边流言四起,沈七夫人和前总工会何委员长私下被传得沸沸扬扬,消息不胫而走里面自是有着沈七爷的手笔。
翡翠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神里透着古怪。这件事情谢阮玉打算烂在肚子里,翡翠是个聪慧的姑娘,沈七爷出事的那天,她胆子都快吓破了,多少也猜到了里边的猫腻。
谢阮玉想了许久也不明白,沈七爷何苦给自己扣上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越活在污泥里的人,越看不得别人过得舒坦,这是人性的劣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死在了底层民众的流言蜚语里。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沈七夫人注定是沈七爷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几日沈七爷处在风口浪尖上,他手下握着三家大赌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他有意让消息流出去,几乎是一夜间,就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嚼舌根,但不代表没人敢当着沈大帅的面说。
“大帅,现在城内都传遍了,压都压不下去。”高泽站在沈大帅书桌前,一脸凝重。
“啪。”
杯子落地的声音,沈大帅气得有些手抖:“人呢!查出来是什么人了吗!”
摇摇头,高泽道:“不清楚,七爷也是因着先前被暗杀,才让人去警备司寻了警力,人赶过去的时候三爷已经没了,属下觉得是场有预谋的刺杀。”
“所以呢?老子不想知道这些!老子只想知道是谁干的!”沈大帅不傻,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又有几个傻的,他怀疑很多人,包括他的儿子,当下心里的无名火蹿得老高,“一群废物!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沈大帅知道,他年纪大了,暮年的老虎镇不住饥饿的豺狼,手上的权力越集中越是引得祸事不断,他已经没了两个儿子。
恹恹地坐在圈椅上,身上的军装压得沈大帅心头沉重,似想了很多,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带着疲倦:“让老七准备准备去津北吧。”
“大帅。”
挥手示意高泽不用再说,沈大帅前所未有地疲惫:“刘畅年龄大了,保宁也该派人接替他,近章脾气虽好,为人却骄傲得紧,这些日子是是非非我都听到了不少,何况他,与其在保宁待着不舒坦,不如就让他先去津北过上几年吧。”
谢阮玉知道这消息还是沈七爷亲自带给她的,自从经过前些日子的暗杀,沈七爷明显对她好了很多,毕竟是过了命的交情,许多事也就不太瞒她。
“要去津北?”谢阮玉嘴巴里还叼着桂花酥,望着沈七爷,眼睛瞪得堪比铜铃。
“大帅下的命令,报告已经发到了津北樊城,咱们过两日就该动身北上了。”顺手拿下她口中咬了一半的桂花酥,沈七爷眯着眼笑得颇为真心。
等等,什么樊城,什么北上?
谢阮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记得上辈子沈七爷去过津北!沈七爷之后应该是在保宁城里翻云覆雨才对。
至于兵权,那是大帅死后才真正触碰到的,再然后就是多年的浴血征战,在舆图上开辟了新的领土,也间接导致了四大军阀在华原大地上的大洗牌。
“你好像很是吃惊。”难得看谢阮玉露出一副天地崩塌的模样,沈七爷眉眼微抬,“没梦到过?”
“没有。”如果说保宁工会的刺杀她还有印象,那么沈七爷北上就彻底是新历史了,谢阮玉前所未有地恐惧,她好像,改变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嘴上只好诺诺道,“梦境本来就不是完全可信的嘛。”
抬手揉了揉谢阮玉的脑袋,沈七爷轻笑出声:“莫非你做那梦就是为了留在我身边?”
多大脸!谢阮玉瞠目结舌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沈七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你待会儿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下,那些不值得带的玩意千万别带。”
沈七爷怕麻烦,比如:收拾家当。
认命地应了声,谢阮玉忽然想到了沈七爷的小佛堂:“佛堂的东西还带吗。”
“不用带了。”沈七爷沉默了片刻,腕上的金楠木手串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抚过每一颗珠子,难得地有些正经,“活着走不了,死了再走又有什么用。”
在谢阮玉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他嘴角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终有一日,咱们还会再回来的。”
日子过得很快,她跟着沈七爷离开保宁城的这天,晴了许久的天难得地下了场瓢泼大雨。
老人们都说出行遇风雨,代表风调雨顺,是吉兆。
雨帘落在眼前,水汽笼罩了整座城。谢阮玉乖巧地坐在沈七爷身边,不停地转头看着逐渐消失在风雨中的保宁城,而沈七爷,却一次头都没回过。
此刻他正闭着眼睛,金丝镜框架在鼻梁上,薄唇微抿,墨色的长缎外衫衬得他十分好看,温文尔雅,一如之前。
只有谢阮玉知道,他最是不耐烦这个打扮,把自己拘束在温和的外壳里,明明他才是最张扬桀骜的那个。
津北樊城,谢阮玉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她死的时候离那里很近很近,听说那里的桃子特别好吃,桃花特别的美,有人说过要带她一起去,然后她就死了。死的时候没有桃花,只有遍地的枯草。
困意袭来,谢阮玉不愿意再想,掩着唇角看了保宁城最后一眼。她又离开了,这次不再是带着无尽的惧怕。
脑袋轻靠上沈七爷的肩膀,谢阮玉昨天忙到半夜,这会儿只觉得眼皮子沉,干脆靠在沈七爷身上寻了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去。
睫毛微动,沈七爷感到肩上一沉,却依旧保持着假寐,只稍微移动了下身体。
谢阮玉觉得这一觉睡得十分舒服。
北国的风光与南方不同,连风吹都像个粗粝的汉子,带着一股子直接,不温柔却很霸气。
路途遥远,谢阮玉专心咬着点心趴在车窗上看风景,这次出门她带了许多吃食,都是走之前列了单子让丁志去七里街收罗来的。
甜甜糯糯,好吃得很。谢阮玉抱着点心匣子独自吃得香甜,满意的模样像只偷腥的猫。惹得沈七爷也忍不住捏了一块,只是将入口就被甜腻地皱起眉,手中的半块说什么也吃不下去,刚扬起手想丢了却又想到了什么,半道改了方向,直接扭过谢阮玉的脸,眯着眼笑。
谢阮玉被他笑得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秒,沈七爷咬了一半的点心就被塞到了谢阮玉嘴里。
她含着点心待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绯红瞬间从脸庞刷到脖子根,她虽然励志想当菟丝花,可那也要当有尊严的菟丝花,比如不吃别人剩的点心!
谢阮玉气得直哼哼,一张嘴就想吐出来,耳畔传来沈七爷阴森森的威胁:“嗯?你吐个试试。”
哼!鼻子发出一声浓浓的不满,谢阮玉不高兴了,可身体却很诚实,嘴巴一鼓一鼓使劲儿地咬着点心,中途还不忘了恶狠狠地瞪两眼沈七爷。
当然是偷偷地。
谢阮玉的声如其人,温软中透着甜脆,江娉婷听着前方的打闹声,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股绳,勒进了皮肉。立春看了连忙伸手去抢她的手帕:“奶奶,您快松手,不然该破皮了。”
她心里忍不住地叹气,奶奶对谢姨太的敌意越来越明显了。
那天晚上谢阮玉前脚偷跑出去,后脚江娉婷就得了消息,愣是要点着灯看她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七爷抱着昏过去的谢阮玉回来时,江娉婷才会第一时间赶去了温香楼,她的伤是怎么来的沈七爷没说,江娉婷也没问,只是脖子下的吻痕怎么也瞒不了,江娉婷只划过一眼,眼神就移动到了其他地方。
痕迹不是沈七爷的,沈七爷的吻轻得像羽毛,他不允许女人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也从来不在女人身上留下。
那一夜沈七爷没睡,江娉婷也没睡,沈府的灯光难得地亮到天明。
立春却知道,江娉婷心底是多么的欢喜,从踏回房间起,她就收了脸上的忧心,笑意掩都掩不住,直到沈七夫人的事情传到府内。
她关了门像发疯似的砸了一整套汝瓷杯子,她双目赤红:“明明谢阮玉都让别人碰了,他为什么还能对她这么好?为什么?”立春被她抓得生疼,又听见她不甘心地说,“其实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帮七爷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立春回过神,把刚刚抢下的手帕叠成一小块,塞到了怀里。
沈七爷入城的时候改骑了马,灰色的军官礼服外扣了一件大衣,黑色的武装带束着腰身,更显得他身姿挺拔,军刀佩在身体的左侧,黑色的长筒马靴和黑皮手套泛着油亮的光泽。
沈七爷收敛了以往的温和面孔,不笑的时候自带几分凌厉,再配上这身军装,周身的气势竟有些压迫得人抬不起头来。
军印交接得很顺利,刘畅年龄大了,许多事看得开,人也看得准,竟是一点都未难为他。
津北地处交界处,往东是林家的地盘,往西接壤着盛帅的和城。谢阮玉搞清楚以后还感叹着暗戳戳地刺激了下沈七爷:“听说齐朝的时候,只有那些不受宠的皇子们才被打包到这种地方的。”
大齐,华原地界上最后一个朝代。盛是大齐的国姓,据说盛帅往上数两辈,是实打实的皇家血统。至于真假,谢阮玉自然也不清楚。
“那你有没有听过盛和道?”沈七爷继续翻着书,无视耳边谢阮玉嗑瓜子的声音。
谢阮玉被他一塞,顿时有些哑口无言,盛和道,津北起兵称帝的典型,还是一代明君。
手中的书卷被合上,沈七爷招招手,谢阮玉本能地凑到他身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狐疑地看着他。对于她的举动,沈七爷很满意,俯身在她腮上香了下:“我给你挑了几个人,以后你出门尽量带着他们。
嗯?
“表面祥和,凶潮暗涌。”八个字,概括当下足矣,沈七爷继续,“我初来乍到,不可能时时护着你,你出门多带几个人准没错。”
谢阮玉难得放下手中的瓜子,郑重地点头,就听见沈七爷继续补充道:“等再过段时日,定让你在樊城横着走。”
横着走!多么霸气!多么掷地有声的三个大字!谢阮玉内心咆哮着,翻滚着灵魂深处澎湃的小激动。沈七爷不是个善人,但是对谢阮玉而言,只要她不奢求太多,这个世上恐怕没有比沈七爷对她更好的人了。
安稳、荣华、权势、地位,只要沈七爷不倒,这些她都唾手可得。谢阮玉眼里闪着星星的光,亮得有些耀眼。
沈七爷满意地捏捏她的脸颊,入手一片嫩滑,谢阮玉比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丰腴了不少,整个人被养得白白嫩嫩,褪去了几分小家子气,说起话来神采飞扬。
比起沉稳的性子,沈培远倒是更喜欢这样的女子。他沈七身边的女人,理应是张扬的、跋扈的,别人就该顺着敬着,而不是行一知三,活得战战兢兢。
“你且记得,以后只有让别人憋屈的份,断没有自个儿委屈的道理,万事有我在。”他堂堂一男子,若是连个骄纵的女人都护不住,何谈其他。
当然前提是不触及他的底线。
谢阮玉胡乱地点着头,心底却隐隐冒出一丝心酸,沈七爷看似难伺候,可是他真正从你身上要的却很少,给予的却极多。
即便是上辈子被她视作良人的孟儒景,也会让她柔顺知礼,恪守本分,既要她变得温婉又贪恋她的热烈,他把自己放得极高,连给予她的丁点爱宠也是用上位者的姿态。孟儒景理所当然地索取,谢阮玉则有求必应,俩人之间本就不对等,她的爱太卑微。
“想什么呢?”这个女人又发呆,沈七爷抬手敲了她的脑壳。这个动作几乎都快成了习惯,再不改,他真怕有一天谢阮玉被他敲傻了。
谢阮玉被他这一下敲回了神,手自觉地攀上了沈七爷的肩膀,娇俏地摇晃着,笑道:“在想七爷对我这么好,阮玉真是个有大福气的。”
指如葱根,白生生地扣在沈七爷的黑色衣服上,嫩的让人忍不住想放在手心把玩。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从来就不是个压抑自己的人,大手包裹着小手有些心安。
沈七爷从来都不排斥女人,他也喜欢搂着温香软玉,亲吻拥抱。只是,每当想再进一步的时候,往事就像开闸的洪水,如猛兽般把他吞噬。一碗碗乌黑的药汁,不停游动的双手,他从来不知道,那些看上去楚楚动人柔弱到可以一手被拧断脖子的女人,内心深处会这么恶心。
以至于后来每当他动情的时候,埋在心底的愤恨暴戾就像被浇灌了水的种子,疯狂肆意地攀长。直到他真的动手掐死过一个爬床的女人后,才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的扭曲,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变本加厉。
“七爷?您怎么了?”眼前的人偏着头,目光越来越冷,锋利得如同淬毒的匕首,眼底一片嗜杀。谢阮玉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这副模样着实太骇人,连忙摇了摇他的手臂。
眼神微闪,沈七爷扭过头看着谢阮玉,面前的女子如同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渐渐回温,沈七爷有些不自在地拍拍她的手:“没事,想到了我的处境而已。”
一语双关。说的却只有自己明白。
津北的情况比沈七爷想象得要复杂,难怪刘畅要隐退,怕是再过两年,手中的权力都被冯熏给收入囊中了。
想到冯熏,沈七爷摘下眼镜,仔细地拭擦,眼神却透过镜片看着地面,冯熏手中有津北最引以为傲的二十八师,二十八师的兵权不拿下,津北的军政就无法统一。
沈七爷细细地想着,忽然,紧抿的唇角闪过一丝微笑,片刻又恢复如初。
这天以后,谢阮玉再也没见过沈七爷,她也不担心,整日里围着院中的鱼塘打转,里面养了一群肥硕的鲤鱼,游起来摇摇晃晃的,谢阮玉干脆让丁志给她做了个鱼竿,每天都与群鱼较劲。
虽然沈七爷拨给她了几个利落的人手,但是樊城不是保宁,沈培远尚且如履薄冰,她就更没有乱闹的资本,索性闭门不出。
“不是说他娇宠的姨太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吗?我的人守了小十天了,她连个门都没出过!”林道尹给冯熏满了一杯,这才夹了花生米丢到口中。
“毕竟是大帅的儿子,面上还是要过得去才行。”冯熏倒是不在意,“你们可别因为做小动作被抓了把柄。”
“天高,”王参领指了指南方,“皇帝远。”
林道尹“嘿”的一声笑出来:“就是,大齐都亡了几十年了,还搞什么父子兵,依我看能者居之才是。”
“我看沈七不是个好相处的,保宁那边不说他是个温和的么,你看他来这的行事作风,哪里像个好说话的。”
“这消息传来传去,谁知道真假。就像咱这儿,刘畅那个老匹夫不也要让咱冯统制三分,可笑保宁那边还当他握着军政。”提到刘畅,林道尹来了兴致,“那老匹夫也是个顽固的,要是跟咱……”
“隔墙有耳。”冯熏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了他,“现在咱们这可有保宁的。”
“怕什么,要是真出了问题……”一不做二不休,王参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冯熏摇摇头,笑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如何。”
沈培远手中只剩下一个师四个旅,刘畅那老狐狸,直接甩了个烂摊子给他,人数倒是不少,可大多都是这几年新编入的,比起冯熏的精锐,战力就太不够看了。
冯熏知道沈培远的底牌,却依旧愿意与他维持和谐,做出一副下级的样子。沈培远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忌惮沈大帅。
“既然他把军权牢牢地攥在了手心里,那么咱们就从别的地方下手。”沈七爷听完丁安的报告,点了点桌子,“你去提二十万大洋,跟这儿的帮会打好关系,尤其是樊城周边的小帮会,城里的咱们意思一下即可,周边县城的赌场妓院最好能有些自己的眼睛嘴巴……另外发电报给戴元,让他取十万给高泽送过去,说他伺候大帅辛苦了,顺便请他帮忙照看着点我保宁的‘生意’,切记让戴元盯着他。”
“七爷不信他?”
“信,可离得太远,就难免让人多想。”他人虽然不在保宁,但他的眼睛得在,他在保宁明里暗里安插了这么多眼线,不能因为他在津北几年就出大乱子。
丁安办事利落,他挑的人,花起钱来大方人又能说会道,倒还真有不少入了一些小帮会的青眼。
沈七爷动作不大,却瞒不了冯熏。
“他这是打算敛财?”王参领听着递上来的消息,不明地问冯熏,“还是他有其他的意思?”
他该不会以为从帮会入手就能撼动冯熏的地位吧。
“樊城也有?”
“不多,好似就几个。”眼前的人粗布衣衫,十分不显眼,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出几分精明。
“你继续盯着。”冯熏一挥手,那人连忙应下,躬身告退。
“统制,要不我派人去把他们做了!”王参领绿林出身,向来不耐烦里边的弯弯道道,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尸体更让人心安了。
冯熏充耳未闻,手指缓缓敲着桌面,房内的落地钟发出“哒哒”声。沈七爷并未插手他的军务,当下的这些动作看似低调,却没想过瞒着他。
何况樊城不似保宁,沈大帅草莽出身,最认黄白之物,保宁但凡赚钱的,都要握在手心里。可樊城不一样,这虽地处交界,但百年前文豪辈出,百姓身上依旧残留着些迂腐气节,极重名声。所以即便如冯熏他们,虽有功勋,但也甚少敢正大光明地触碰赌场妓院这些所谓的脏生意。
沈培远这举动在冯熏看来,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效果,而若是他连这点空间都不给,摆明了就是把沈七爷当成傀儡。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何况沈七不是兔子。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咱们仔细盯着就成,要真和他的人在明面上动了手,沈七只要往保宁发封电报,咱们就该腾位子了。”
“那又怎样!大不了反了!”王参领冷哼出声。
“然后呢?自立为王还是叛投林、盛?保宁虽远,但是云省呢?何顺洲的部队可是近得很。”
“何顺洲忙着跟孙兴聪内斗,哪还有工夫管咱这儿。何况……”王参领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小声道,“盛帅都应了把边城给您,到时候您可是两省督军,一人之下,何苦留在这受这份窝囊气。”
“斗是因为一山难容二虎,可津北真出了差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敢保证大帅到时候不会以津北军政为砝码?”冯熏眼色一沉,“后边这事,我自有计较。至于沈七好好看着他便是,不要打草惊蛇,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天,擒贼先擒王,一击毙命。”
沈七爷等了几天,见冯熏那边没动静,知道他是默认了。
“他消息倒还挺灵通。”沈七笑道。
谢阮玉被叫进书房的时候还有些迷惑,没想到竟是沈七爷让她一起听丁安带来的消息。心里激动万分,她现在对沈七爷而言不仅仅是个可有可无的女人了,他对她表现出了信任!即便丁志还在跟着她。
这个认知让谢阮玉心生雀跃,自觉地要去煮咖啡,现在她学得聪明也不怕麻烦,每次都照着一杯的量来煮,就怕自己被迫喝那酸苦的味道。
沈七爷看到她立在身侧安静地磨着咖啡豆,耳朵却支得老高,很感兴趣的模样。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人叫孙昀呈,在城内的西北胡同开了家烟馆,也卖些鸦片膏之类的,平日里也是个大赌场的常客。”这个人还是丁安顺藤摸瓜摸到的,“他和林道尹的人联系颇多,但究竟是不是冯熏……”
“说重点。”沈七爷打断了丁安的回话,也打断了谢阮玉津津有味的倾听。
这难道不是重点么。谢阮玉手下动作微怔,抬头狐疑地看着沈七爷,这会儿他已经收了笑意,阳光洒在他的脸庞上,冰与暖的结合,好看的有些过分。
“他有四子二女,三房姨太,其中二姨太最为得宠,发妻和其生的长子被送回潞城老家了,据说是因为他夫人善妒脾气不好不得他心。”丁安见沈七爷不出声,继续道,“他母亲因为年岁大了,被接来樊城养老,三个儿子唯独二姨太生得最为聪慧,颇得孙昀呈喜欢。”
“你觉得他对发妻如何。”
“一年只有祭祖的时候才回去看看,只管给足了钱财,其余事一概不管,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老家的儿子如何?”沈七爷抬起头,缓缓开口。
“虽在学堂读书,但各方面都平平。”丁安想起传来的消息,孙其骏没什么本事,属于扔到人堆里就被淹没的存在,也就性子不错,道,“只能称得上孝顺纯善,是个省心的。”
“哦?”沈七爷听上去似乎很满意,“把俩人安静地带来,不要让邻人起疑。”
“是!”丁安对沈七爷的任何决定都见怪不怪,领了命令便着手去办理。
室内归于了平静,沈七爷揉揉额头,这才发现谢阮玉端着咖啡呆呆地望着他。他双眼一眯,笑着接过咖啡放桌上,转手把她拉进怀里,头抵着她的脖颈,缓缓地闭了眼,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丁安去潞城?”
“嗯。”谢阮玉动动身子,点了点头,“他妻儿听上去也太普通了。”
无本事,不受宠。
“就因为太普通了。”沈七爷喜欢谢阮玉一头乌黑的秀发,直接拔了钗子,让秀发倾泻而下垂在肩头,他伸出手指搅动着她的发尾,“若是你,家有千财,父亲却对你视若无睹,把你打发回老家,且上有失宠母亲,下有出息兄弟,你该如何?”
谢阮玉眉头拧成小疙瘩,手里不停地和沈七爷抢着自个儿的头发,道:“自然要奋发图强,让父亲刮目相看。”
“你一女子尚且如此觉得,何况孙家那小儿还是长子长孙。”沈七爷松了手,揽着谢阮玉的腰身笑得温和,“一般人要么卖命地苦读争口气,要么破罐破摔,可是他呢?平凡无奇,不过孝顺纯善而已?孤儿寡母的,他既没被养废,又没有出息,我是不信的。这种人若不是刻意敛了锋芒,就是真傻。”
在谢阮玉了然的眼神中,沈七爷补充道:“反倒是樊城这几个,命都被别人拿捏着,便是再聪慧又能如何?”
孙昀呈为了给自己留下一点血脉,甚至不惜接来生母迷惑冯熏,世人重孝,他倒是个聪明又心狠的。
沈七爷忽然对孙昀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七爷倒是惯会看人。”他究竟是怎么养成了这种爱探究别人的性子啊,谢阮玉好奇地问,“您对所有人都要思量一番吗?”
沈培远倒是没想到谢阮玉会问这个,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考虑过,一时有些犹豫:“大概吧?”
似乎是这个样子,从丁安、戴元到远在羧北的张巡,沈七爷敢放心地用他们,无非是他摸透了他们的性子。有的人爱财,有的人重情,亦有的不过是想在这个乱世给家人求一份安稳。
他只要看清他们的弱点,予以他们所想,甚少出差错。至于得了好处还妄图背叛他的,沈七爷觉得,这种贪心之人亦无须活在
世上。
潞城离樊城甚远,靠近云省,倒是个容易逃跑的好地方。丁安为了不动声色地拿下孙其骏,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孙家母子是乐于助人的,邻里乡间关系处得极好,经常人来人往地串门,丁安不敢贸然下手。
索性趁着夜间在水缸里撒了迷药,等人昏过去,第二天一早干脆正大光明地驾着马车,众目睽睽之下敲响了孙家的大门。
中途也遇上了几个爱凑热闹的婆子打听,统称是老夫人想长孙,孙老爷派他们来接人,理直气壮地让人想怀疑都不行。
大家也知道孙老爷在樊城做了大生意,丁安他们又把得势的小厮演得活灵活现,众人倒还真没多想,他们甚至没发觉打丁安一行人出现,孙家母子竟从来不曾露过面。
车辆悠悠地驶出潞城,与留在城外的另一批顺利汇合。
“人带出来了?”戴冒躺在树干上跷腿叼着狗尾巴草,远远就看见丁安的车,等他到了眼前才从树上跳下来。
“有人出去吗?”丁安没回答他。
真是个闷葫芦,撇撇嘴,戴冒才兴致缺缺地回:“要真有什么,这会儿估计还没反应过来呢。”
“我先带人走,你们几个就继续留这儿,多注意点孙家那边的动静。”
“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给爷办事,利落着呢!”
丁安和戴冒在车外谈着话,周围全是自己人,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话音穿过车身,传到孙其骏耳朵里。
刚出潞城没多久他就醒了,只是在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前,他选择了沉默,眯着眼假寐,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车厢里就他和司机两人,母亲没和他在一起,显然对方有备而来。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孙其骏隐约觉得不好,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丝绸短褂的女子就闯进来一把把他拉到怀里,见孙其骏还眯着眼,恨声道:“你们把我儿怎么了!”
“也许迷药喝多了,过会儿就能醒。”丁安把眼神移到孙其骏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移开道,“夫人见了人了,这会儿可以安心地跟我走了吧。”
孙夫人见孙其骏果然无碍,睡得面色红润,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尖锐的声音也柔和下来:“不知先生要带我们母子去何处?”
孙昀呈把他们母子安排得极好,只要他那边出了问题捎个信过来,他们就可以立刻离开津北。这次事出突然,他们没有得到消息,想来孙昀呈也不知道。转念又想到每晚都要插在屋门内的桃枝,这回没有来得及取下来,不知道那人看到没有。
“夫人不用担心,我们家爷不过是想跟孙老板做个生意,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丁安板着一张脸,敛了所有情绪,“您请随我去下一辆车。”
孙夫人见了孙其骏,知道他没事,便也不再多留,转身跟着丁安下了车。
车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他可以逃,可是母亲呢?车子缓缓开动,孙其骏睫毛轻颤两下,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这一路,他都安静地和司机坐着,他知道丁安没有让他见孙夫人的打算,也就自觉地不开口。
到达樊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丁志的车已经等了很久,见到他们连忙耳语了几声,丁安点头,立刻把孙其骏和孙夫人塞到了丁志的车里,看着孙其骏难得说了句重话:“我家爷并无恶意,可是别人就不一定了,我劝少爷安静地进城。”
谢阮玉这会儿已经包了城外的酒楼,她现在的身份是和沈七爷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姨太太,见丁志他们的车来了,立刻又折腾起来,店家不敢赶人,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砸了一套杯子。
翡翠连忙塞了几个大钱给店家,指着远处的丁志他们:“我家爷派人来接了。”
偷梁换柱。
丁志的车是晚上正大光明从城内开出去的,这会儿也要正大光明地开进来。谢阮玉坐在车内,旁边坐着孙夫人,她打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折腾了一路。
进城是要查车的,谢阮玉一听,立刻又闹了起来:“说好没人欺负我呢,连个看城门的也欺负我,我……我不要回家了!”说着就要下车,又趁机把手臂塞到孙夫人怀里,看上去竟像孙夫人死死地拉着她。
孙夫人被谢阮玉的举动惊得回不过神,就见谢阮玉一头扎进了她怀里:“呜呜,你别拉我,七爷他看上了那只狐狸精,府里哪还有我容身的地方。”
谢阮玉的声音很大,说的又都是家事,查车的士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七爷为了找他这个闹脾气的姨太,差点没把樊城给翻过来,派车出城的时候也是签了字的。查车的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来回打量了几眼,拉了拉旁边人的胳膊:“是这两辆车。”
车是用来载人的,装不了多少东西。
几人交换了眼神,在前边的丁志耳语道,“我们也不容易,你这大晚上进进出出的,传出去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麻烦大伙了,我家姨太就这么个性子。”丁志说着伸手握了握那人的手。
手心一沉,那士兵当下便有了计较,转身让路:“您辛苦了,请进。”
谢阮玉还在哭哭啼啼的,直至进了督军府。
沈七爷已经在房间等着了。谢阮玉连忙乖巧地立在一侧,眼眶还有些泛红,好奇地打量着孙家母子。孙其骏也在打量着他们,他见过孙昀呈身边许多人,沈七爷却是第一次。
茶水泛着白色的热气,沈七爷没开口,细细地品着手中的银泉山毫,一杯茶下肚,这才抬起头来。
孙其骏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被沈七爷的眼神看得心虚,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心里做好了各种各样的打算。
“阮玉。”
“嗯?”没想到沈七爷会忽然开口唤她,她连忙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沈七爷无视眼前的母子,伸手捏了捏她洁白的耳垂,看着它泛上一抹粉红,才眯着眼笑得像只老狐狸:“你又要被禁足了。”
谢阮玉眼立刻瞪成了铜铃,那模样让沈七爷莫名地有些愉快:“我拨批人,把你这院子围起来,你看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
“为什么?”谢阮玉有些愤恨。
“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他俩放你这儿最安心。”沈七爷收回目光,笑道,“何况你与我闹别扭离家出走,折腾得城内人仰马翻,总该受罚吧。”
多么理直气壮!谢阮玉心里气得吐血三升。明明是他的主意,虽然她也补充了点细节,可是这厮也太不要脸了,这算不算甩锅!
“您都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谢阮玉鼓着脸,边说着边从他手中拉回了自己的耳朵。
指尖一空,沈七爷眉毛一挑,看了眼没好气的谢阮玉:“呵呵,也不算问你,就是通知你一声。”
全程,竟是把孙家母子当空气,也绝口不提孙昀呈的事。
“先生什么意思!”看沈七爷要走,孙其骏实在忍不住开口了,他不相信他只是把自己扔在这毫无所图。
先生?沈七爷皱眉:“不要叫我先生。”
孙其骏不吭声,死死地盯着他。
“我又不知道你们的价值,何苦先送上门去让别人杀价。”沈七爷就是这样的男人,利益为上,便是利用你,也要知道你的价值几何。若是孙昀呈有心相救,必会先来找他,他沉得住气,若是不来,他觉得孙其骏也算个不错的,为他所用也挺好。
沈七爷想得不错,孙昀呈果然得了消息,戴冒说他们前脚刚走,后边就有人潜进了孙家,又慌忙离去。
这几日,孙昀呈脾气很不好,连一向得宠的二姨太太都觉得有些碍眼。开始消息传过来,他以为是冯熏的人动的手脚,后来见王参领依旧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猜错了。
那么,能做这事的就沈七爷了。
孙昀呈等了几天,督军府那边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越等越着急,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还是暗地里接触了沈七爷埋在赌场里的眼线,才有机会见到沈七爷。
室内喷了劣质的花露,闻上去有些刺鼻,桌椅上的漆因为时间的流逝布满斑驳。沈七爷安静地坐在桌前,金蟾子手串隐隐被盖在妥帖的灰色洋服下,除此之外竟再无一点点缀。至于谢阮玉,她是被当成幌子带出来的,这会儿没她的事,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拿着小锤敲核桃吃。
“七爷什么意思?”孙昀呈也懒得与沈培远周旋,开门见山。
青布粗衣,若不是有那双精明的眼睛,他现在的打扮低调得让人过目即忘。
“跟孙老板做个生意罢了。”
“您这可不像要做生意的样子。”孙昀呈垂着的头忽然抬起,“您这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他是真的被沈七爷逼红了眼,反倒是沈七爷,平静得仿佛这一切皆与他无关:“孙老板这话我就不愿意听了,尊夫人和令公子在我这好吃好喝,怎的就被逼上绝路了?”
呵,孙昀呈是个生意人,自知事到如今他不出个价,沈七爷说什么也不会松口,咬咬牙十分不甘:“您想如何。”
生意场上,谁先开口谁先输。
沈七爷不说话,伸手点了茶水在桌面写道:
盛。
苍劲有力,如同一把刻刀刻进了孙昀呈的眼里:“不可能!”孙昀呈大骇,声音带颤地狂摇头,“我一个烟馆的老板,便是有心也无力。”又想到妻儿,孙昀呈心里犹豫了许久,才闭了眼,狠心告辞,“这生意我着实做不了。”
“慢着!”沈七爷见他转身,这才开口,顺手抓过桌上的核桃仁,丢了一颗在嘴里咀嚼,“我既然能让他们母子到我手里,自然也能让他们到别人手里。”真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沈七爷有些嫌弃,反手又把核桃推到了谢阮玉眼前,引得谢阮玉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冯熏多疑,到时候孙老板该如何交代?怕是一条血脉也保不住吧。”
“七爷!”猛然转身,孙昀呈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桌面,手背因愤怒和不安而青筋暴露,他死死盯着沈七爷的眼睛,“您何苦做这么绝!”
“你若不关注我的人,我怎么会查到你。”沈七爷回看孙昀呈,“有些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敢担。”
只幻想疯狂地汲取,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沈七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少有温度,平静得如同深冬里永不结冰的死水,诡异而阴冷。孙昀呈曾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心思最为敏感,不由得有些惧怕,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
沈七爷惯性地别开眼:“我在明,他在暗,我当然知道你碰不到这些消息,我只要冯熏所有眼线的名单。”
看出孙昀呈眼中的挣扎,沈七爷指尖滚着小核桃,果壳磨过桌漆发出规律的咕噜声:“我的消息你尽管继续告诉冯熏,我只要名单,所有你知道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您。”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只要结果。”
“啪——”谢阮玉一直一心二用地听着俩人对话,直到听见这句,手中的小锤不小心敲歪,圆滚滚的核桃咕噜噜地滚下桌子。
真是厚脸皮啊!!她心里忍不住地腹议。
送走了孙昀呈,沈七爷心情很好,颇有兴致地陪谢阮玉逛了几家首饰行,看看沈七爷春风拂面,再想想孙老板锅底般的脸色,谢阮玉拍马屁似的感叹道:“七爷真是让阮玉拍马不及啊!”
言语之间,夸赞得毫无诚意。
沈七爷叹气摇头,顺手拿了块珐琅掐花银表带到她的皓腕上,这女人,胆子被他养得着实大了些。
“好看?”谢阮玉抬起手臂晃了晃,眯着眼喜滋滋。
“丑。”沈七爷搭眼开口。
“那你还给我戴!”
首饰行老板黑着脸,看俩人当面把他店里的镇店之宝批得一文不值。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讨厌的人!
孙昀呈的名单是四天后送过来的,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两页,沈七爷看着名单出神,半晌才收回视线,不管有没有漏网之鱼,这些足够了!
张巡,也是时候来他身边了。
几日后,沈七爷身边的赵副官因着在妓院喝多了,从楼上跌下来摔断了腿。沈七爷直言北方的副官用着不顺手,直接打了电报发去保宁,保宁自然不可能真的调个副官过去的。
高泽干脆地向沈大帅提了张巡。因着他之前在羧北误打误撞立了功勋升了官,却着实不是个当武将的。这回沈七爷要人,羧北地处中间,张巡去沈七爷那做副官也算是明升,只不过手中的枪要变成笔罢了。
回到家,高夫人掩了门,从抽屉中抱出个小匣子,然后当着高泽的面拉开:“那人送过来的。”
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匣子中的东西黄澄澄十分闪眼,二十条小黄鱼安稳地卧着。高泽脑海中闪过大帅的儿子们,最后定格在沈七爷脸上,当沈七爷向他提到要张巡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了当年羧北发生的事。
人是他有意无意地引着大帅定下的,高泽本以为是沈七爷想要给沈二找个陪衬才选了五爷,现在才了然,他当时就存了杀掉沈二的心思。而他,却一无所知地被拖上了贼船,时至今日,才知道自己成了同谋。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血浓于水。
高泽浑身打了个冷战,愣在了当下。
或许,当年的事,沈七爷都知道,所以他才会这么恨。他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吗?高泽又想到了沈培华被杀,想到了之前保宁城的流言蜚语,都说沈七爷是被逼走的,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津北。天高皇帝远,还有一支所向披靡的二十八师。只要,只要他握住了津北的军政。手中的小黄鱼变得烫手异常,高泽连忙关上匣子,心有余悸,又暗自庆幸。
幸好,当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巡的事因着高泽的帮忙变得异常顺利,冯熏还在纠结着副官人选的时候,张巡来上任的电报已经发了过来。
“保宁那边也管得忒宽了!”王参领拿着电报爆了粗口。
“人是羧北来的,原是个武官,可惜不太会打仗。这回保宁算是寻了由头,正大光明地把他的军权给捋了。”林道尹想了想打探来的消息。
“白鹭海那事?”
“对,据说当时整个队护着他,要不是沈五爷及时赶过去,他十有八九是要投降的。”
“我这心里还是不安。”冯熏觉得这些事不会那么简单,“到时候你们派人盯着他。”
张巡果然不负众望,来到樊城第一件事就是眼巴巴地携礼来见沈七爷和冯熏,冯熏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油嘴滑舌滔滔不绝,初来乍到就把自己全部交代,就差和小妾的房事没拿出来与他们细说。
到后边冯熏听得直拍桌子,实在听不下去了。
倒是吓得张巡一愣,磕磕巴巴地解释:“冯统制若是不喜欢,我……我再说些别的?”
“够了!”冯熏被吵得头疼,“你既然是沈督军的副官,便与他多熟悉些吧。”
说着竟是拂袖离开,留下王参领和林道尹面面相觑,冯熏能走,他们却不能。
这顿饭,吃得几乎没有他们说话的余地,张巡一个人在无人捧场的情况下绘声绘色说了两个多小时。王参领离开的时候,还满脑子都是张巡的声音。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沈七爷才起身,张巡连忙拉开椅子送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到,“七爷,许久不见。”声音清冽,丝毫不见之前的聒噪。
“以后跟着我好好做事。”伸手拍了拍张巡的肩膀,沈七爷语气波澜不惊,眼角却含着丝喜悦。
“不敢不敢!”张巡提高了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受宠若惊慌忙点头,“您以后多照顾,多照顾。”暗地里却冲他眨了眼。
张巡这个人,谢阮玉还是知道的,沈七爷的心腹。
上辈子的时候,整个河东都在传,若是沈七爷真后继无人,十有八九会过继张巡的儿子当少帅,只是后来沈七爷死了,张巡也死在了战场。所以乍听见他的名字,谢阮玉就来了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所谓的谋士。
只可惜这件事一拖再拖,沈七爷面上要和张巡保持着上下级的关系,自然不会把他往家里带。而且,谢阮玉发现,自从张巡来了,沈七爷的行事作风就变得凌厉了许多,和冯熏他们明里暗里的摩擦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二年的开春。
这两年谢阮玉被沈七爷养得跟朵花似的,每天的任务就是听听戏钓钓鱼,以及不停地吃。这日她正十分愉悦地啃着酥皮玫瑰,空中就传来几声枪响,惊起了满院子的鸟。丁志的反应比她快得多,谢阮玉一个眼神,他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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