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发下宏愿
就在两股代表着不同意志,即将彻底碰撞,将落马滩化作血肉磨盘的洪流。
前锋已经几乎能看清对方眼中倒影的刹那,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
一声悠长、浑厚威严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又似九天梵音,骤然在这片杀声震天,戾气冲霄的河滩上空炸响!
这声佛号蕴含的力量极为奇特,如同清洌的泉水,瞬间灌入我们耳中!
那其中蕴含的悲悯、肃穆、让所有冲向对方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我也停下了动作,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
只见落马滩边缘,那片通往官道的土坡之上,不知何时,竟已静静地站立着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人,清一色的灰色僧衣,外罩赭黄色袈裟,个个身材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清澈而沉静,手持齐眉高的熟铜棍,棍身黝黑发亮。
他们站成两列,如同两排沉默的罗汉,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隐含刚猛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而在这两列武僧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中年僧人。
正是关岳庙的方丈,了尘大师。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常穿的普通僧袍。
而是披上了一件极为庄重的金线紫绶袈裟,头戴毗卢冠,手持九环锡杖,颈挂一百零八颗紫檀佛珠。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此刻在庄严法衣的映衬下,更显宝相庄严,眼神深邃如古潭,悲悯中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气。
晨风吹拂着他雪白的胡须和袈裟下摆,他却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佛,纹丝不动。
刚才那一声蕴含着奇异力量的佛号,正是出自他之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剑拔弩张、几乎贴在一起的双方人马,扫过满地狼藉和泥泞,最后落在我和吴志豪身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痛惜和一种沉重的疲惫。
“住手吧。”
了尘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脚下泥泞仿佛自动分开。
那二三十名武僧也随之无声地向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虽然人数远不及双方任何一方,但那股沉凝如山、隐含佛门刚猛正法的气势,却让这片混乱的河滩平静了下来。
连呼啸的狂风,似乎都识趣地小了些。
没人知道了尘方丈想要干什么。
就在此时,他开口了:
“今日若在此地大开杀戒,让这落马滩再次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金河县,将永无宁日,彻底化作修罗地狱,成为一锅被仇恨和欲望煮沸、再也无法澄清的浑粥!佛祖慈悲,老衲身为关岳庙住持,金河县一介僧侣,岂能坐视不管,任由生灵涂炭?”
他先看向吴志豪:“吴施主,令弟之事,老衲已有耳闻。骨肉至亲,惨遭横祸,悲痛愤怒,人之常情。然则,以暴制暴,以血还血,除了让仇恨的链条无限延伸,让更多家庭破碎,让这方水土永堕血海,又能带来什么?阿龙施主若在天有灵,恐怕也不愿看到你为他再造无边杀孽,将自身也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吧?”
吴志豪握住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了尘方丈,眼中的暴怒和杀意非但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烈火,燃烧得更加疯狂!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老和尚!少在这里跟我假惺惺地念经说教!”
他猛地用刀尖指向我,嘶声吼道:“他杀了我亲弟弟,唯一的弟弟!你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想把我打发了?就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放过这个杀人凶手?那我弟弟的血,岂不是白流了?我吴志豪以后,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
“血债,必须血偿!”他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震四野,“今天,不是他李阿宝死,就是我吴志豪亡!谁挡在中间,我就先超度了谁!佛祖来了也不行!”
了尘方丈面对吴志豪威胁,神色丝毫未变,只是那悲悯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深重的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道:
“吴施主,仇恨蒙蔽双眼,只会让你看不到真正的解脱之路。你若执意要一个了结,非要一个说法……那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看向吴志豪:
“你说,要怎样,你才肯放下手中屠刀,与李施主化干戈为玉帛,让这场足以毁灭金河县的浩劫,消弭于无形?”
“只要不违背天理人伦,不伤及更多无辜,我关岳庙,我了尘,愿尽绵薄之力,促成此事。哪怕……需要老衲付出一些代价。”
这话一出,不仅吴志豪愣住了,连我,以及我身后所有金河县的人,都愣住了。
了尘方丈这是……要出面做保?
甚至不惜“
付出代价来换取和平?
这位德高望重、一向超然物外、连上次“和谈”都带着算计的老和尚,这次似乎是真的急了,是真的不想看到金河县变成修罗场。
吴志豪眼中疯狂的神色微微波动,似乎在急速思考。
他看了看了尘方丈那庄严肃穆的神情,又扫了一眼对面虽然人多势众、但明显训练和装备远不及自己手下、真打起来胜负犹未可知的金河县众人,再想到若是真的在此与了尘代表的关岳庙、乃至可能引发的更广泛的地方势力彻底撕破脸,后续的麻烦……他脸上的狰狞之色,稍稍收敛了一丝,但眼中的怨毒和冷酷,却丝毫未减。
他想到了一个计谋。
他可以提出一个了尘一个绝对不会答应的要求!
他盯着了尘方丈,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老和尚,你想当和事佬?想让我放过李阿宝?”
“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在我和了尘方丈之间来回扫视,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瞬间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条件:
“我要你,了尘,以关岳庙千年清誉、以你自身毕生修为向佛祖起誓
从今日起,你,以及你关岳庙所有僧众,永远离开金河县!拆毁庙宇,焚毁经卷,散尽僧众,从此不得再踏足金河县半步!更要发下毒誓,你关岳庙一脉传承,从此断绝再不得于世间现身!”
“你,做得到吗?”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人都被吴志豪这个条件惊呆了,震骇了!
这哪里是什么和解条件?
这根本是刨人祖坟、断人传承、毁人根基、逼人去死的绝户计!
关岳庙在金河县数百年,早已是此地精神象征之一,了尘大师更是德高望重,被视为活佛般的存在。
要他自毁庙宇,散尽僧众,断绝传承,永离故土?
这比直接杀了他,恐怕都更加残忍,更加不可接受!
我猛地看向吴志豪,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个疯子!
他根本就没想和解!
他这是在羞辱了尘,羞辱关岳庙,更是要将我李阿宝,将整个金河县,都钉在忘恩负义、逼走活佛的耻辱柱上!
若了尘不答应,他就有借口继续开战,并将责任推给“冥顽不灵”的和尚。
若了尘真答应了……那金河县将失去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人心离散,他吴志豪更能不费吹灰之力,彻底掌控此地!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赢了!
“吴志豪!你欺人太甚!”青龙第一个怒吼出声,目眦欲裂。
“老秃驴,别听他的!这狗杂种根本没安好心!”阿虎也急得大吼。
徐晴雪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张小玲、张月楼、陈九斤等人,也全都变了脸色,看着了尘方丈,又看看吴志豪,眼神复杂无比。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站在土坡之上、身披庄严袈裟的老僧。
了尘方丈的身体,在听到这个条件的瞬间,他那张古井无波、宝相庄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他握着九环锡杖的手,微微颤抖。
颈间的紫檀佛珠,也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拆庙?
毁经?
散众?
绝传承?
离故土?
任何一个条件,都足以让任何一位虔诚的僧侣心神俱裂,何况是全部?
关岳庙是他一生的守护,是师父的托付,是数百年来无数代僧侣心血的结晶,是金河县百姓心中的一方净土。
要他亲手毁掉这一切,断绝传承,如同亲手扼杀自己的灵魂,背叛历代祖师,辜负万千信众!
这代价,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信仰。
吴志豪看着了尘方丈剧烈波动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残忍的得意。
他知道,这个条件,了尘几乎不可能答应。
他就是要逼了尘拒绝,然后,他就有十足的理由,将这场血腥的屠杀进行到底,并且占据“道义”的制高点——看,不是我不给活路,是这老和尚舍不得他那破庙,宁愿看着金河县血流成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了尘方丈的裁决。
这裁决,将直接决定落马滩上近千人的生死,决定金河县未来的命运。
终于,了尘方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悲苦和沉重都吸入肺中。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神空明。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九环锡杖,杖头的铜环在寂静中发出清脆而悠远的碰撞声。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吴志豪,
“吴施主,此言……当真?”
吴志豪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箭在弦上,他只能硬着头皮,狞笑道:“自然当真!我吴志豪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只要你照做,我立刻带人离开金河县,从此与李阿宝的恩怨,一笔勾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了尘方丈轻轻颔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轮挣扎出云层、将光芒洒向大地的朝阳。
他双手合十,将九环锡杖立于身前,仰起头,仿佛用尽毕生力气和所有虔诚的语调,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落马滩每一个角落,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
“佛祖在上,历代祖师明鉴。关岳庙第七十三代住持,弟子了尘,今日于此立誓。”
“为消弭金河县刀兵之灾,为救渡眼前芸芸众生,弟子愿舍此皮囊,舍此庙宇,舍此传承!”
“自今日起,关岳庙封闭山门,遣散僧众,焚毁非核心传承之经卷典籍,庙产尽数捐于地方,用以抚恤今日可能之伤亡及日后民生。”
“弟子了尘,愿自逐出金河县,此生不再踏足故土半步。并在此立誓,若违此约,或我关岳庙一脉传承因我之故有续传之实,愿我永堕阿鼻地狱,受业火焚烧,万劫不复!”
“以此宏愿,换取眼前干戈止息,换取金河县一方安宁!”
“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一声佛号,了尘方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而出,声音苍凉悲怆,如同杜鹃啼血,蕴含着无尽的决绝与牺牲,在这片被血色和杀气笼罩的河滩上空,久久回荡,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誓言已立,天地为证!
所有人都惊呆了,傻眼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当场!
了尘方丈……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竟然真的为了阻止这场厮杀,为了金河县所谓的“安宁”,甘愿自毁根基,自逐故土,发下如此毒誓?
“师父……”
“方丈不可!”
他手底下的僧人都纷纷出言阻止。
但被了尘出手阻止。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吴志豪也笑不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绝对不可能的条件,对方竟然答应了!
我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看着了尘方丈那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却仿佛顶天立地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庄严的紫绶袈裟,我心中没有半分“得救”的喜悦,只是我!是我李阿宝的恩怨,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逼到了如此绝境!
是我,连累了关岳庙数百年的基业!
“不!大师!不可!!”我猛地嘶吼出声,想要冲过去阻止。
“方丈!!”关岳庙那些武僧,更是瞬间红了眼眶,齐齐跪倒,悲声呼喊。
“了尘大师!三思啊!!”张月楼、张小玲等人也纷纷急呼。
然而,了尘方丈对身后的呼喊和悲泣,恍若未闻。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枯槁的平静。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眼神惊疑不定的吴志豪,缓缓说道:
“吴施主,老衲誓言已发,天地共鉴。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了。”
“从今日起,金河县再无关岳庙,再无僧人了尘。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你与李施主的恩怨,也望能依约……就此了结。”
吴志豪死死地盯着了尘,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盯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明。
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继续打?
对方已发下毒誓,自毁长城,他再动手,于“理”有亏,于“势”不利,更会彻底激怒所有金河县人,甚至可能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而且,了尘此举,等于将他和李阿宝的“私人恩怨”,部分转化成了“逼走活佛、毁人庙宇”的“公愤”,形势已然不同。
就此罢手?
那他亲弟弟的血仇怎么办?
他吴志豪的脸面往哪放?
他之前的所有投入和谋划,岂不是成了笑话?
进退两难!
吴志豪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落马滩上,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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