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前行

“我姓李。”

　　当我说出这个字时，奔驰车刚好在一个路口停下。

　　林美玲看着我，将这个姓氏在口中咀嚼，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

　　但我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

　　“就在这里停。”我对司机说。

　　“李先生，这里离您住的地方还远……”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我。

　　“停车。”我重复道。

　　司机不敢再多言，将车稳稳地靠在了路边。

　　我没有理会林美玲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推开车门，拄着拐杖，走了下去。

　　黑色的奔驰，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街边，直到那刺眼的车灯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震动了许久的手机。

　　来电显示，沈一刀。

　　我按下接听键。

　　“阿宝哥……”

　　“有事？”我平静地问道。

　　“听说有人在你门口撒尿耶，好过分哦。”沈一刀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一件无聊的小事，“你没有把他们的手剁下来喂狗吗？这可一点都不像阿宝哥你的风格呢。”

　　“小场面而已。”我看着远处模糊的霓虹，淡淡地回答。

　　“哎？就这样放过他们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失望，“真无趣。我还以为阿宝哥一来江城，就要大开杀戒了呢。”

　　“河州那边，怎么样？”我打断了她的话题。

　　“放心啦，家里一切都好。”

　　挂断了电话。

　　我拄着拐杖，转身，朝着鸿运茶馆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茶馆那块破旧的招牌，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更加萧索。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无一人，伙计们都已经下班了。

　　只有一个人，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是陈雪。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便服，抱着腿，正低着头，专注地玩着手机。

　　手机里，传来一阵阵糖果被消除的、清脆悦耳的音效。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成了？”

　　我没有回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我的那间办公室。

　　当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原本那间充斥着烟灰、污渍和腐朽气味的房间，此刻，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板被拖得发亮，油腻的办公桌被擦拭干净，连窗户，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我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低头玩着游戏的陈雪。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个干净的环境，有助于思考。”

　　我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拉开拉链。

　　一沓又一沓崭新的、捆扎整齐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这是我来到江省后，赢下的第一桶金。

　　我将钱，全部塞进了那个刚刚被擦拭干净的抽屉里，然后，用钥匙锁上。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在宣告，我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锁起来的底牌。

　　我没有在办公室里久留。

　　我重新走了出去，经过陈雪身边时，她依然在玩着那个单调的游戏。

　　我推开茶馆的大门，再一次，走进了夜色里。

　　但我没有走远。

　　我只是以鸿运茶馆为中心，开始一瘸一拐地，在附近这几条街道上，缓缓地走着。

　　这里是老城区，周围的建筑，大多都很破旧。

　　有几家生意冷清的服装店，几家烟雾缭绕的小饭馆，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路上的行人，不多不少。

　　既没有市中心那样的繁华，也不至于荒无人烟。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地段，一般。

　　人流，也一般。

　　但胜在租金便宜，而且，龙蛇混杂，方便办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鸿运茶馆那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的招牌。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等到后天那个赌局的钱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重新装修一番。

　　就在这时。

　　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容。

　　我喜欢这样的开局。

　　一穷二白，强敌环伺，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穿过几条寂静无人的小巷，一阵带着水汽的夜风，迎面吹来。

　　我走到了一条河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声音。

　　河边的栏杆旁，我看到远处城市倒映在水中的、模糊的光影。

　　然后，我做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看到的动作。

　　我松开了紧握着拐杖的手。

　　那根金属拐杖，被我轻轻地，靠在了身后的栏杆上。

　　我缓缓地，挺直了我的腰。

　　我的双腿，稳稳地，站立在地面上。

　　没有一丝的颤抖，没有一丝的倾斜。

　　那一瞬间，我不再是那个一瘸一拐的、落魄的瘸子。

　　我的身姿，笔挺如枪，仿佛能刺破这沉沉的夜幕。

　　我张开双臂，任由清冷的河风，吹拂着我的脸庞，穿透我的衣衫。

　　我抬起头，望向天上。

　　城市的灯光，让星空变得黯淡，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在遥远的天际，固执地闪烁着。

　　我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呢喃，从我的唇边溢出，消散在风里。

　　“师父，你看到了吗？”

　　“江城的棋局，我已经布下了第一颗子。”

　　“你教我的，我一步都没有忘。”

　　“师父，你现在在哪里？”

　　“您不在的日子，我走的艰难。”

　　“但现在，我已学会独当一面了！”

　　说完这几句话，我眼中的那一丝温情，便迅速冷却，重新被一片冰封的平静所取代。

　　我放下手臂，重新弯下腰，拾起了那根冰冷的拐杖。

　　当我再次转身时，我又变回了那个需要依靠外物，才能勉强行走的瘸子。

　　那挺拔如枪的身影，仿佛只是黑夜里的一场幻觉。

　　我很想休息。

　　可我知道，现在还远远没到休息的时候。

　　哪怕腿断了，也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继续前行。

　　杜三爷，江湖八大门派。

　　父亲的死因。

　　千门变故。

　　这些一个个难题，一个个谜团。

　　我都会一一来解开的。

　　到时候，是否就是我们师徒再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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