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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民间对歌


客船离开了河州码头,沿着宽阔的运河水道,平稳地向东驶去。

  河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撑船的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古铜色的皮肤,脸上布满风霜的褶子,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姓杨,人称“杨老大”,跑这条河州到省城的水路几十年了,对沿途的风物掌故、水深水浅了如指掌。

  见我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神情不似寻常客商,他便主动攀谈起来。

  “这位老板,是第一次去省城发财吧?”杨老大一边摇橹,一边扯着嗓门和我说话,声音洪亮,在宽阔的河面上传出老远。

  “算是吧,去办点事。”我点头应道,目光掠过两岸缓缓移动的杨柳、稻田和远处的村落。

  “嘿,省城好啊!那可是大地方,热闹!十里洋场,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杨老大来了兴致,竹篙在水里一点,小船轻快地向前滑行,

  “您看这水,从咱这儿流过去,一路到省城码头,那是越来越宽,越来越气派!就像人的路子,越走越宽!老板您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去省城,准能闯出名堂!”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船夫倒是会说话。

  见我似乎并不排斥闲聊,杨老大更来了精神,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他跑船几十年的见闻,什么某年发大水差点翻船啦,什么在哪个渡口遇到过剪径的水匪啦,又或者省城哪个码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带着浓重的乡音,夹杂着俚语俗话,虽然有些琐碎,却也别有一番鲜活生动的生活气息。

  说着说着,他大概是觉得光说话没意思,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哎——哟嘿!太阳出来照四方哟喂——”

  “哥哥我撑船走大江哟喂——”

  “船头劈开千层浪哟喂——”

  “妹妹你在岸边洗衣裳哟喂——!”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粗犷的生命力,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竟有几分动听。

  号子简单,曲调悠扬,唱的是行船和两岸的风物人情。

  歌声一起,仿佛激活了整条运河。

  两岸果然有不少在石阶上捶打浣洗衣物的妇人女子,听到歌声,纷纷抬起头来,有的抿嘴笑,有的则大声应和:

  “杨老大!又发骚啦!嗓子跟破锣似的!”

  “船头的阿哥你莫要望哟——”

  “小心掉进河中央喂——!”

  “回家你婆娘拧你耳朵没商量哟——!”

  她们的声音清脆泼辣,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爽利和大胆,与杨老大的号子一唱一和,毫不扭捏。

  杨老大显然是此中老手,被岸上的女人们一激,兴致更高,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手中竹篙摇得更卖力,仿佛那竹篙都有了精气神。

  “哎——哟嘿!

  妹妹洗衣在河边站哟喂……

  杨柳腰肢赛过那三月柳枝弯哟喂,

  棒槌落下水花溅哟喂——

  溅得哥哥我心痒痒来魂也飞一半哟喂——!”

  他唱得摇头晃脑,一双眼睛还不老实地往岸边那些身段丰腴的妇人身上瞟。

  岸边的女人们顿时炸开了锅,笑骂声一片,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更是红了脸,但手上捶打衣服的力气却更大了,水花溅得老高,仿佛在回应。

  一个胆子大、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妇人直起腰,叉着腰,毫不示弱的高声对唱回来,声音又脆又亮:

  “呸!你个老不羞的撑船汉哟喂——

  眼珠子掉河里喂了王八蛋哟喂——

  老娘腰粗屁股大好生养哟喂——

  哪像你屋头婆娘瘦得像根晾衣竿哟喂——

  夜夜让你搂着空被单哟喂——!”

  这词儿一出,引得其他妇人更是哄堂大笑,前仰后合,手里的衣服都差点捶飞了。

  连那戴眼镜的年轻书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瞄,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子都红了。

  杨老大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仿佛得了什么夸奖,竹篙点水,小船都轻快了几分,接着唱道:

  “晾衣竿儿有晾衣竿的好哟喂——

  又细又长又苗条哟喂——

  搂在怀里轻飘飘哟喂——

  总好过搂个磨盘压断腰哟喂——!

  夜里翻身都难搞哟喂——!”

  这词儿就越来越“花”了。

  岸上的女人们笑骂得更凶,但脸上却都带着笑,显然这种带着荤腥的调笑是运河边上常见的娱乐,大家并不真往心里去,反而乐在其中。

  又一个年纪稍长、性子泼辣的妇人加入战团,她嗓门更大,唱得也更“野”:

  “杨老大你莫要狂哟喂——

  你那竹篙细又长,中看不中用是银样蜡枪头哟喂——

  风大一点你就打摆子哟喂——

  还不如老娘捶衣的棒槌硬邦邦哟喂——!

  一棒子下去叫你喊爹又喊娘哟喂——!”

  这话引得两岸笑声震天,连船上的我们都忍不住莞尔。

  那短褂汉子和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听得面红耳赤,想笑又不好意思,只能低着头憋着。

  唯独那角落里的妇人,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杨老大被将了一军,非但不恼,反而更来劲了,他把竹篙往水里一插,挺了挺胸脯,扯着嗓子吼出了终极“杀手锏”:

  “棒槌硬有啥用哟喂——

  只会傻傻捶衣裳哟喂——

  哥哥我的竹篙它会转哟喂——

  探得了浅来也入得了深潭哟喂——!

  十八里的水路它不喘气哟喂——!

  保管叫那岸上的妹妹忘了洗衣裳,只想上我的船哟喂——!”

  这词儿简直露骨到没边了,把撑船的竹篙比作了那话儿,还吹嘘起了“本事”。

  岸上的女人们这下彻底笑疯了,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有的捂着肚子,手里的棒槌都拿不稳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死鬼!老不修!”

  “呸!不要脸!”

  “你那破船晃悠悠,上去就得翻跟头!”

  “有本事你靠过来,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笑骂着。

  这种带着颜色、直白火辣的民间对歌,是枯燥劳作的调剂,也是底层百姓宣泄情感、展示生命力的独特方式。

  杨老大在一片笑骂声中,得意扬扬地收回竹篙,继续摇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心情极好。

  我听得莞尔,这大概才是运河边最真实的模样。

  客船又行了一段,前方河湾处,有一处小小的简易渡口,几棵老柳树下,站着三四个人影,正朝着这边挥手。

  “游客要搭船。”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

  杨老大收了和浣衣女对唱的兴致,眯眼看了看,应了一声:“好嘞!靠岸咯——!”

  说着,他熟练地扳动船舵,调整着船头,朝着那简易渡口缓缓靠了过去。

  船稳稳地停靠在渡口的青石台阶旁。

  等在那里的三个人立刻跳了上来。

  是两男一女,看上去像是同行的。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皮肤黝黑,手脚粗大,像是个常干力气活的,眉宇间带着些憨厚,但眼神偶尔扫过船内。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后生,约莫二十来岁,穿着青色长衫,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像个读书人,手里还提着个藤条箱子。

  最后上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长得风韵,穿着靛蓝印花布衫,头上包着同色头巾,手里挽着个竹篮,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她低着头,上船后便默默走到船舱靠里的位置坐下,不怎么说话。

  “几位客官,去哪儿啊?”杨老大一边稳住船,一边问道。

  “去省城,麻烦船家大哥了。”那穿短褂的汉子陪着笑说道,口音带着点南边的腔调,掏出几百块钱递过去。

  “好说好说!坐稳咯!”杨老大接过钱,吆喝一声,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又晃晃悠悠地离了岸,重新驶入河道中央。

  新上船的三人开始在船舱里安顿下来。

  那短褂汉子和戴眼镜的年轻人在靠舱门的位置坐下,低声交谈着什么。

  那妇人则独自坐在靠里的角落,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很安静。

  我扫了他们一眼,没太在意,目光重新投向两岸不断变换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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