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的那天,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响。

胃癌晚期,瘦到67斤。

护士翻了三遍我的紧急联系人。

一个号码,程越,关系:弟弟。

电话拨通,响了八声。

“姐,我在开会,有事快说。”

我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铁锈。

“越越,姐……好像不行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哪个医院?我让助理问一下。”

让助理问一下。

我养了他18年。

从16岁到34岁。

供他读书,供他上研,供他穿西装、开好车、娶老板的女儿。

他让助理问一下。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的最后一秒,想的是——

如果能重来,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01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蝉鸣。

刺耳的、密密麻麻的蝉鸣。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墙角有一道长长的裂缝,窗户外面是七月的日头,晃得人眼睛疼。

这个天花板,我认识。

这是程家老宅。南陵县,河东村,那个我住了16年的土砖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的,白的,骨节分明。

不是34岁那双粗糙开裂、指关节变形的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翻盖手机,粉色外壳,贴了一圈水钻,好几颗已经掉了。

这是我16岁时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知夏,你爸在工地出事了,你赶紧来县医院。」

发送时间:2006年7月14日,上午10:07。

我盯着这个日期,盯了整整三分钟。

2006年。

我回来了。

上一世,接到这条短信后,我从床上跳起来,穿着拖鞋跑了三公里到公路上,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县城。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没了。

工地上吊车钢缆断裂,钢管砸下来,当场走的。

后来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妈把我叫到堂屋。

她说:“知夏,越越才8岁,你爸没了,就靠你了。”

她说:“你是姐姐。”

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那年我中考全县第11名,一中给了我录取通知。

我把通知书折了四折,塞进枕头底下。

再也没拿出来。

这一世。

我看着那条短信,深吸一口气。

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

我还是要去医院。

有些事改变不了。

但有些事可以。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跪了一地人。

我妈韩玉芳靠在墙上,眼睛红肿,嘴唇发白,旁边站着大姑程美华和舅舅韩志刚。

大姑一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知夏,你爸走了,你要撑住。”

我没哭。

不是不难过。

是这场丧事,我经历过一次了。

该哭的泪,上辈子流干了。

办丧事花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妈让我坐到堂屋的长条凳上。

大姑在,舅舅在,隔壁的三婶也来了。

弟弟程越坐在门槛上吃一根冰棍,八岁,虎头虎脑的,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我妈开口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知夏,你爸没了,家里就剩我们娘儿仨。”

“我身体你也知道,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越越才上二年级,以后还要上初中、高中、考大学。”

“你是姐姐。”

她看着我,等我接话。

上一世我说:“妈,我知道了。”

这一世我说:“然后呢?”

我妈愣了一下。

大姑接过话:“你妈的意思是,你那个什么一中就别去了,先去你表姐那个厂里做工,一个月也有一千多。”

“越越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都指着你呢。”

三婶在旁边帮腔:“是这个理,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我看了她们一圈。

“我不辍学。”

三个字。

堂屋安静了。

我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大姑皱起眉头:“知夏,你怎么说话的?你妈刚没了丈夫——”

“大姑,”我打断她,“我爸的丧葬费是谁出的?”

大姑张了张嘴。

“工地赔了钱吧?”我看着我妈,“赔了多少?”

上一世,我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妈把赔偿金的事瞒得死死的,我以为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才心甘情愿辍了学。

直到我32岁那年生了胃病去查账,才从银行流水里发现真相。

这一世,我不会再等16年。

我妈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非常快。

但我看见了。

“赔了一点,”她说,“还不够办丧事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大姑在外面说:

“这丫头,翅膀硬了。”

02

我没有立刻追问赔偿金的事。

上一世活了34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妈去菜地,翻了她房间。

床底下的铁皮箱子,密码还是越越的生日,0215。

箱子里有户口本、结婚证、土地证,还有一个存折。

农信社的。

余额:0。

但是取款记录上,最后一笔——

2006年7月16日,取款60000元。

我爸7月14号走的。

两天之后,有人取了六万。

这笔钱,去了哪?

我把存折放回去,锁好箱子。

又过了三天,我妈第二次找我谈。

这回没叫大姑和舅舅来,就我们娘儿俩,还有越越。

她让越越坐在我对面。

“越越,跟姐姐说,你想不想上学?”

越越嘴里含着半颗话梅,含含糊糊地说:“想。”

我妈看我:“你听见了。”

“妈,”我说,“我也想上学。”

“你上学,越越怎么办?”

“越越八岁,在村小学读书,学费一学期120块。怎么就办不了了?”

“那以后呢?初中呢?高中呢?大学呢?你爸不在了,谁供?”

“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16,一中的录取通知已经下了,9月1号开学。我要去。”

我妈的嘴角往下拉。

我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她每次准备哭之前的表情。

“你爸才走了七天,你就忤逆我。”

眼泪掉下来了。

越越被吓到了,“哇”地哭起来。

“姐姐坏!姐姐让妈妈哭!”

上一世,这一招百试百灵。

我妈一哭,越越一闹,我就心软了。

这一世我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

我等他们哭完。

五分钟。

等越越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我妈的眼泪从大颗变成小颗,我才开口。

“妈,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去读一中,学费一学期950。我暑假去镇上打工,能挣一部分,剩下的我找学校申请减免。”

“你和越越的生活费,爸的赔偿金够用。”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效果像一颗炸弹。

我妈的眼泪瞬间停了。

“什么赔偿金?”

“工地的。”

“工地赔了个屁!”她猛地提高声音,“你爸是临时工,没签合同,老板跑了,一分钱没赔!”

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上一世我信了。

这一世,我知道那个存折上有一笔6万块的取款记录。

我没有当场拆穿。

不够。

六万只是冰山一角。

上一世我32岁才查到的数字,是48万。

“行,”我说,“那我自己想办法。”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越越。

他缩在我妈怀里,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

八岁。

上一世,我为这张脸放弃了一切。

这一世,我会对他好。

但不会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前途。

03

暑假还有四十天。

我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小饭馆,跟老板娘说我能端盘子、洗碗、切菜,什么都干。

老板娘看了看我:“多大了?”

“十六。”

“一天二十,包中饭,干不干?”

“干。”

早上五点半起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到镇上,干到下午三点回家。

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服、喂鸡。

我妈的“腰不好”在我打工之后迅速恶化,变成了整天躺床上,连饭都不做。

越越的一日三餐也落在我头上。

我没抱怨。

这些活,上一世我干了18年。

轻车熟路。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上一世我每天挣的钱全部交给我妈,一分不留。

这一世,我在镇上信用社开了一个户头。

每天的20块钱,我存15,留5块当路费和买菜。

二十八天,攒了420块。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妈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

“知夏,你打工挣了多少钱?”

“不多。”

“多少?”

“四百来块。”

“拿出来。越越的书包坏了,要买新的。开学还要交学杂费,买本子和笔。”

“越越的学杂费不是只要120吗?”

“加上书包、文具、校服,小五百。”

我翻了一下账:“越越的校服去年买的,穿一年不到,能穿。文具上学期剩了一堆,我看过了。书包缝一缝也能用。算下来,130够了。”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算账。

上一世的我不会。上一世的我只会说“好,妈,给你”。

“130。”我从铁盒子里数出来,放在桌上。

“剩下的我留着交学费。”

我妈盯着那130块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没拿,转身走了。

第二天,越越背了一个新书包回来。

蓝色的,印着奥特曼,看着不便宜。

“谁买的?”我问。

“大姑买的!”越越举起来给我看,“大姑说我乖,奖励我的。”

大姑程美华,我爸的亲姐姐,嫁到县城,老公在烟草公司上班,日子过得不错。

上一世,大姑对越越一直特别好,逢年过节红包没断过。

对我,一分钱没有过。

我当时以为是因为越越可爱,讨人喜欢。

后来才知道,大姑心里有一笔账——

越越是程家唯一的男丁。

养好了,以后是要给她养老的。

我这个外嫁女,在她眼里就是个赔钱货。

“好看。”我摸了摸越越的书包,“好好学习。”

越越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翻了我妈的铁皮箱子。

存折还在。

余额还是0。

但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存折的户名——

不是我爸程建国。

是我妈韩玉芳。

那六万,不是从我爸的账户取的。

是我妈自己的账户。

我妈一个在家种地的农村妇女,什么时候有过六万块存款?

除非,那笔钱本来就是从别处转过来的。

我把存折放回去。

拼图还少几块。

不急。

04

九月一号,我踏进了南陵一中的大门。

上一世,这扇门我只在梦里走过。

一中在县城东边,离家三十多公里,得住校。

住宿费一学期200,加上学费950,伙食费按最低标准一个月150算,半年900。

总共2050。

我打工攒了420,暑假最后几天又在饭馆多干了几天,凑到500。

还差1550。

我找到了教务处的方主任。

“家庭困难?”方主任翻了翻我的材料,“父亲因工去世,母亲务农,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

“是。”

“中考全县第11?”

“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贫困证明吗?”

“有。”我把村委会盖了章的证明递过去。

方主任签了字:“学费全免,住宿费减半。你去找你班主任谈一下助学金的事,每学期能有750。”

750。

加上我手里的500。

1250,够了。

我站在教务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白,照在崭新的教学楼上。

上一世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18年,没有一天见过这样的阳光。

开学第一周,我妈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越越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个:“家里米快没了,你寄点钱回来。”

第三个:“你大姑说你在县城住校花钱太多,不如回来在镇上找个事做。”

三个电话,三种话术。

亲情牌、经济牌、权威牌。

上一世,任何一张都够让我放弃。

这一世,我回了三个字。

“我在上课。”

然后挂了。

班主任姓温,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做事很利落。

开学第二周,她找我谈了一次话。

“程知夏,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学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图书馆整理图书,一个月80块,周六周日各两小时。你愿意做吗?”

“愿意。”

“还有,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半,管一顿早饭,另外补30块。”

“也愿意。”

温老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念书。”

我点头。

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转起来。

早上五点半食堂帮厨,六点半吃完早饭去教室,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周末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整理完了就坐下来看书。

上一世,我的学历停在了初中毕业。

但18年的社会经验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大姑口中的“女孩子家的”。

不是我妈嘴里的“你是姐姐”。

是我自己。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全班48人,我考了第3名。

全年级820人,我排第17。

温老师在成绩单上画了个红圈。

我看着那个排名,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上一世的程知夏中考全县第11,脑子从来不差。

差的是机会。

月考成绩出来那个周末,我妈来学校了。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一袋子花生。

“知夏,妈给你送点吃的。”

我接过袋子。

她跟我并排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修屋顶,要两千块。”

来了。

“下雨天漏水,越越的房间都湿了,长了一墙的霉。”

她没直接要钱,而是讲越越。

永远是越越。

“妈,我一个月打工挣110块,吃饭都紧巴巴的,拿不出两千。”

“那你找你同学借一点?”

“不借。”

我妈的脸色变了。

“你在外面翅膀硬了,连家都不管了是不是?”

“我管家。但我拿不出来的钱,就是拿不出来。屋顶漏水,找村委会申请危房改造补贴,表格我帮你填。”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后提着那个空塑料袋走了。

她走后,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十月的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我不心疼。

上辈子心疼了18年,心疼到把自己疼死了。

够了。

05

十一月,大姑来了。

不是来学校,是直接找到了我班主任温老师。

我下午从教室出来,远远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大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手上挎着一个亮闪闪的皮包,烫了头发,画了口红。

旁边站着我妈。

温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知夏,你家里人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温老师退出去之后,大姑开口了。

“知夏啊,大姑不是来为难你的。”

“你妈一个人在家带越越,身体又不好,实在是撑不住了。你看你也考试了,成绩也不错,说明你聪明。聪明的孩子在哪都能混出来,不一定非要读书。”

她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聊家常。

但我听过这套话。

上一世,就是这套话,把我从学校拖走的。

“大姑,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出事之后,工地赔了多少钱?”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秒。

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这个……你妈说没赔多少,好像就赔了丧葬费。”

“多少?”

“这我哪记得,你问你妈。”

我转头看我妈。

我妈的嘴抿得紧紧的。

“没赔多少,都花完了。”

“花在哪了?”

“办丧事、还债、修房子……”

“修了哪里?房子不是还在漏水吗?”

我妈不说话了。

大姑急了:“知夏,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不在了,你不但不体谅,还在这追问这追问那的——”

“大姑,”我打断她,“我爸的丧葬费是不是你经手的?”

安静了。

上一世,我三十二岁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那时候大姑已经不认账了。

但我记得——

丧事是大姑操办的,所有的钱进钱出都过了她的手。

“我只是帮忙。”大姑的声音硬了,“钱全给了你妈。”

“给了多少?”

“程知夏!”我妈突然拍了桌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爸的事你一个小孩子瞎问什么!”

拍桌子。

上一世这一招能把我吓哭。

这一世,我看着那只拍在桌上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晒斑,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这是我妈的手。

养了我16年的手。

也是把我推进深渊的手。

“妈,”我说,“你别急。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有继续追问。

时机不对。

证据不够。

大姑和我妈又絮叨了半个小时,核心意思就是让我别读了,回去打工。

我全程微笑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她们走后,温老师进来看了我一眼。

“没事吧?”

“没事。”

“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劳动法》和一本《工伤保险条例》。

我翻到第三十九条,用铅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下来:

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可以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

2006年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我查了当年的文件——

是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

2005年的数据是10493元。

20倍,就是209860元。

加上丧葬补助金和抚恤金。

保守估计,总赔偿在25万以上。

25万。

2006年的25万。

我妈说“没赔多少,都花完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不急。

06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

早上五点半帮厨,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图书馆。

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偶尔能冲进前十。

我妈的电话频率从每周三个降到了每周一个。

但内容万变不离其宗——

“越越感冒了,要买药。”

“越越的棉衣小了,要买新的。”

“家里电费交不起了。”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张账单。

我每个月从110块的打工收入里挤出30块寄回去,雷打不动。

多一分没有。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我接到了越越的班主任的电话。

“你是程越的姐姐吗?越越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怎么回事?”

“他说有同学笑他没有爸爸,他就动手了。但打完之后他跟老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需要知道。”

“什么话?”

“他说,’我姐姐也不管我了,谁都不管我’。”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上一世,越越从来没有觉得“没人管”。

因为我管了他。

我把所有的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青春,全部堆在他身上。

堆到他26岁,堆出一个研究生学历、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有钱的老丈人。

然后他说:“姐,你别来我公司了,丢人。”

他说:“我能有今天是我自己努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一个初中毕业的,能帮我什么?”

这些话。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越越在学校打架了,你去处理一下。”

“我去不了,我腰疼,走不了路。”

“那让大姑去。”

“你大姑忙——”

“妈,越越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在县城读书,管不了镇上的事。你是他妈,你得管。”

我挂了电话。

上一世,这通电话的结果是我请假回家,处理了打架的事,又花了两百块给对方家长赔礼。

这一世,我没回去。

三天后,我妈给我发了条短信:

「越越的事处理了,你别担心。」

看吧。

她不是不能管。

是习惯了让我管。

07

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留在学校,看书、做题、在食堂帮工。

食堂的刘阿姨过年值班,叫我去她家吃了顿年夜饭。

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鱼、蒜苗炒腊肉、白菜豆腐、花生米,还有一个排骨藕汤。

我吃了两碗米饭。

刘阿姨看着我笑:“慢点吃,锅里还有。”

我鼻子酸了一下。

上一世,我十六岁之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年夜饭。

每年除夕我都在厂里加班,加班费三倍。

三倍工资存起来,给越越交下学期的学费。

年三十的晚上,我妈打了个电话来。

“知夏,过年了也不回来,亲戚们都问你呢。”

“开学要考试,我在学校复习。”

“你大姑说了,女孩子成绩再好也没用——”

“妈,”我打断她,“大姑要是真关心,让她出钱供越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能让你大姑出钱!程家的事程家自己解决!”

“那就你解决。”

“我一个人怎么解决!”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工亡赔偿金。”

又是沉默。

“我说了没赔多少——”

“妈,过年了,这些事年后再说吧。越越在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越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姐。”

“越越,过年好。吃饺子了吗?”

“吃了。姐,你怎么不回来?”

“姐在学校学习,暑假回去看你。”

“哦。”

他的声音闷闷的。

“姐,妈妈说你不要我们了。”

我攥紧了手机。

“越越,姐姐没有不要你。姐姐在读书,读好了以后才能真的帮你。”

“可是大姑说读书没用……”

“大姑说的不对。你也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哦。好吧。”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的窗户旁边站了很久。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

越越还小。

他不懂。

但我不能因为他不懂,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上一世我搭过了。

结局是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和一句“我在开会,有事快说”。

二月,开学。

三月,开学考试,我考了年级第9。

四月,我在镇上信用社的存款到了870块。

每一分钱都是我五点半起床、一碗一碗刷出来的。

也是在四月,我等到了一个机会。

学校组织学生去县城的行政服务中心参加社会实践。

我报了名。

到了服务中心,我趁自由活动的时间,走到了劳动保障窗口。

“你好,我想查一下2006年的一起工亡赔偿案件,死者叫程建国,南陵县河东村人。”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是他女儿。”

他敲了一会儿键盘。

“程建国,2006年7月14日因工死亡,赔偿金已于2006年8月由家属领取。”

“赔了多少?”

他转过屏幕让我看。

一次性工亡补助金:209860元。

丧葬补助金:12489元。

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月发放,每月780元。

加上工地老板额外赔付的26万元协商金。

总计:一次性到账482349元。

每月另有78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482349。

四十八万两千三百四十九。

我妈说“没赔多少”。

我妈说“都花完了”。

我妈说“连丧葬费都是借的”。

四十八万。

我十六岁辍学那年,她手里有四十八万。

上一世,我在流水线上站了18年,弯了腰,毁了胃,到头来她一分钱都没告诉我。

我把那个数字抄在笔记本上。

字迹很稳。

手也稳。

心也稳。

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会哭的程知夏了。

“能打印一份吗?”我问。

“可以,你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我把打印出来的证明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和之前抄的法律条文放在一起。

拼图又多了一块。

08

五月,天气热了起来。

我妈来学校的频率突然变高了。

五月第一个周末来了一次,送了一袋子苹果。

第二个周末又来了,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鸭蛋。

第三个周末,她和大姑一起来的。

这次没带吃的。

大姑开门见山:“知夏,有件事跟你商量。你舅舅的儿子韩磊,今年高考,成绩不太好,你舅想让他复读一年。”

“然后呢?”

“复读得花钱,你舅手头紧。你妈的意思是,家里那点积蓄先借给你舅周转一下。”

家里那点积蓄。

她说得多轻巧。

“多少?”

“也就两万。”

两万。

从48万里拿两万,给舅舅的儿子复读。

我的学费得自己刷碗赚,表弟复读倒舍得花钱。

“大姑,”我说,“这钱不是我的,是我妈的,她愿意给就给,不用跟我商量。”

大姑没想到我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妈赶紧接话:“知夏,你舅舅帮过咱家不少忙,做人不能忘本。”

“妈,你帮谁都行。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也别断,我每个月就要那30块。”

“30块够干什么?”大姑撇嘴,“你在学校一个月花多少?”

“花多少是我自己挣的,跟家里的钱没关系。”

大姑的脸拉下来了。

“程知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舅舅以前——”

“大姑,”我看着她,“你知道我爸的赔偿金有多少吗?”

大姑的脸色变了。

很明显。

从微怒变成了警觉。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

她的声音高了半度,我知道她心虚了。

上一世我三十二岁才知道真相,但那时候大姑已经跟我妈串好了口供。

这一世,我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表情,突然想起一件事。

丧事是大姑操办的。

赔偿金是大姑去跟工地老板谈的。

钱到了我妈的账上——但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那6万块的取款,是在我爸去世两天后。

丧事还没办完。

那时候谁有我妈的存折和密码?

“大姑,”我说,“我就是好奇,你当年帮我妈去谈赔偿,辛苦费拿了多少?”

空气凝固了。

大姑的脸从警觉变成了铁青。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大姑你别多想。”

她盯了我几秒,转身拎着包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急,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我妈还坐着,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程知夏,你今天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

“妈,我没别的意思。你跟大姑把钱管好就行了,别都花在别人身上。”

“别人?那是你舅舅!”

“舅舅的儿子复读,舅舅自己出钱。”

“你——”

“妈,我还要自习,你早点回去吧。”

我妈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最后甩了一句:“你现在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她走了。

我坐在教室里,翻开了数学卷子。

变了?

没变。

上一世的程知夏和这一世的程知夏,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上一世那个,死了。

09

六月,高考前最后一个月。

气氛紧到了极点,整个高二年级都在为分班考试拼命刷题,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更是两眼通红。

我是高一,离高考还有两年。

但我已经在为自己做准备了。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手写信,是从县邮政局转来的银行通知。

是我爸的。

一张定期存单的到期通知。

户名:程知夏。

存入金额:60000元。

存入日期:2005年3月8日。

到期日期:2008年3月8日。

三年定期。

这是我爸在去世前一年半,用我的名字存的六万块钱。

上一世,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笔钱。

因为我16岁就离开了家,这封信寄到老家,被我妈收了。

存折也在我妈手里。

后来那六万块怎么了?

我妈在我爸去世两天后取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

铁皮箱子里那个余额为零的存折,不是我妈的。

是我的。

户名是韩玉芳,那是因为我当时不满16岁,开户的时候用了监护人的名字,但存单上写的代理人是我。

我爸给我存了六万块钱读大学。

我妈取走了。

六万。

我深吸一口气。

口袋里的拼图,全了。

第一块:工亡赔偿金48万,我妈说“没赔多少”。

第二块:大姑经手赔偿金,疑似抽了好处。

第三块:我爸给我存的6万教育基金,我妈在他死后两天取走了。

三层谎言。

一层比一层狠。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把银行通知复印了一份,原件和复印件分开存放。

我又去了一趟行政服务中心,查了那笔六万定期存款的取款记录。

工作人员告诉我,未成年人的存款,法定监护人有权支取。

但支取后,这笔钱的用途应当是为了未成年人的利益。

“如果监护人把未成年人的存款用于其他用途,未成年人成年后可以追偿。”工作人员说。

我把这段话也抄在了笔记本上。

六月中旬,学校放了端午假。

三天。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回到了河东村。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越越在院子里写作业,看见我,眼睛一亮。

“姐!”

他蹦起来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长高了。

半年不见,到我肩膀了。

“越越,作业写了多少?”

“写完了!”

“让我看看。”

我陪他检查了作业,做了一顿饭。

晚上,我妈从菜地回来,看见我在厨房。

“回来了?”

“嗯,放假了。”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里掺着警惕。

自从上次我问了赔偿金的事,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我没有提任何关于钱的事。

我帮她做了饭,洗了碗,陪越越看了会儿电视。

一切都很正常。

第二天,大姑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给越越送新衣服的。

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

“越越,来,试试。大姑给你买的。”

越越高兴得不行,穿上就不肯脱了。

大姑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上次我问辛苦费的事,她一直记着。

吃午饭的时候,四个人坐一桌。

大姑夹了一块鸡腿放在越越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我妈碗里。

我的碗是空的。

我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饭吃到一半,大姑终于说话了。

“知夏,你妈跟你说了没有?越越明年要上初中了,镇上的中学你也知道,教学质量不行,你妈想让他去县城读。”

“县城的初中择校费多少?”

“民华中学,六千。”

“越越的成绩能考上公立吗?”

大姑皱眉:“公立的生源太杂——”

“公立免学费。”

“你就让越越去那种学校?”

“大姑,如果你觉得民华好,你出择校费。”

饭桌上安静了。

越越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妈把筷子一放:“程知夏,你什么意思?大姑是长辈——”

“大姑确实是长辈。所以大姑肯定舍得给越越花这六千块。对吧,大姑?”

大姑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家里也不宽裕……”

“大姑,你去年刚换了新沙发,上个月你在县城商场买了件呢子大衣,吊牌我看见了,1280。”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

“大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越越是程家的孩子,程家的人要真心疼他,不应该只动嘴。”

我把饭吃完,放下碗筷。

“碗我来洗。”

我转身进了厨房。

背后是一片死寂。

然后是大姑压低的声音:“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我妈没吱声。

10

端午假的最后一天晚上。

越越睡了,大姑走了,家里只剩我和我妈。

堂屋里只开了一盏灯,25瓦的白炽灯泡,照得人脸发黄。

我妈坐在竹椅上,手里剥着毛豆,一颗一颗扔进搪瓷盆里。

我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妈,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她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剥。

“说。”

我从书包里拿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样:劳动保障窗口打印的赔偿金明细。

第二样:我爸给我存的六万定期存单的到期通知。

第三样:我抄的法律条文。

我妈的手彻底停了。

她盯着桌上那三张纸,毛豆从指缝间滑下来,落在地上。

“妈,我爸的工亡赔偿金,总共482349块。你告诉我’没赔多少’。”

她不说话。

“我爸在2005年3月用我的名字存了6万块定期,三年期,到2008年到期。你在他死后第二天就取出来了。”

她还是不说话。

“这些钱,加起来将近55万。2006年的55万,在南陵县能买两套房子。”

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家里没钱,让我辍学打工——”

“我没有让你辍学!”她突然提高声音,“我是说……我是让你暂时先不读——”

“暂时?”我盯着她,“你手里有55万,你让我16岁就’暂时’不读书?”

“那钱是留给越越的!”

她终于说了实话。

四个字。

留给越越的。

55万。

全部留给越越。

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我妈的脸,灯光下那张疲惫的、发黄的脸。

上一世,我以为她是因为穷才让我辍学。

这一世我才知道,她不是穷。

她是选了越越,没选我。

“妈,”我的声音很平,“那6万块钱,是我爸给我存的。户名写的是我。你用监护人的身份取走了。”

“那是你爸挣的钱——”

“是他给我的。给我读大学的。”

“女孩子读什么大学!”她吼出来了,“读完大学还不是要嫁人!越越是男孩,他要买房,他要娶媳妇,他哪里不花钱?”

她终于把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女孩子不值得。

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不是因为穷。

不是因为家里需要我。

是因为在她心里,女儿的命就是该让给儿子的。

我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摔桌子。

我把三张纸收好,叠整齐,放回书包。

“妈,我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我会继续读书。一中的学费学校已经减免了,我的生活费我自己挣。”

“第二,我爸给我的那六万块,将来我要回来。法律规定,监护人擅自处分未成年人财产的,未成年人成年后有权追偿。”

“第三,越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你手里有48万赔偿金,加上每月780的抚恤金,够他读到博士。你不要再来学校找我要钱。”

我妈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你——你要告你妈?”

“我没说告。我说的是我有这个权利。”

“程知夏!”她一掌拍在桌上,搪瓷盆晃了一下,毛豆洒了一地,“你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吃我的穿我的长到16岁,你现在跟我算账?”

“妈,我不想跟你算账。但你逼我。”

“我逼你?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我逼你?”

“你手里攥着55万,让你16岁的女儿辍学打工。”

这句话像一根针。

我妈的声音突然没了。

她坐在竹椅上,眼圈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哭。

她在组织新的说辞。

我知道她的套路。

先硬扛,再哭,再装病,再拉人帮忙。

果然,她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

“美华……你来一趟,知夏她……她疯了……”

大姑。

永远是大姑。

我没拦她。

半小时后,大姑来了。

开了一辆银色的桑塔纳,风风火火地冲进堂屋。

“程知夏,你妈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你又怎么了?”

“大姑,来得正好。”我把那张赔偿金明细递过去。

大姑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哪来的这个?”

“劳动保障窗口打印的,公章都在。”

“小孩子瞎查这些——”

“大姑,”我打断她,“赔偿金总共482349,到我妈账上多少?”

大姑不说话了。

我妈的眼泪“唰”地流下来:“美华,你看看她,你看看她……”

“大姑,我爸的丧事是你操办的。赔偿金是你去跟工地谈的。48万到了我妈的账上,你从中间过手的时候,留了多少?”

“你放屁!”大姑炸了,“我一分钱没动!”

“没动?”我看着她,“大姑,你跟工地老板谈赔偿那年,你老公还没调到烟草公司。你家住的是镇上的老房子,两间平房。第二年你就搬到了县城,买了一套80平的两居室。2007年,南陵县的房价是1200一平,80平是96000。”

大姑的脸白了。

“你老公当时工资一个月不到两千,你没有工作。你哪来的钱买房?”

“我……我借的!”

“跟谁借的?”

“跟……跟亲戚!”

“哪个亲戚?”

大姑的嘴张了几次,说不出名字。

我没逼她。

我转向我妈。

“妈,48万的赔偿金,你告诉我到账了多少?”

我妈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停了。

她不看我,也不看大姑。

“……38万。”

38万。

差了10万。

整整10万。

大姑的脸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白。

“玉芳!你说什么呢!我没拿——”

“美华。”我妈的声音很累,“算了。”

两个字。

算了。

大姑偷了10万,算了。

我的6万教育基金被取走,也算了。

女儿辍学18年,更算了。

什么都算了。

因为大姑是“程家的人”。

因为越越“需要人照顾”。

因为我是“女孩子”。

在这个家里,我的命,永远排在最后面。

我站起来。

“妈,大姑,我把话说清楚。”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从家里拿一分钱,但我也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我会把高中读完,考大学。考上了我就走。”

“越越有你们管,有48万赔偿金和每月780块抚恤金,饿不死。”

“我爸给我的6万块,我18岁以后会要回来。法律支持我,你们可以不信,去问律师。”

大姑:“你不就是为了钱——”

“大姑,我不像你。”

一句话。

大姑像被掐住了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书包,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月亮很亮。

越越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可能还没睡。

也可能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我站了三秒,没有去敲他的门。

走到公路上,搭了最后一班开往县城的面包车。

车在山路上颠簸,车灯照出前面黑黢黢的弯道。

上一世的程知夏,在这条路上走了18年。

从16岁走到34岁。

走到胃癌晚期,走到67斤,走到心电监护仪的长鸣。

这一世。

我不走了。

这条路是他们的。

我的路在前面。

11

回到学校之后,我妈再也没来过。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是因为她不敢面对我了。

大姑更是彻底消失了。

连给越越送东西的频率都降了。

她怕我。

怕我查得更深。

暑假,我留在学校。

八月的时候,接到了温老师的电话。

“知夏,你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七。按这个趋势,明年分班考试冲实验班没问题。”

“谢谢温老师。”

“还有,学校推荐你参加省里的贫困优秀学生冬令营,全程免费,在省城,可以提前参观几所大学。”

省城。

大学。

上一世,这两个词离我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我说好。

九月,高二。

我搬进了实验班。

我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每日计划。

每天撕一页,写上日期,写上要做的事,做完一项打一个勾。

第一项永远是:做题。

第二项永远是:背单词。

第三项每天不一样。

有时候是:去食堂帮工。

有时候是:去图书馆还书。

有时候是:给越越寄一本练习册。

没错。

我虽然说了“不再给家里一分钱”。

但越越是我弟弟。

他八岁,不是他的错。

我恨的从来不是他。

我恨的是那个把他当工具、把我当燃料的系统。

我妈重男轻女。

大姑利欲熏心。

越越什么都不懂。

我能做的,是不让自己再被消耗。

但偶尔寄一本练习册、一支笔,我还做得到。

十月的一天,越越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考了全班第五。”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很棒。”

“姐,你寄的那个练习册上面有好多题,我都做完了。”

“那我再给你寄一本。”

“好!”

他顿了顿。

“姐……妈说你不回来了。”

“我放假会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上一世。

越越26岁那年的除夕夜。

我打了十二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第十三个打通了,他说:

“姐,我丈人家过年规矩多,不方便。你自己过吧。”

然后他挂了。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我的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了一碗泡面。

窗外是别人家的烟花。

后来就查出了胃癌。

我不知道这一世的越越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他会长成一个好人。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自己的路。

我不再替他走了。

高二下学期,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

温老师说我可以冲省状元。

我没想那么远。

我只想考一个好大学,学法律,毕业后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不需要做谁的姐姐。

不需要做谁的燃料。

我只做程知夏。

2008年6月7号。

高考。

我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想起了上辈子最后在病床上闭眼的那一秒。

那时候我想的是——

如果能重来,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现在我想的是——

如果没有重来,我这辈子连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机会都没有。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走出考场。

六月的阳光照在脸上,热得发烫。

校门口有家长举着花,有学生在哭,有老师在拍照。

没有人来接我。

我站在校门口,把准考证折了四折,放进口袋。

跟上一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四折、塞进枕头底下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放弃。

是完成。

七月。

成绩出来了。

南陵一中,程知夏。

全省第34名。

文科。

华东政法大学,法学专业。

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温老师亲自打电话给我。

她的声音在笑,但好像也在哭。

“知夏,录取通知书到了,你来拿。”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到了学校。

温老师把信封递给我。

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校名。

我拆开。

里面是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纸——

新生奖学金通知,全额。

学费、住宿费、生活补贴,全部覆盖。

四年。

我把通知书放回信封,没有哭。

“知夏,你打算告诉你妈吗?”温老师问。

“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去一趟镇上的银行。”

我去了银行。

把这两年打工攒的3780块钱全部取出来。

然后坐车回了河东村。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院子里,越越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看见我,他扔了树枝跑过来。

“姐!”

我摸了摸他的头,走进屋。

我妈在堂屋看电视,看见我,手里的遥控器紧了一下。

我们已经八个月没有面对面说过话了。

“妈。”

“……回来了?”

“嗯。”

我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

“我考上了。华东政法大学。法学。全额奖学金。”

我妈慢慢拿起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

“法……法学?”

“对。学法律的。”

她放下信封,不看我。

“你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学法律,就是为了跟我算那些账。”

“妈,我学法律,是为了以后能保护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知夏,那些钱……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我是为了越越——”

“妈,你不用解释了。我不怪你为越越好,我怪的是你觉得可以牺牲我。”

“我没有——”

“你有。但我不想再吵了。”

我从口袋里数出2000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打工攒的,给越越交下学期的学费够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了,你用爸的赔偿金,够他读完书。”

我妈看着那2000块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6万块教育基金,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我会正式跟你要。”

“不是要回来花的。是要一个说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提款机。”

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装的。

是真的。

但我分不清她是心疼我,还是心疼那些被揭穿的谎言。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出堂屋。

越越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

九岁的孩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不安,也有什么别的东西。

“姐,你要走了吗?”

“嗯。姐要去上海读大学了。”

“上海在哪?”

“很远。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你还回来吗?”

“会回来看你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越越,你要好好读书。不是因为姐让你读。是因为只有读了书,以后的路才是你自己选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站起来,拎上行李。

一个旧书包,一个编织袋。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课本,笔记本,和那三张纸。

赔偿金明细。教育基金通知。法律条文。

三张纸。

两年。

一条命。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土砖房还是那个土砖房,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

上一世我十六岁离开这个家,带着一个编织袋去了东莞的工厂。

这一世我十八岁离开这个家,带着一个编织袋去上海的大学。

同样的编织袋。

不一样的路。

面包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脸贴在车窗上。

七月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温热的,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

上辈子的程知夏,养了弟弟18年,死在出租屋的病床上,没有人来。

这辈子的程知夏,养了自己两年,拿到了全省第34名,全额奖学金,法学专业。

车子拐过弯道,河东村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闭上眼睛。

从现在起。

只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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