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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耶律燕


耶律燕记事起,阿术的马蹄声就总跟在她身后。

那时他们都还是拖着鼻涕的年纪,在克鲁伦河畔的草地上疯跑。阿术是速不台家的小孙子,天生带着股武将坯子的野劲,却总被她手里的柳枝抽得嗷嗷叫。

她是耶律楚材的小女儿,父亲教她读汉字,母亲给她绣汉人典籍,可她撒起野来,比草原上的小狼崽还凶。

“燕儿,你再打我,我就告诉耶律大人!”阿术捂着胳膊,炸毛道。

她把柳枝一扔,从怀里掏出块奶干塞他嘴里:“谁让你抢我放风筝的线?”

奶干是母亲用江南法子做的,带着点甜,阿术嚼得眉眼弯弯,转眼就忘了疼,拉着她往河对岸跑:“我给你看我新得的箭头!”

那时的日子像河水一样淌得慢。父亲在大蒙古国的帐里议事,母亲坐在毡房门口绣帕子,大哥耶律铸埋首书卷,二哥耶律齐总被父亲逼着练武。唯有她,能跟着阿术在草原上撒欢,看他骑烈马,看他弯弓射大雕,看他在篝火旁用生硬的汉话念她教的诗。

“‘风吹草低见牛羊’,燕儿,这说的不就是咱们这儿吗?”他挠着头笑。

她点头,心里却偷偷想母亲说的江南,听说那里的水是绿的,桥是弯的,不像草原,一眼能望到天边。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十五岁那年,父亲回来时总锁着眉,帐外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母亲开始连夜收拾行李,把她的汉人衣裙、大哥的儒家典籍都仔细包好。阿术来找她,手里正拿着金莲花,却见她正抹眼泪。

“燕儿,你要走?”他的声音发颤。

她点头,不敢看他:“乃马真皇后要杀我爹爹,我们要去南边,去娘亲的故乡。”

阿术把花塞她手里,转身就跑,没多久又回来,怀里揣着把小弯刀,那是他周岁时祖父给的礼物。“你带着,路上有坏人……我长大了就去找你,骑着最好的马去!”

南下的路颠沛流离,刀光剑影里,她总摸着怀里的弯刀。郭芙第一次救下他们时,她望着红衣猎猎的女子,忽然想起阿术说要骑马来找她的模样。

后来在隆中书院,母亲抱着姨母相拥而泣时,耶律燕才知道,这书院夫子的夫人,竟是母亲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那几日,隆中书院的屋檐下总飘着江南的小调。母亲和姨母常常抵足而眠,说不完的是苏家旧事。父亲如何在战乱中护着她们出逃,又如何在兵荒马乱中失散;说临安的雨,说苏州的桥,说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属于女儿家的温柔。

耶律燕送他们到襄阳城外时,苏筠塞给她一块暖玉,玉上刻着小小的“苏”字:“燕儿,娘的根在这里,总要去看看的。”那时她还不懂,这竟是最后一面。

没多久,消息传来时,耶律燕正在帮姨母晾晒书册。姨母捧着染血的书信瘫坐在地,泣不成声:“说是遇上乱兵……可临安城郊哪来的乱兵?分明是……”

二哥冲进屋时,他素来温润如玉,可那时才他脸色却是她从没见过的铁青。他攥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指节泛白,直冲陆家庄而去。

耶律燕追出去,听见他在廊下低声问:“郭伯父,我爹娘的死,当真只是意外?”

郭靖沉声道:“齐儿,眼下兵荒马乱……”

“可他们身上有书院的路引!”耶律齐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汉人恨蒙古人入骨,会不会……会不会因为爹爹曾在蒙古为官,就……”

耶律燕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二哥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南下路上,那些投来的猜忌目光;想起父亲总在灯下叹息“汉蒙终难两全”;想起母亲曾说“你二哥心思重,总把事往深了想”。原来从爹娘离世的那一刻起,二哥心里那根名为“隔阂”的刺,就已经扎下了,也难怪后来他……

再见到阿术,是在襄阳城外的芦苇荡。他已长成挺拔的蒙古将领,甲胄上还沾着风尘,看见她时,手里的马鞭“当啷”掉在地上。

“燕儿……”他唤她,声音还是当年的调子。

那些日子,她总借着采买的由头溜出城门。他给她带草原的奶酪,她给他讲襄阳的城楼,仿佛中间那些年的兵荒马乱从不存在。他说他已得大汗赏识,很快就能立功,到时就求大汗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做他的妻。她靠在他肩头,闻着熟悉的马奶味,几乎要忘了父亲母亲的死,忘了二哥紧锁的眉头。

直到那个雪夜。他在营帐里握住她的手,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挣扎:“燕儿,帮我一次……郭靖的布防图,你能不能……”

她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猛地抽回手。“阿术,你忘了吗?郭大侠救过我全家,我娘是宋人,我……”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可我是蒙古的将军!燕儿,你身上也流着蒙古的血!”

帐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极了当年克鲁伦河畔的风。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们都不是当年那个能在草地上疯跑的孩子了。他的肩上扛着蒙古的铁骑,她的心里装着大宋的城墙。

副将拔刀时,阿术喝止了他。他送她出营,雪落在两人发间,他替她拂去肩头的雪,指尖抖得厉害:“燕儿,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阿术,”她抬头,看见他眼里的泪,“我们……回不去了。”

他别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或许以后……只能在战场上见了。”

她没回头,一步步走进风雪里。怀里的弯刀硌得她心口疼,那是他当年送的,说要护着她,可到头来,他们最该防备的,却是彼此。

发现怀了身孕时,李庭芝的求亲信刚送到姨母手里。耶律燕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半是愧疚地看着来人:“李将军的心意,燕儿领了。”

耶律燕的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只是……我并非完璧之身,恐辱没了将军。”

来送信的亲兵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耶律燕垂着眼,不敢看对方的神色,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发颤:“我……我已有了身孕。”

这话一出,连一旁的姨母都惊得站起身,拉着她的手急道:“燕儿,这是……”

耶律燕摇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姨母,是我的错。只是事已至此,我不能拖累将军。”她原是打定主意要拒绝的,可摸到腹中微弱的胎动时,忽然改了主意。

这孩子是阿术的,却生在乱世,若没有个安稳的名分,将来如何立足?李庭芝是郭靖郭大侠都敬重的人,若是……

亲兵回去复命时,耶律燕坐在窗前,看着院里落尽的梅花发呆。

没过几日,李庭芝竟亲自来了隆中书院,穿着素色便袍,对着她和姨母深深一揖,他说话稳重,却带了些少年人的羞涩:“耶律姑娘,我已知晓你的难处。但我所求,从不是什么完璧之身,只是想护你母子周全。若你愿意,我李庭芝此生定不负你。”

他的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鄙夷,倒让耶律燕的愧疚更深了。她望着他,忽然想起阿术送她出营时含泪的眼,终究是不同的。

一个让她陷入两难,一个却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

“多谢将军。”她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轻却坚定。

二哥赶来时,脸色阴沉得厉害,拉着她到一旁低声道:“燕儿,你糊涂!你嫁过去,往后……”

“往后我也在大宋的疆土上,二哥。”耶律燕打断他,强笑着抹去眼泪,“你看,我没有走远,还在你能看见的地方。”她知道二哥在顾虑什么,他心里早已对宋人存了芥蒂,如今她要嫁给宋将,他定然觉得她彻底偏向了这边,可她别无选择。

耶律齐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日后受了委屈,尽管来找二哥。”

出嫁那日,嫂嫂抱着清漪来送她,清漪穿着小小的袄子,板着脸给她道喜,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耶律燕摸了摸侄女的头,心里发酸。二哥终究是把自己的顾虑,变成了对孩子的约束。

李庭芝牵着她的手走出书院时,阳光正好。耶律燕回头望了一眼,襄阳的城楼在远处若隐若现,二哥站在门口,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始终没有回头。

后来在江淮,李庭芝给她披外衣时,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在草原上追着她跑的少年。他说要骑着最好的马找她,可最后,他们都被命运的马缰,牵向了不同的战场。

儿子会走路那天,拿着根柳枝追着蝴蝶跑,眉眼像极了阿术。耶律燕站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克鲁伦河畔的金莲花,开得那样烈,却终究抵不过南北的风霜。

耶律燕再一次见到阿术的确是在战场上,他旁边的是二哥,可人人都说是大哥耶律铸。

二哥看着她很惊讶,惊讶她没有死,可那惊讶只是转瞬即逝;耶律燕看着二哥也很惊讶,惊讶他竟真的又到了蒙古人的帐下,襄阳的破灭竟真和他有关。

“燕儿?”阿术的长枪微微一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看了看耶律齐,又看向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没死……李庭芝他……”

“我活得很好。”耶律燕打断他,剑锋指向耶律齐,“二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早就死在乃马真手里,你为何要顶着他的名字,替蒙古人卖命?”

耶律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燕儿,你真以为爹娘是死于乱兵?你真以为郭靖待我们是真心实意?”

后来,江淮战场上,死了无数的人,血染成河,她看着她的丈夫,陪了她十年的丈夫,李庭芝被阿术刺穿了。

阿术的手在抖,枪杆上的木纹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看见李庭芝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落在不远处的耶律燕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牵挂。

“燕娘……”李庭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耶律燕耳边。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南方,“带……带孩子走……”

“李庭芝!”阿术嘶吼着,想拔出枪,却被李庭芝死死攥住了枪杆。这位守了江淮十年的将军,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阿术的皮肉里。

“你敢伤她……试试……”李庭芝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阿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我护了她十年……你休想……”

话音未落,他忽然松开手,身体沿着枪杆缓缓滑落。枪尖抽离的瞬间,血柱喷起三尺高,溅了阿术满脸。耶律燕冲过来时,正好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庭芝……”她哽咽着,把脸埋进李庭芝冰冷的颈窝。

雨突然落了下来,就像她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十年了,这个男人从未问过她腹中孩子的来历,从未提过阿术的名字,甚至在她夜里因噩梦惊醒时,只会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他知她心有旁骛,却用十年的光阴,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给了她腹中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姓氏。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也冲刷着她脸上的泪。她想起成亲那日,他牵着她的手说“燕娘,我不求你忘了过去,只求你信我,往后有我护你”;想起儿子周岁时,他笨拙地学着汉人模样,给孩子抓周,笑得像个孩子;想起她偶尔望着北方发呆,他从不追问,只说“若想家了,我便陪你去看看”。

可他终究没能陪她去任何地方。

“燕儿……”阿术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耶律燕低下头,吻在李庭芝冰冷的额头上。

“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耶律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江淮水,“你做到了。”

她轻轻放下李庭芝,捡起他掉在地上的佩剑,那剑还是当年郭靖送的,如今却要用来面对自己的兄长和昔日的恋人。

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映出她通红的眼。她转过身,剑锋直指阿术。

“阿术,”她一字一顿,“今日,你我之间,也该了了。”

阿术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克鲁伦河畔的少年曾对少女说:“燕儿,我会用这杆枪护着你。”可如今,他的枪刺穿了护着她的人,而她的剑,正对着他的胸膛。

远处的蒙古人开始冲锋,喊杀声震耳欲聋。阿术却没有动,只是望着耶律燕,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像极了当年送她出营时的那场雪。

他知道,从李庭芝倒在他枪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死了。

是少年时的承诺,是十年间的念想,是那个曾想护她一生的自己。

“夫人,快撤!蒙古兵要过来了!”亲卫忙拉住耶律燕,欲让她离阿术远些。

耶律燕深吸一口气,看了阿术一眼:“我杀不了你。”说着她转身对身后的宋兵喊道,“李将军以身殉国,我耶律燕,岂能苟活?”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蒙古军阵的方向,声音在雨里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将士们,随我杀!”

厮杀声中,她似乎听见阿术在喊她的名字,又似乎听见二哥在嘶吼着“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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