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金蝉脱壳赴香江
“哐当!”
老式嘎斯卡车的右后轮狠狠碾过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大土坑,车厢猛地往上一颠。
娄晓娥单薄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带刺的木挡板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车厢里没灯,只有黑乎乎的帆布篷布在狂风中被扯得“哗啦啦”作响,一股股夹杂着柴油味和发霉干草味的冷风,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钻。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两只手紧紧抓着垫在屁股底下的破麻袋,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借着从篷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点惨淡月光,她看向坐在对面阴影里的父亲。
娄半城犹如一尊石雕,正襟危坐。即使是在这种狼狈逃难的时刻,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死死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
“爸……”
娄晓娥终于忍不住了,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抖得厉害:
“咱们……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大茂他还在公社放电影呢,咱们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他明天回来看不见人,要是去派出所报警怎么办……”
“闭嘴!”
黑暗中,娄半城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商人精明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极其恐怖的红血丝,像是一头被猎犬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孤狼,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厉。
他压着嗓子低吼,声音被卡车的轰鸣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还提那个畜生!要不是为了借他那个三代雇农的身份当挡箭牌,我娄家堂堂书香门第,怎么会跟你这种没皮没脸的泥腿子扯上关系!”
娄半城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着娄晓娥,眼底的懊悔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他许大茂是个什么东西?!他特么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真以为他护得住你?我收到死线传来的密信了,上面有人要拿咱们娄家开刀,杀鸡儆猴!”
“他许大茂早就嗅到味儿了!他偷偷摸摸准备了一肚子黑材料,就等着这次下乡回来,踩着咱们一家三口的尸体去轧钢厂保卫科邀功请赏呢!你还指望他?他巴不得咱们赶紧死!”
轰!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直接在娄晓娥脑子里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父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不……不可能的……他虽然混蛋,平时爱动手,但他没那个胆子……”
“不敢?!这世上就没有他许大茂不敢干的腌臜事!”
娄半城咬牙切齿,手杖在生锈的车厢底板上重重一顿:
“要不是我当机立断,提前一把火烧了后院那些带不走的古董字画,花重金联系了去南边的暗线。咱们现在,早就全被押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等吃枪子了!”
娄晓娥彻底瘫软在了旁边娄母的怀里。
娄母穿着一身臃肿的粗布棉袄——那夹层里缝满了沉甸甸的金条和外汇。她死死搂着女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句话也不敢说。
娄晓娥回想起这半年来在红星四合院里受的委屈。回想起许大茂那张嚣张跋扈、喝了点酒就拿她娘家“资本家”成分威胁恐吓的丑恶嘴脸。
是啊,那个满肚子坏水、为了往上爬连亲爹都能出卖的小人,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到了天津卫,咱们连夜上黑船,走海路去香江。”
娄半城深吸了一口带着柴油味的冷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慌,语气变得极其决绝,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到了那边,隐姓埋名。只要这根命还在,凭我娄半城脑子里的东西,这辈子还能东山再起!”
卡车在黑夜中像一头瞎了眼的野猪,继续在土路上狂奔。它载着娄家一家三口,彻底驶离了这个即将掀起血雨腥风的四九城。
……
第二天一早。
四九城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又要酝酿一场大雪。
红星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早早地冒起了白烟。但这煤烟味儿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躁动。
昨晚后院傻柱暴打许大茂的那阵凄厉惨叫,可是把半个大院的人都给从被窝里惊醒了。
中院的水池子边。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胖大妈拿着个棒槌,一边用力捶打着盆里的破袄子,一边压低声音冲旁边的张大妈挤眉弄眼:
“哎哟喂,昨晚那动静,你们听见没?跟杀猪似的!我大半夜披着袄子趴在窗户缝看了一眼。我的老天爷,傻柱那是真下死手啊,把许大茂那脸抽得,肿得跟个紫皮大茄子似的,满嘴的血!”
“可不是嘛!”
张大妈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啧啧了两声:
“不过这许大茂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前脚老丈人一家子卷铺盖跑路,媳妇连个线头都没给他留下,后脚又被傻柱揍成那副熊样。这大院里,他现在可是最惨的一个了,连个绝户都不如!”
“他惨?他那是活该!”
正端着半盆脏水从前院走过来的三大妈,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茬。她把脏水“哗啦”一声泼进下水道,撇了撇嘴,那张干瘪的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谁让他平时仗着老丈人有钱,天天在咱们面前显摆?下个乡还拿两只鸡在咱们面前晃悠!现在好了,靠山倒了,媳妇跑了,成了个丧家犬。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三大妈这半个月来,因为自家老头子赔钱、两个儿子接连跑路,在院子里憋屈得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比自己还惨的许大茂,恨不得把这闲话传出二里地去。
几个大妈正聊得热火朝天。
前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
许大茂推着那辆没有铃盖的飞鸽自行车,脚步踉跄地跨过了门槛。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拉风的军大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蓝布破棉袄,上面还沾着昨晚被傻柱摔在地上的泥雪印子。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乌青,嘴角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昨晚被伤得不轻。
水池子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静得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许大茂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全都是看笑话的兴奋和赤裸裸的鄙夷。
许大茂停住脚步。
他感受到了那些像针扎一样的目光。如果换做以前,他早就把自行车一横,指着这帮老娘们的鼻子开骂了。
但今天。
许大茂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一声没吭。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倒三角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阴冷、犹如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算计。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尾椎骨传来的钻心剧痛,推着自行车,一言不发地穿过中院,回到了后院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咔哒”一声反锁。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个常年不见光的冰窖。
许大茂没有去开灯。他拖着步子走到那张光秃秃的土炕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大红“囍”字,又看向那个被打开、空荡荡的大衣柜。
“跑了……全特么跑了……”
许大茂双手死死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极其压抑刺耳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
他昨天连夜赶到红星轧钢厂保卫科,在赵刚面前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硬生生写了整整三页纸的“断绝关系声明书”。连发毒誓带撇清关系,连尊严都踩在了脚底下,才勉强让保卫科长松了口,没把他当成同案犯抓起来。
命是保住了,放映员的饭碗暂时也保住了。
可他许大茂这辈子的脸面,他苦心孤诣算计了这么久的升官发财梦,在这一夜之间,摔得粉碎!
“娄半城,你以为你跑到香江就安全了?”
许大茂猛地止住笑声,猛地抬起头。那张肿胀扭曲的马脸上,爆出一团极其疯狂且不顾一切的戾气。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张掉漆的书桌前,猛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手伸到抽屉的最深处,摸索了一阵,用力一按。
“咔。”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许大茂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塑料皮日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娄半城以前在轧钢厂还没公私合营时,一些见不得人的黑账!甚至还有几个以前跟娄半城走得很近、现在还在四九城各个机关里当官的头头脑脑的名字和往来礼单!
这些东西,本来是他准备留着以后用来拿捏娄半城、慢慢敲诈娄家的终极底牌。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把我当破鞋一样甩了!那就别怪我许大茂心狠手辣!”
许大茂把那本黑色日记本死死地抱在怀里,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凶光:
“你们跑了,在南边吃香喝辣!那这些留在这四九城的娄家余孽、你们的那些老关系,一个都特么别想好过!老子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中院的方向。透过窗户纸的缝隙,他似乎能看到傻柱那间偏房。
眼神里的怨毒瞬间加倍。
“还有傻柱……你这个有前科的劳改犯!”
许大茂摸了摸自己肿胀的嘴角,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以为你昨天打了我一顿,这事儿就算完了?你以为你能在街道食堂混下去?”
许大茂回想起昨晚傻柱发狂的样子,回想起傻柱后来冲向易中海屋里时踹烂木门的巨响。他知道,自己昨晚故意挑拨傻柱和易中海关系的那番话,已经彻底起作用了!
“易中海,你个老绝户!你想把傻柱当枪使,想安安稳稳地在这院里养老?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我就要让这院里彻底乱起来,让你们狗咬狗,咬得一嘴毛!老子就算是在烂泥里打滚,也要拉着你们全院的人一起陪葬!”
许大茂靠在桌子腿上,在黑暗中犹如一条受了重伤、正在舔舐伤口并积蓄毒液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一个能一击致命、把所有人拖下水的最佳时机。
而此时。
后院角落里的那间屋子里。
陈宇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高碎茶,坐在平稳的书桌前。
屋子里生着旺旺的煤炉,暖意融融。
他听着许大茂关门的声音,听着这大院里那种风雨欲来前、极其压抑的宁静。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深邃、玩味的弧度。
“娄家走了,这盘棋,也该进入中局了。”
陈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小口。
许大茂这条疯狗,已经被彻底逼上了绝路,斩断了所有的退路。接下来,他为了自保,为了发泄心头的恨意,肯定会在这四合院和轧钢厂里,掀起一场更加疯狂、更加没有底线的撕咬。
而易中海和傻柱,这对曾经虚伪的“父慈子孝”组合,也已经在许大茂的挑拨下,彻底撕破了脸皮,甚至成了死仇。
“这就对了。”
陈宇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投向了窗外灰蒙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就让我看看,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禽兽,在真正的绝境中,能爆发出怎样令人作呕的丑恶吧。”
好戏,正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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