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来自扈城的人
大年三十的前一个晚上,陈尔开始发烧。
她以前身体很好,好几年都不会病一次。可能是天还没亮跟奶奶去渔场买货受了风,也可能最近几个月伙食一般,没了抵抗力。
总之她极难得地感受到皮肉下筋骨的酸痛。
高烧来势汹汹,后背疼得她晚上只能像虾米一样弓起来睡。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是大大小小的方块和圆圈在眼前不断变幻,变得太近,几乎冲击到她,她就会突然醒来,然后拖着沉重的躯体艰难个翻身,继续强迫自己入眠。
只有多休息身体才会好。
陈尔牢记这点。
但高烧发起的第一天都是难熬的,整晚裹着被子浑浑噩噩,到第二天早上她终于开始发汗。
起来拿温度计量了下体温,39.1℃。
身体已经习惯了痛感,温度没怎么退,陈尔却觉得自己好像好多了。
起码没再让她痛到辗转难眠。
她起床,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快见底的时候奶奶从外面回来,看她一眼:“大小姐睡到这个点呢?”
八点四十。
陈尔垂下眼皮继续喝碗底的汤,没搭理。
奶奶又说:“吃完了跟我出去一趟,昨天还有两袋米没拿回来。我这老腰哪扛得动?”
“我今天不舒服,没力气。”陈尔声音干哑地说。
奶奶上下觑她脸色:“看着是有点病气。”
陈尔刚想吁气,又听见奶奶大发慈悲地说:“那先拎一袋回家吧,今天三十,家里要有米有粮。”
陈尔嗯了声:“晚点我跟爸爸说,爸爸会去拿的。”
“还提你爸呢,为了买那套三居室的房,今天一早就出去要账去了。”奶奶说着愤懑起来,“岛上这些人都沾亲带故的,真好意思,钱拖到大年三十都不还。”
陈尔不想听她唠叨,便起来收拾碗筷。
手指泡在冷水里,疼到发麻。
去渔场买货时,装鱼的箱子都覆满冰碴,上称太吃亏,奶奶总让她把冰块扒走再去上称。冰凉的海水,刺骨的碎冰,每扒一回,手指都冻得难受。
这是生活在暖冬地带的陈尔第一次长冻疮。
她不知道长冻疮这么难受,碰到冷水刺骨发麻,碰到热水又痒得难耐。
“快点的吧。”见她动作慢,奶奶在背后催促说,“中午还等着煮饭呢。”
要是被奶奶指派什么事,不做是不行的。
只要在家多留一分钟,她就能在耳边多唠叨60秒。如果关上门躲去房间,她就三不五时过来敲门。
嘭嘭嘭,门砸得震天响。
纵使戴上耳机也不管用。
陈尔习惯了。
吃好早饭便穿上外套,光换鞋的那半分钟里,她就被嫌弃了好几次磨磨蹭蹭。
下了楼,走在街上。
可能是大年三十,路上的人比往常要多,邻街那块对着她房间的招牌也有人骑着梯子在修。灯光一闪一闪,映亮路边水塘。
陈尔没什么力气,只能慢吞吞往市场方向走。
期间路过外婆家,舅舅正在门口扫地。
看到她,舅舅老远喊了一声。
陈尔扭过头,哑着嗓子说:“舅舅新年好。”
“今年在你自己家过年呢?”舅舅问,“怎么都不来外婆家。”
其实对陈尔来说在哪都一样。
在家被奶奶苛待,受小鹃阿姨冷眼,到了外婆家何尝不会被外公外婆唠叨。外婆那一套“女德”理论听得陈尔只想逃跑。还有舅妈,上次在扈城,她已经彻底得罪对方。
思及此,陈尔摇摇头:“今年家里事多,就不在外婆家过年了。”
舅舅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瞥了眼身后无人,叫她站在这别走,转头钻进屋子里去。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了个红包:“新年快乐,舅舅给你的。”
陈尔和舅舅不算亲。
因为舅舅常年在外打工,逢年才会回岛。
正在纠结接不接,楼上小窗哗啦一下被人顶开,舅妈的声音宛若泰山压顶:“算了吧,你还指望陈嘉航回礼啊?这不是白给出去的么。”
“你说什么呢!”舅舅仰着头,“和回不回礼有什么关系,这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你可真大方!暑假我带儿子去扈城,人家可是把我们扫地出门的,看得上你这三瓜俩枣么。”
“我都说了不要去不要去,你非不听。现在配的眼镜不也挺好吗!去那么远折腾一趟,我说你了没?”
发完一通火再回头,廊下哪还有小姑娘的影子。
陈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热闹的街道,陈尔双手埋在外衣口袋里。手指又开始痒得难受。
大概人虚弱的时候就会特别想家。
陈尔拖着脚步穿过街道时,脑子里全是扈城那栋漂亮的老洋房。
梧桐树绿得油亮,给露台送来一片阴凉。
即便到了冬天,树叶萧索,梧桐也照样挺立,为来年开春蓄满能量。
还有院子里的其他,每个季度园丁会来换上应季的花卉植物,绣球开得淡雅清新,白兰花又香气逼人。
踏上门廊的三级阶梯总是收整得干干净净,仿佛推开门,里面就有舒服的沙发,飘逸的白色纱帘,香喷喷的饭菜,还有故作高傲的人。
那是多么好的一年时光啊。
陈尔用力吸了下鼻子,忽然调转脚步往海边走去。
忙碌置办年货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闲地踱到海边。轮渡拉响长笛,运走最后几趟游客。
她蜷腿坐在一块晒得发烫的礁石上,安静看海。
妈妈说海很广阔,无边无际,能吞纳人的所有情绪。
郝丽也说大海很厉害,潜下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突然对下面不同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兴趣。
但仅仅是一瞬。
因为风很大,吹得头发随风乱舞,陈尔能感觉到妈妈在陪着她,所以并不孤单。
她坐了许久,久到太阳西行,久到月上树梢。
久到无所谓那袋米到底扛没扛回家。
大年三十的夜属于万家灯火,唯独不属于她。
不远处已经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放烟火,半空炸开一朵又一朵,还有沙滩上绚烂的火树银花,照得陈尔眼前几乎出现重影。
在那片重影里,她闭眼,再睁开。
眼睛好像坏了。
是火花太过耀眼产生幻觉吗?
她怎么觉得看到了远在扈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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