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1993：警钟！
方远谢绝了周文博和方瑶留他在家住一晚上的邀请。
周文博把他送到楼下，两个平时不怎么抽烟的男人，此刻蹲在小区的花坛子上各自叼了一根烟。
“姐夫，北辰现在账上，怎么样？有多少钱？”
周文博有点意外的看了方远一眼，然后笑道：“怎么，你那边资金周转不开了？要多少，你说个数。咱们之间不用见外。”
方远摇摇头：“就是问问。北辰自己的软件业务，加上VCD这边陆陆续续回款，你现在能拿出来的、随时能动用的现金，大概有多少？”
周文博心里快速盘算。
软件那边，企业财务和汉字系统依旧是自己最大的收入来源，虽然竞争开始激烈，但利润依然丰厚；
VCD这边，产量和销量都在飙升，回款周期虽然不短，但势头很好，不过前期的投入巨大，现在还没回本。
他自己除了公司账上的钱，个人还有一些……
“公司账上的，加上我个人的，”周文博算了算，“七八百万，总是有的。要是你真急着要，拆借一下，凑个一千万问题不大。怎么，你想动大项目？是开封那边影视基地二期，还是……又要搞什么新花样？”
方远有点意外，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还要多一些。
“姐夫，”方远严肃起来了，“这钱，干净吗？我的意思是，北辰，或者你个人，有没有碰高利贷？民间拆借那种？”
周文博无所谓道：“小远，做生意，尤其是做我们这种需要快速周转、抓住时机的生意，完全依靠自有资金和银行，根本不现实。
现在外面都这样，钱生钱嘛。我有分寸，接触的都是知根知底、有实业抵押的，利息也都在合理范围内，比银行高些，但绝对算不上高利贷。”
确实不怪周文博有这个想法。
因为现在是1993年，一个经济狂热与秩序重建并存的年份。
南巡讲话后，下海潮汹涌澎湃，所有人都想抓住时代的机会。银行体系尚未完全适应这种爆炸式的信贷需求，利率管制依然存在。
于是，一个庞大、活跃而又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民间借贷市场应运而生。
开发区建设需要钱，商人买卖需要钱，炒地皮更需要钱。
既然银行渠道难以满足，有需求就会有市场，民间资本便登场了。专业的资金掮客开始出现，他们连接着有闲钱的单位和个人，与急需资金的企业主。
利息往往远高得离谱，但依然有人趋之若鹜。在很多人看来，根本无所谓，这个年头，胆子大、有资金就能赚到更多的钱。
风险？大家都这么干，能有什么风险？
方远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酝酿了一会，他开口道：“姐夫，沈太福，你听说过吧？”
“沈太福？”周文博愣了一下，“知道啊，那个搞长城机电的？好像是年初被抓的，4月份被枪毙了。可这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非法集资，数额特别巨大……”
“姐夫，你想想，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
不等周文博回答，方远继续说了下去：“前两年，我们上海那位擅长搞经济的领导，去主持经济了。改革开放十几年，今年大家都像打了鸡血，觉得遍地是黄金。沈太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刚好在那个节点。”
他看向周文博：“姐夫，你现在经手的这些所谓‘干净’的民间拆借，你知不知道，你线头的另一边，连着的是什么？
一旦上面下定决心整顿金融秩序，清理三角债，你这条线上的任何一环断裂……”
方远没有说下去，但周文博的后背，瞬间出了冷汗。
他是技术出身，对市场敏感，但政治和宏观层面的东西，他并非不关注，只是身处热潮之中，有时难免一叶障目。沈太福的案子他略有耳闻，但只当是个极端的金融犯罪典型。
“还有，钱别存着。尽快把能收回的现金都收回来，哪怕是有点损失，也要尽快把那些民间借贷的链条斩断，越干净越好。然后，别把钱留在账上或者银行里变成死钱。”
“为什么？”周文博下意识地问。不存着，难道都花掉？投资？眼下还有什么比VCD和房地产更值得投？
“因为人民币，很可能很快就要大幅度贬值。”
“贬值？”周文博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怎么可能？现在物价虽然涨，但……”
“今年五月，全国最后一批地方粮票作废，粮票这东西，彻底进历史博物馆了。姐夫，粮票取消，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国家最基础物资，已经不再匮乏，至少不再需要凭票计划供应了。
物资不再极度短缺，那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流通的货币！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要买东西，要投资，需求爆炸，但货币供应一下子跟不上，或者说，原有的币值已经无法匹配膨胀的经济总量和需求了。会造成什么你想过吗？”
周文博是聪明人，也是高材生，立刻就明白了方远的意思。
“通货膨胀！”
“对。老百姓的钱舍不得花，都存着，流通货币就会短缺。国家要发展，要维持高速增长，货币还必须跟上。这不就有矛盾了吗？你要是负责这块的领导，你会怎么办？”
“增发！”周文博反应很快。
方远点点头头：“增发直接有效，根本目的就是让钱贬值，同样都是一张老人头，去年能买多少东西？今年能卖多少东西？物价一涨，汇率也会跟着动。你回想一下，去年、今年，是不是感觉钱不如前几年经花了？”
周文博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近一年的感受：原材料价格的波动，员工工资的上涨预期……
“海南那边，今年有多少人跳楼，你肯定也知道。那不只是政策调控，那是泡沫，是过热，但根子上，也有货币和实际价值脱钩的问题。你没去趟那浑水，是聪明。”
方远居然轻松地笑了出来：“我跟你打赌，最迟明年，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一定会有一个官方主动的贬值。幅度还很有可能不会太小。”
周文博丢了烟头，消化着方远这番话。
这些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或许会嗤之以鼻，但从方远嘴里说出来……
也没过多久，周文博忽然轻笑了一声。
“我听你的。”他说。
这次轮到方远有些意外了：“这么信我？这可不是小事，这可关系到你大半身家，甚至北辰。”
“我了解我自己，”周文博的笑容很坦诚，“我算是个不错的技术人才，运气好，眼光也还算准，抓到了VCD这个机会。但要说对大势的判断和嗅觉……我不是那块料。至少，没你行。
“我们俩，没有利害冲突。你跟我说这些，还有可能会得罪我。你能这么掏心窝子跟我讲，是把我当家人。那我干嘛不信你？”
“回去我就着手清理，尽快把能收的都收回来，斩断那些借贷链条。钱拿出来以后，怎么处置，你再多给我讲讲，或者，你觉得该怎么用，我听你安排。”
方远点点头，也笑了，这次是真正放松的笑意。
“好。我们，一步一步来。你要不要回去了？回去跟我姐说，我改天再去看她。”
“等会。”周文博手捂着嘴，哈了一口气，闻了闻。
“还有烟味，再等五分钟。”
方远又重新坐回了花坛上。
自己这姐夫，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姐夫，你信我，那我也不藏私。接下来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寒冬，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最好的播种季。钱不能存着等贬值，更不能乱投。”
“哪些地方能投？”
“第一，首都、上海核心地段的房产，尤其是门面房和未来商务区的地皮。
人民币贬值，物价会涨。但这不是海南那种纯粹炒作的泡沫。首都、上海这种地方，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资源只会越来越集中。现在买房买地，还有很多是单位福利分房后的剩余，或者早期开发的商业用地，价格还没完全体现价值。
更重要的是，买这些，是锚定实体资产，对冲货币贬值。等过几年经济重新起来，这些地方的价值会成倍增长。”
周文博缓缓点头，这思路他理解，而且稳妥。
“北辰在浦东有点关系，拿地或许有优势。首都这边，也可以看看亚运村往北、或者东三环附近。”
“对，就是这种地方。”方远肯定道，“第二，黄金和外币，主要是美元。但别去黑市，通过正规渠道，或者有信誉的外汇贩子，分批换一些。人民币官方汇率如果下调，手里有美元就是硬通货。黄金也一样，乱世藏金，虽然现在不是乱世，但经济震荡期，黄金的避险属性就会凸显。这部分不用多，占总资金的一两成就行，做个底子。”
“这我明白。”周文博记下了，这属于资产配置的常识，只是平时没这么紧迫。
“第三，也是最重要、可能回报最大的。”
“什么？”
“A股。瞄准那些即将上市，或者已经上市但被严重低估的原始股、法人股。”
“股市？”周文博有些迟疑，“现在股市……”
“我知道，现在股市半死不活，老八股之后没太多亮点，很多人觉得是赌场。
“但正因为这样，没人重视，机会才大。姐夫，你想想，国家要发展经济，企业要融资，光靠银行是肯定不行的。
现在进去，是占位，是捡便宜。这些股票现在不能流通，看着是死钱，但未来一旦流通……”
周文博听得心头震动。股市他了解不多，但方远描绘的逻辑是清晰的。
在市场无人问津时，以极低成本布局未来的核心资产，回报的确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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