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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蓄势完成


“户部为钦奉圣旨事……

自天启十年起,粮田田赋,遵洪武旧制,三十税一,永为定制。钦此。”

他放下帖文,看着周围的人。

“这是圣旨,不是巡抚的宪票,都已经登报刊行了,定制就是定制。”

一个老农拄着竹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补丁叠着补丁,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仰头看着那张邸报,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弯下腰,向着北京的方向,深深作了一个揖。

他没有跪下——他只是弯着腰,很久没有直起来。

脊背像一张弓,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

旁边的人没有打扰他。

有人移开目光,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脚面。

自大明立国以来,江南的税负一直是最重的,太祖对江南极力打压。

后来宣宗减科,一次性减粮72万余石,但还是比北方高许多。

正统、万历年间多次变革,但如今是第一次和全国一致。

而且是永为定制,以圣旨+登报的形式锁定税率。

农民不必再担心“今年减了明年又加回来”,心中那块压了二百年的石头彻底放下。

赵里长把扁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他的眼眶有些红,对身旁的后生说:

“回去跟你娘说,今年不用再留‘备耗’的那一斗米了。”

后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牙很白,笑容很大,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士绅家的管事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队伍里,手里也攥着由票,但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了这事。

并且敏锐的发现了一个关节——粮田才永为定制,其他田没说。

还有就是看着牛若麟,目光里有打量,有掂量,有算计。

这位是天启五年的进士,苏州吴县这种肥缺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后台定然极硬。

眼下这行事风格,他们要留个心,以便后面打交道。

牛若麟站在台阶上,把这幅景象收进眼底,他转头吩咐周大使:

“从今天开始,在仓门口贴上告示,务必让吴县每个人都知道。”

“还有那些距离县城过远的村子就地折银、就近缴纳的事情。

派县衙吏员直接去,不要用里长代收。”

周大使拱手:“是,大人,下官马上安排。”

蝉声一日比一日哑了。

柳树上的叶子开始卷边,河埠头的水位退下去半尺多。

露出往年浸在水里的青石阶沿上厚厚的青苔——晒成了褐黄色,干裂起皮,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吴县官仓前的队伍早已散了。

每日来缴粮的人从最初的百十户,减到四五十户,再到十来户。

到七月底,连零星的身影也不大见了。

那几架崭新的天平斛,被皂吏仔细擦过、上了桐油,推进仓廒深处,用油布盖好。

夏粮征收到七月底就已结束,白粮已经装船,赶在南风的尾声里解往京师。

这一季的差事,算是平平安安办下来了。

消息像水一样,从吴县漫出去,漫过苏州,漫过江南。

漫过两京一十九省、四大都司,一直漫到宋卡。

各地知县、卫所都在派人宣传。

黑龙江、朔方、青海、关西等地,不仅贴告示,还派人在常平仓、街道上念诵。

因为这些地方刚安稳不久,不认字的占多数,得一句一句地念给他们听。

大明天下鼎沸,农民欢欣鼓舞。

如果说免丁税是让贫苦百姓多了口气,那么田赋永为定制,就是彻底松开了紧紧困在身上的枷锁。

他们不关心什么首辅权势现在多大,六科是干嘛的,皇帝有多少私产、皇庄缴多少税。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以后再也没有加派、杂税、各种饷,家里不用再留着“备耗”不敢动,活活饿死人。

至于信不信?天启爷的旨意,还有不信的吗?

边疆不断胜利,大明天朝上国的国威日益强盛。

减免民间赋税,还不派太监下来祸害人,不要各地进贡这、进贡那。

天灾赈济及时,甚至可以预测天灾——古往今来,谁做到了?

相反的,士绅则更多是沉默。

如果说皇产清查他们只是疑惑,或是认为首辅李邦华是个贤相。

那么现在的永为定制,就是直奔着田亩来的。

自耕农都是种粮食的,粮田税负永为定制了,没有加派了。

小民自耕农完全承担得起三十税一,谁还会将田产投献给他们?

只要不遇到天灾活不下去,没有人会再卖儿卖女。

他们还怎么蓄私奴?怎么继续控制手中的佃农?

只有一点,士绅和贫农是一致的——那就是毫不怀疑皇帝的旨意真实性和延续性。

天启爷说了,那就一定是真的,这是十年积攒下来的信用,比任何祖制都硬。

朝堂在任的官员,比如谢升、薛国观等人,不断串联高官,打探后续的政令。

通州举人魏藻德不断出入各个会馆和士绅府邸,南京的士绅更是频频集会。

有人想联络藩王,但是现在大明的藩王不是在外面忙自己的生意,就是在宗人府。

有的都出海去宋卡了,比如潞王。

结果正如皇帝判断的那般,大部分士绅根本没什么反应。

自己本身就是粮田为主,税负永定,不是好事吗?

惊动最大的,就是大量兼并,还搞种桑养蚕、开作坊、在城郊盖商铺、仓库、工坊的士绅。

但当下来说,这些人很少。

他们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溅起的水花不小,但潭面太大,涟漪还没荡到岸边就散了。

八月初十,戌时。文渊阁。

灯已经点上了,几盏聚源灯遍布正堂各角,灯罩是玻璃的,发出一片黄澄澄的光。

光晕很大,照亮案面上的所有文书和四周的书架。

李邦华独自坐在阁内,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

封面上写着“红契保产永业条例初稿”几个字,编纂人:顾大章、左光斗、杨涟。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条反复读几遍,眉头微微皱着,又松开。

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暗银色。

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指尖触着墨迹,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逐条推敲,一直看到戌时末才抬起头。

合上册子,摘下眼镜,放在案上。

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从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在廊下的青砖上漫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天很高,云很淡,月亮是那种将圆未圆的模样,边缘有一丝模糊,像是被水汽洇开了。

远处的钟鼓楼只剩一个轮廓,檐角的脊兽蹲在夜色里,看不清面目。

风从西苑北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荷叶的清香。

他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一道灰蒙蒙的、瘦长的影子。

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是被雾气裹着,明天怕是要起风。

“蓄势已经到了顶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这一刀,该斩下去了。”

月光静静地铺着。他想起三个月前,谨身殿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线,不过不是月光,是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殿内照得亮堂堂的。

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本,还有那张黑板,上面写着“产权、人身依附、税基”几个字,粉笔字在光里发白。

他跪在殿中,等着皇帝的最后决断,清丈的方略,他已经全盘托出了。

藩王、军制、海贸、吏治——他能想到的根基,都说过了。

皇帝能给的,也都给了。

首辅新制,六科改制,皇产清查,皇庄缴税,粮田永不加赋。

每一步都踩在最重要的关节上,皇帝都替他打了,替他赢了。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掀起。

九月初,这套全新的律法通过《大明月报》颁布天下。

京师、南京、苏州、松江、杭州、广州,各大城市的街头巷尾,报童奔走叫卖。

会馆、茶馆、酒楼、书肆,到处有人传阅。

第一条:

“凡领有红契之田产,为本主永业。

本主于其地界之内,得行‘专断管业之权’:

耕种、出租、典卖、赠与、传之子孙,全凭本主之意,官府与旁人不得干预。

唯按亩完纳正赋,此为民之常义,不碍本主之权。”

第二条:

“凡红契田地所产——五谷、桑麻、竹木、果蔬、鱼鲜、薪炭、矿产。

以及地上新建之庐舍、仓廒、坟茔、碑碣,一切附着于田地之物,皆归红契本主所有。

他人不得擅取;官府不得以‘公需’‘协济’‘劝借’等名目,无偿征发红契田产。”

第三条:

“若有强占红契田产者,本主先以言辞驱逐。

若强占者不听,继续侵耕、侵住、侵葬者,本主即行击杀,官司不究其罪。

此条立意:王法之所不及,许民自护其生业,以防刁徒恃强凌弱。”

第四条:

“自本条例定稿、颁行天下之日起,非经县衙过割、领有红契之田产。

无论其有无白契、上手契、分单、遗嘱,涉及田土争讼者,各衙门一概不准理。

凡无红契之田,在本条例颁行后一年内,许原占有人补办红契;

过期不办者,视为抛荒无主之产,听人承佃开垦,按新垦例领契。”

第五条:

“本条例颁行之前,一切田产纠纷,已经审结者,不再重理;

尚未审结者,按本条例定夺。

唯一例外:以投献、诡寄、强占等方式侵夺他人田产者,不受上述‘既往不咎’之限。

许原主于一年内具状赴告,查实追还。”

……

“红契之下,风可过,雨可过,王法随契而行;无契之田,官不入,民不认,争讼自取之咎。”

“有红契者,虽一垄之微,大明国法护之;无契者,纵千亩之广,官不问焉。”

看着这些内容,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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