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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借天灾以废漕运


行辕大堂内的刘一燝心头一凛,转身接过。

回到案后,将谕令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开头的“谨身殿寄谕督师行辕刘一燝等知悉”,便凝神细读下去。

皇帝的谕示清晰直接,先是告知了一个看似与眼前洪水无关、却又至关重要的消息:

上海港已于日前试航畅通!

虽然规模尚不及泉州港,但足以承担重任。

南直隶核心产粮区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等府的漕粮。

今后皆可由长江口的吴淞港直接装上海船,经东海航线,直抵天津或登莱。

“此诚天佑大明,解我燃眉。”谕令中如是说,语气平淡,却仿佛惊雷暗藏。

紧接着,旨意明确:

“着尔等即行会议,暂停淮安至徐州段漕运一季,全力保河。

所涉漕船、漕军、漕丁,一律归入防洪调度,不得延误。”

暂停一季?刘一燝的眼角微微抽动。在这雨季,暂停漕运意味着什么?

然后,谕令提到了一个名字——张春,现在的谨身殿舍人。

皇帝将他所献的《分洪保陵安民策》抄附于后。

让刘一燝等人“细加参详,因地制宜,速议速行”。

最后,是那句重若千钧的嘱托:

“朕不遥制,惟以‘陵寝必安、生民为重’八字托付。”

刘一燝的手指有些发颤,他强自镇定,展开随谕令密送的那份《分洪保陵安民策》。

张春的条陈写得极为详尽,显然非一时之思:

一曰【以海代漕,腾出河力】——请旨暂停淮安至徐州漕运,南粮改走上海海运。

如此,高家堰水位可缓,沿河人力物力可全部投入防汛。

二曰【南导入江,辟径泄洪】——速勘洪泽湖南缘至邵伯湖间洼地。

立即开挖导流渠,引淮水南注入长江,分流压力。

三曰【北分故道,化害为淤】——于泗州以北择地分洪。

让洪水沿旧黄河道或沭河东流入海,沿途预置滞洪区。

四曰【高堰机变,以守为导】——

将高家堰分段,明确祖陵必守、缓议、预备泄洪三段。

危急时主动开放预备段,引水入预设的湖荡滞洪区,放弃局部,保全整体。

五曰【钦差镇场,专断生杀】——

请派重臣持节,遇阻挠、惑众、抗命者,无论官绅,立以军法从事。

策论结尾,张春冷静地总结:

“此策行,则洪水三分:

一入江,一入海,一蓄缓。纵有田庐之损,可保陵、民无恙。”

“啪!”

刘一燝猛地将谕令和策论拍在案上,声音不响,却让侍立一旁的文震孟心头一跳。

只见这位平日沉静如山的内阁次辅,此刻双眼死死盯着墙上那幅舆图。

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宫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一丝看到精妙解决方案、于危局中觅得生路的欣慰;

有更深一层,对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的心痛与不忍;

但最深处,却是一股冰凉的、几乎让他血液凝固的……恐惧。

那不是对洪水天灾的恐惧。

而是对人心、对棋局、对那只隐藏在紫禁城深处、落子无声却又步步杀机的布局恐惧。

“阁老?”文震孟试探着轻声问道,“陛下……有何旨意?”

他察觉到了刘一燝罕见的失态。

刘一燝仿佛被惊醒,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电射向文震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文启,张景和是何时入的京?!”

文震孟被问得一愣,更加奇怪,但还是如实回想答道:

“就在阁老您从京师出发、南下督师的当日下午。

张公本是因山东宗室整肃后续事宜,在京师逗留了些时日。

后来……陛下接到阁老关于铜山泄洪后百姓不安、士绅躁动的奏报。

便命下官赶赴徐州协理马世奇。之后张藩台便……”

他话未说完,忽然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刘一燝露出了然的神色,那是一种参透玄机后的颓然与冰冷。

“果然……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将手中攥得发皱的谕令递给文震孟,“你看看吧。”

文震孟双手接过,快速阅读。

当看到“暂停淮安至徐州段漕运一季”、“南粮改由上海海运”时。

他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放弃漕运!这……”

他猛地刹住话头,惊觉锦衣卫吴国安还立在门侧。

后半句“岂非动摇国本”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掀起。

不是暂停那么简单!文震孟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和铜山决口不同,上次决口主要冲击的是淮安以北、济宁以南的一段运河。

这段运河本身就是黄、淮、运交汇最复杂、最脆弱的地段,历来就屡修屡坏。

漕运衙门有丰富的经验,很快就可以恢复,但新策不一样。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

如今正值雨季,洪水一旦侵入运河河道,泥沙淤积,水工损坏。

漕运的维护因钱粮、人力被抽调而荒废。

一年后,河道淤塞、闸坝损坏,恢复成本将高到令人望而却步。

而一旦海运畅通,形成了新的利益链条。

船东、海商、港口、相关的官吏、乃至保护航线的海军……

他们会甘心放弃这到手的好处、海运的便利,让漕运卷土重来吗?

就算日后朝廷强力恢复旧漕,其重要性、其背后的利益格局。

也必将被海运狠狠撕下一大块,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皇帝哪里是要“暂停”漕运?

分明是要借着这场威胁祖陵的天灾,以“保陵安民”的绝对大义名分。

行“废漕改海”之实!

将旧有体系中最为臃肿、腐败、盘根错节的漕运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文震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作为:

拉拢文官、改革军制、开海通商、对外用兵、扶持新勋贵……

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迁陵,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祖宗、百姓、天下。

每一步都看似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每一步都获得了相当部分人的支持或默许。

现在回头再看,这些步子,竟隐隐然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重塑大明的权力与利益结构,打破旧的桎梏。

而漕运,就是这旧桎梏上最粗壮、最腐朽的一根木头。

如果一开始就明说要废除漕运,朝廷会立刻陷入无尽无休的争吵、攻讦、掣肘。

来自运河沿岸无数官吏、兵丁、胥吏。

乃至依靠漕运为生的百万民夫、商贾的阻力,足以让任何改革寸步难行。

但现在,洪水滔天,祖陵危殆,百姓流离,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张“保漕运重于保祖陵、保民生”?

这一局,从皇帝决定迁陵、决心根治黄河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布下了。

不,甚至可能更早,从天启三年提议兴建上海港、全力扶持东海舰队。

甚至从更早的开海贸易时,就已经在落子。

刘一燝颓然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他最初以为只是聪慧果决。

后来展现了中兴之主般的雄才大略,而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窥见那平静表面下,冰冷、无情、算尽一切的帝王心术。

为了达到目的,天灾可以成为棋盘,祖陵可以成为棋子,千万臣民。

包括他这位内阁次辅,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按照各自角色行进的棋子。

他想到了那些被轻易扫落的南京勋贵。

想到了皇帝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打赢荷兰人,拿下东藩。

想到了被“重用”派往台湾经营海疆的李邦华。

想到了坐镇南京震慑旧势力的朱燮元、新的南京守备勋贵赵率教、杜文焕。

想到了遍布各地、沦为耳目的宗室子弟……

这些都是局。

皇帝能忍,忍到培植出足够强大的新贵集团——

以李邦华、南居益这些成功开拓海疆、战功赫赫的文武官员为首的海运利益集团。

去制衡、乃至取代旧的漕运利益集团。

先用文官集团的力量打击勋贵,再用文官内部的新生力量去冲击旧有的文官秩序。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力打力、层层递进的手段。

让刘一燝想起了当年的嘉靖皇帝。

不,眼前这位,比嘉靖更可怕。

嘉靖还需借助权术平衡,而当今这位。

手握改革带来的民心所向,掌控着经过血火淬炼、绝对忠诚的新军。

更有“天子守国门”般迁陵治河的滔天大义在手!

文官集团……刘一燝心中泛起苦涩。

在这场皇帝精心布置、以天灾为序幕的变革中,他们这些自诩天下脊梁的士大夫。

看似仍在舞台中央忙碌,实则早已落入彀中,败局已定。

“传令,”刘一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督师行辕,即刻准备,移镇淮安。”

无论是之前想着力保漕运,还是现在明白皇帝意在废漕。

淮安都是风暴的中心,他必须去。

“是,学生这就去安排。”文震孟压下心中震撼,正要转身。

“轰隆——!”一声惊雷在云龙山头炸响。

几乎同时,行辕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踩踏着满地雨水,由远及近,铿锵有力,盖过了雨声雷响。

十余人影出现在大堂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曳撒下摆滴落。

为首两人,一身飞鱼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绣春刀悬于腰间。

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流下,目光却如寒星,径直投向堂内。

吴国安一见来人,浑身一震。

立刻趋前数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敬畏:

“卑职吴国安,拜见督帅!拜见佥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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