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魔王城的Bug
公鸡叫了。
同一只。同一个音高。同一个时长。
凌牙没睁眼。
*第三天了。*
*同一只鸡。同一首歌。*
他翻了个身。稻草扎着后脖子。天花板的木缝漏下金色光线。灰尘在光柱里飘。
*复制。粘贴。复制。粘贴。*
他坐起来。推开门。
阳光。蓝天。微风。花香。温度、湿度、风速——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
法师塔。
塔顶的水晶球不再是白色。
红色。暗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光芒从球体内部向外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凌牙盯着那颗红球看了三秒。
*昨晚还是白的。*
*鬼面说梅林的脚本有终止条件。"当勇者学会第一个咒语时"。*
*四眼仔昨天在法师塔里自己施了风魔法。*
*条件触发了。*
*那接下来——*
"勇者大人！！"
凌牙转头。
梅林站在村口。
不对。
梅林站在村口——但他变了。
紫色长袍换成了深红色的战袍。金色星月刺绣变成了银色的铠甲纹章。歪帽子没了。白胡子扎成了一束，用皮绳绑着。手里多了一根黑色法杖，顶端镶着跟塔顶一样的红色水晶。
*换皮了。*
*同一个模型。新的贴图。*
"勇者大人！大事不好！"
梅林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哦哦哦"的热情老头腔。是急促的、带着颤抖的——
*"紧急"模板。*
"魔王的军队已经攻陷了邻村！无辜的村民正在遭受苦难！勇者大人，请您立刻出发讨伐魔王！"
眼睛。
凌牙盯着梅林的眼睛。
蓝色的。明亮的。
空的。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空。
*台词库更新了。衣服更新了。语气更新了。*
*眼睛没有。*
*因为"理解"这个函数，依然不在他的脚本里。*
以诺从小屋里走出来。长袍下摆沾着露水。魔导书夹在腋下。
他看了一眼梅林。又看了一眼塔顶的红色水晶球。
"脚本进入了第二阶段。"声音很轻。"新手引导结束。主线推进开始。"
凌牙没说话。
他看着梅林那张焕然一新、慷慨激昂、空空荡荡的脸。
*换了一套台词。*
*还是个提线木偶。*
---
凌牙不想往北走。
不是因为怕魔王。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必须"往北走。
他往南走了。
官道向南延伸了大约两百米。路两旁是麦田。金色的。饱满的。每一株麦穗的弯曲弧度都一样。
两百米处，路断了。
不是"前方施工"那种断。是地面直接裂开了一条二十米宽的峡谷。峡谷底部是黑色的虚空。没有岩壁。没有河流。只有纯粹的、未被渲染的**黑**。
系统弹窗。
```
✦ 友善提示 ✦
─────────────
前方区域尚未开放哦！
魔王城在北方，勇者大人加油！
─────────────
[确定]
```
凌牙戳掉弹窗。转身。
往东。
东边是一片树林。白桦树。树干笔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走了一百米。
雾来了。
白色的。浓稠的。像牛奶倒进了空气里。能见度从五十米骤降到零。
凌牙继续走。
三十步后，脚下的草地变了。变成了……石板路。
他低头。
*这是村口的石板路。*
他抬头。雾散了。
他站在村口。梅林站在三米外。红色战袍。黑色法杖。空洞的蓝眼睛。
"勇者大人！大事不好！魔王的军队已经——"
同一段台词。一个字不差。
*传送。*
*走进迷雾就会被传送回村口。*
凌牙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转身。往西。
西边是丘陵。翻过第一座小山坡后，山谷里蹲着六只灰色的狼。
不是史莱姆那种软趴趴的杂鱼。
柒飞过去扫了一眼状态栏。
"灰狼队长，Lv.15。"她飞回来。声音小了。"我们全队加起来……Lv.4。"
六只狼同时转头。红色的眼睛锁定凌牙。
凌牙退了。
不是怕。是赔率太低。拿一把破铁剑去砍六只十五级的狼，跟拿牙签捅坦克没区别。
退回村口。
梅林还站在那儿。
"勇者大人！大事不好！魔王的军队已经——"
"闭嘴。"
梅林的嘴停了零点三秒。然后笑容回来了。
"好的好的！勇者大人需要休息的时候，随时可以——"
凌牙一拳砸在路牌上。
木头断了。路牌歪倒在地。上面写着四个方向的箭头——南、东、西，全部画了红叉。只有北边的箭头是金色的，旁边写着：**「魔王城 →」**。
*南边是悬崖。东边是传送迷雾。西边是碾压级怪物。*
*只有北边的路是通的。*
*"开放世界"。*
*开放个屁。*
*这是一条单行道。起点是村庄。终点是魔王城。中间所有的岔路都是画在墙上的假门。*
以诺走过来。蹲在断裂的路牌旁边。看了一眼四个方向的标记。
"主线剧情锁。"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服务器的核心逻辑要求'勇者讨伐魔王'。在主线完成之前，所有支线、隐藏区域、传送节点全部锁死。"
"翻译成人话。"
"不打魔王，哪儿都去不了。包括离开这个服务器的后门。"
沉默。
风吹过麦田。麦穗弯腰。角度一致。
鬼面走过来。铠甲的铁靴踩在碎木头上。他蹲下。铁手指触地。
在泥里划了四个字。
`[顺着走。找漏洞。]`
凌牙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笔画很重。每一划都压进泥里半寸。
*顺着走。找漏洞。*
*不是认输。是渗透。*
*先进笼子。再从里面把锁撬开。*
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抬头。看向北方。
魔王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紫色的光在尖塔顶端旋转。跟昨晚一样。跟前天晚上一样。永远在那儿。永远那么远。永远那么近。
"走。"
---
官道笔直。
两旁是草地。草地上有花。红的黄的紫的。每隔五十米一棵橡树。树冠是标准的圆形。树干直径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景观设计师是不是用了Ctrl+D。*
蝴蝶在花丛中飞。飞行路线是8字形。每只蝴蝶的8字大小一样。频率一样。
凌牙走在最前面。铁剑挂在腰间——昨天从铁匠铺"买"的新剑。比第一把好一点。至少不生锈。
以诺走在他右后方。边走边翻魔导书。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响。
柒飞在空中。蝴蝶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彩虹。她追了一只蝴蝶玩了三十秒，然后发现那只蝴蝶的飞行路线跟其他蝴蝶完全一样，兴趣瞬间归零。
鬼面走在最后。黑骑士铠甲在阳光下反光。肩甲上昨晚被石像鬼——不对，还没到石像鬼。肩甲上还是干净的。铁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咚**声。
前方。
五个绿色的矮小身影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跳出来。
哥布林。
尖耳朵。大鼻子。穿着破烂的兽皮。手里拿着石斧和木盾。
柒扫了一眼。"哥布林巡逻兵，Lv.3。五只。"
凌牙拔剑。
他还没迈步，鬼面已经动了。
黑骑士铠甲从队尾走到队首。没有加速。没有冲刺。只是正常的步伐。但每一步的间距精确到厘米。
铁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铁剑——跟凌牙的一样，铁匠铺买的。普通货色。
第一只哥布林举着石斧冲过来。
鬼面侧身。石斧擦着铠甲的胸甲滑过。火星飞了两颗。铠甲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铁剑横斩。
一刀。砍在哥布林的脖子和肩膀之间。精准地切断了颈动脉的位置——如果哥布林有颈动脉的话。
哥布林的HP条瞬间清空。身体变成金色光粒消散。
第二只。第三只。
两只哥布林从左右两侧同时扑过来。
鬼面没有转身。铁剑从左向右横扫。剑尖在第二只哥布林的咽喉划过。然后手腕翻转。剑身反弹。剑脊砸在第三只哥布林的太阳穴上。
两团金色光粒同时消散。
第四只哥布林转身想跑。
鬼面的铁剑脱手。旋转。像飞刀一样钉进哥布林的后脑。
第五只哥布林愣在原地。木盾举在胸前。腿在抖。
鬼面走过去。空手。
铁手指捏住木盾边缘。轻轻一拉。
哥布林连盾带人被拽了过来。
另一只铁手按住哥布林的头顶。往下一压。
哥布林的脸砸进了石板路。HP归零。金色光粒。
五只。三招。
不对。四招。飞刀算一招。
凌牙站在原地。剑还举着。没用上。
*快。*
*但跟以前不一样。*
*在第0层，鬼面的帧数切割快到肉眼看不见——一秒钟上千刀，刀光像雨。*
*现在没有帧数切割。铠甲的关节活动范围有限。速度降了至少三个档次。*
*但每一刀都砍在最致命的位置。*
*不是"快到你来不及反应"。是"慢到你看得清楚，但就是躲不开"。*
*因为他砍的永远是你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结算弹窗。
```
击杀：哥布林巡逻兵 ×5
经验值：+75 (队伍均分)
金币：+25
──────────
凌牙：Lv.1 (180/200)
以诺：Lv.1 (180/200)
MP恢复：凌牙 +5 (15/100)
以诺 +5 (25/100)
```
*还差二十经验升级。*
鬼面走回去捡铁剑。拔出来。在草地上蹭了蹭——虽然哥布林消散后剑上什么都没有。
习惯。
凌牙收剑。看了鬼面一眼。
"你在这个世界……还是很能打。"
鬼面没回应。
他走到路边。铁指触地。
`[刀法不变。只是换了把慢刀。]`
柒飞过来。悬在鬼面的字上方。歪着头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向凌牙和以诺。清了清嗓子。
"翻译！他说——'虽然我现在的武器很垃圾，但我的剑术依然是天下无敌的存在，你们不用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沉默。
鬼面的头盔缓缓转向柒。
面甲后面的黑暗盯着她。
铁指再次触地。
`[不是翻译。是添油加醋。]`
柒的翅膀扇了两下。飞高了半米。
"嘿嘿。"
凌牙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以诺翻了一页魔导书。没抬头。但握炭笔的手指松了一瞬。
四人继续走。
官道向北延伸。魔王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大。
---
傍晚。
魔王城。
近了之后，比远处看着大得多。
黑色的石墙。高三十米。表面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藤蔓是灰色的。像死人的血管。
尖塔从城墙后面刺出来。七座。最高的那座直插云层。塔顶的紫色光球在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道紫色闪电劈下来。
**咔嚓——**
闪电劈在城墙上。石头纹丝不动。
三秒后。又一道。
*固定频率。固定位置。连闪电都是装饰。*
城门。
铁的。黑的。十米高。门上铸着一张魔王的脸——獠牙、犄角、空洞的眼窝。
门两侧。
两尊石像鬼。
灰色的。花岗岩质感。蹲踞姿态。翅膀半展。嘴巴大张。三米高。
*标准的哥特式看门狗。*
四人走到城门前五十米处。
石像鬼动了。
不是"缓缓苏醒"那种动。是瞬间的——像有人按了播放键。
石皮从表面剥落。碎片飞溅。露出里面的身体。
岩浆。
暗红色的岩浆在石像鬼的肌肉纹理中流动。关节处有橙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眼窝里亮起两团黄色的火焰。
它们站起来了。
地面震了一下。
弹窗。
```
╔═══════════════════════╗
║ BOSS: 守门石像鬼 ║
║ Lv. ??? ║
║ HP: ???/??? ║
║ 弱点: 无 ║
╚═══════════════════════╝
```
*等级问号。血量问号。弱点无。*
*翻译：别打了，你打不过。*
凌牙拔剑。
冲上去。
铁剑砍在石像鬼的小腿上。
**叮——**
手臂震麻。虎口裂开。铁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面整齐。像被激光切的。
石像鬼低头看了他一眼。
黄色的火焰眼珠对着他。
没有攻击。
*它在等。*
*等我攻击完，再反击。*
*回合制？*
凌牙退后。甩了甩发麻的手。
"以诺。"
以诺已经在翻魔导书了。炭笔在羊皮纸上飞速写了一行。
他念出声。
"`Wait(999999)`"
弹窗。
```
[代码干涉]
[目标：守门石像鬼·实例#001]
[错误：目标受BOSS保护层覆盖]
[代码干涉无效]
[MP消耗：0（未执行）]
```
以诺合上书。
"BOSS保护层。独立于普通NPC的代码架构。我的系统函数对它无效。"
鬼面走上前。
黑骑士铠甲站在石像鬼面前。三米对两米。铠甲比石像鬼矮了一个头。
他举剑。
全力劈下。
铁剑砍在石像鬼的膝盖上。火星飞溅。金属尖啸。
石像鬼的HP条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柒报数："掉了……0.1%。"
鬼面收剑。
石像鬼的反击来了。
右掌。拍下来。
速度不快。但体型摆在那儿——三米高的岩浆巨人，一巴掌的面积跟井盖一样大。
鬼面没躲。
铠甲双臂交叉。格挡。
**轰——**
地面炸裂。蛛网状的裂纹从鬼面脚下向四周扩散。他的铁靴陷进了碎石里。整个铠甲被砸矮了半个头。
但他没倒。
凌牙冲上去。抓住鬼面的肩甲往后拖。
铠甲从碎石坑里拔出来。胸甲正中间凹进去一块。拳头大小的凹痕。
凌牙看了一眼那个凹痕。
*换成我挨这一下，胸腔直接塌了。*
鬼面站稳。拍了拍胸口的凹痕。铁指敲了两下。
**咚。咚。**
*没事。*
以诺走到凌牙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剧情必败BOSS。"
"什么意思？"
"它不是设计来被打败的。它是设计来挡路的。正常攻略路线是——勇者升到满级，获得传说武器，学会终极魔法，然后回来打它。整个流程大概需要……"
他翻了一页魔导书。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
"按照当前经验曲线和怪物刷新率，大约需要三百个游戏日。"
"三百天？"
"三百天。"
沉默。
石像鬼收回了手掌。重新蹲回了原来的位置。岩浆纹理暗淡下去。黄色火焰缩小。
*回到待机状态了。*
*等着下一个不自量力的勇者来送死。*
凌牙看着石像鬼。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铁剑。
"三百天。"
他把断剑扔在地上。
"那就不正常攻略。"
---
柒飞到石像鬼面前。
近了。
从她的角度看，石像鬼的膝盖就像一面灰色的悬崖。岩浆纹理在石皮下面缓慢流动。热浪从缝隙里渗出来。蝴蝶翅膀被热气流托高了几厘米。
她绕着石像鬼飞了一圈。
引导精灵的眼睛看到了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数据结构。
石像鬼的外层是一层高密度贴图——花岗岩材质、岩浆特效、火焰粒子。渲染精度很高。每一道裂纹、每一缕岩浆的流动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好看。*
*但好看不等于完整。*
贴图层的内侧。
一个发光的绿色立方体。
悬浮在石像鬼的胸腔正中央。拳头大小。半透明。六个面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色代码。
柒认识这个东西。
**碰撞箱。**
在第0层，每一个有物理判定的物体都有碰撞体积。碰撞体积是"存在"的证明——有碰撞体积，你就能被碰到、被打到、被挡住。
没有碰撞体积，你就是一团彩色的烟。
*跟那个小孩的头发一样。*
柒的翅膀慢了一拍。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继续看。
贴图层和碰撞箱之间——有缝隙。
极小的。大约零点三毫米。
在正常情况下，贴图和碰撞箱应该完美贴合。但这个服务器的渲染精度不够。贴图的边缘和碰撞箱的边缘之间，存在一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真空"。
对于一个正常体型的角色来说，零点三毫米等于不存在。
但柒是拳头大的精灵。
她飞回来。落在凌牙的肩膀上。
"我有办法。"
三个人看着她。凌牙。以诺。鬼面的面甲。
"它的里面有一个绿色的方块。碰撞箱。把那个东西拔出来，它就变成一堆好看的烟。"
"怎么拔？"凌牙问。"我们连它的皮都砍不动。"
"你们砍不动。"柒站起来。蝴蝶翅膀张开。巴掌大的身体在夕阳里发着光。"但我能钻进去。"
以诺皱眉。"贴图层和碰撞箱之间的缝隙只有零点三毫米。你的体型——"
"够了。"柒拍了拍胸口。"穿模，忘了？我连碰撞体积都能无视。零点三毫米对我来说跟大门一样宽。"
沉默。
以诺在计算。
"穿模的持续时间是三到五秒。你需要钻进去、找到碰撞箱、把它拔出来。如果时间不够——"
"我就会卡在石头里面。"柒的声音轻了。"我知道。"
风吹过。
石像鬼蹲在城门口。岩浆纹理缓慢流动。黄色火焰在眼窝里跳。
凌牙看着柒。
巴掌大的小人站在他的肩膀上。蝴蝶翅膀在夕阳里一张一合。
*一滴血的精灵。*
*HP只有1。*
*卡在石头里的话——*
"我去。"柒说。
她飞起来。悬在凌牙面前。
"放心啦。我在第0层钻过回收者的肚子呢。一个石头疙瘩算什么。"
她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石像鬼飞去。
凌牙张了一下嘴。
*想说"小心"。*
*但她已经飞出去了。*
柒悬停在石像鬼的胸口前方。
近距离。热浪扑面。她的蝴蝶翅膀被热气流吹得乱颤。
石像鬼的黄色火焰眼珠转向她。
*它在看我。*
*但我HP只有1。对它来说，我连一个经验值都不值。*
*所以它不会攻击。*
*贪婪算法。永远优先攻击威胁最大的目标。*
*而我，是这个世界上威胁最小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
翅膀收拢。
**【穿模】。**
身体变得半透明。边缘出现马赛克抖动。物理碰撞判定——关闭。
柒一头扎进了石像鬼的胸口。
穿过贴图层的瞬间，视野变暗。
石头材质的贴图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灰色的。粗糙的。像被埋进了一块巨大的岩石里。
但她是穿模状态。石头对她来说跟空气一样。
她往里飞。
零点五秒。
贴图层穿过了。
眼前豁然开朗。
石像鬼的内部是空的。
一个拳头大小的绿色立方体悬浮在正中央。六个面上的白色代码在流动。光芒稳定。脉动缓慢。
*碰撞箱。*
*它的"存在"。*
柒飞过去。双手抱住立方体。
温热的。像抱着一颗心脏。代码在她的手指间流过。痒痒的。
她使劲拽。
没动。
*固定的。有逻辑锚点。*
一秒过去了。
柒咬牙。双手收紧。翅膀全力振动。整个身体往后仰。
立方体晃了一下。
*松了。*
两秒。
她换了个姿势。双脚蹬在立方体底部的"地面"上——虽然没有地面，但她的脚找到了一个代码节点当支撑。
双手抱紧。腰发力。往上拔。
**嗞——**
刺耳的电流音。立方体底部的逻辑锚点开始断裂。白色的代码碎片像火星一样飞溅。
三秒。
弹窗在她眼前闪烁。
```
[系统警告]
[碰撞体积异常分离]
[实体#001完整性下降——]
```
*快了。*
四秒。
锚点断了。
立方体脱离了固定位置。重量突然压在柒的手上——比想象中重。像抱着一块铅。
她的翅膀疯狂振动。
*出去。现在。马上。*
五秒——穿模的极限。
柒抱着绿色立方体，从石像鬼的头顶冲了出来。
夕阳。
空气。
她大口喘气。翅膀抖得像筛子。
手里的绿色立方体还在发光。代码还在流动。但已经脱离了石像鬼的身体。
下方。
石像鬼的贴图还在。岩浆纹理还在流动。黄色火焰还在眼窝里跳。
但——
凌牙伸出手。
手指触碰石像鬼的小腿。
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没有触感。手指从灰色的石皮中间滑过去，像穿过一团彩色的烟。
*跟柒摸那个小孩的头发一样。*
凌牙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干净的。什么都没沾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身体穿过了石像鬼的腿。
又一步。穿过了它的躯干。
又一步。从它的背后走了出来。
身后，石像鬼的AI还在执行程序。
它的拳头举起来。砸下去。
拳头穿过了凌牙站过的位置。穿过了地面。穿过了空气。
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它已经碰不到任何东西了。
以诺跟上。长袍的下摆从石像鬼的小腿里穿过。
鬼面跟上。两米高的黑骑士铠甲从石像鬼的身体正中间走过去。铁靴踩在城门前的石板上。
石像鬼还在挥拳。
左拳。右拳。左拳。右拳。
砸空气。砸空气。砸空气。
动作流畅。特效华丽。岩浆飞溅。地面震动。
但什么都打不到。
凌牙站在城门口。回头。
看着那尊还在空挥拳头的石像鬼。
"这游戏QA是不是被辞退了？"
柒抱着绿色立方体飞过来。累得翅膀都快扇不动了。她把立方体往凌牙怀里一塞。
"拿……拿着……我歇会儿……"
立方体在凌牙手里还在发光。温热的。代码在表面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拳头大的方块。*
*这就是一个三米高的无敌BOSS的全部"存在"。*
*拔掉它，BOSS就变成了一堆好看的烟。*
*这个世界的一切——NPC、怪物、魔法、甚至"无敌"——都建立在代码上。*
*代码可以被暂停。*
*碰撞箱可以被拔掉。*
*那魔王呢？*
他把立方体递给以诺。以诺接过去。灰色瞳孔扫描上面的代码。
凌牙转身。推开铁门。
门很重。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门后是黑暗。
---
魔王城内部。
大厅。
巨大的。穹顶隐没在黑暗中。石柱两排。每根柱子上缠绕着铁链和枯萎的荆棘。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影子在地面上晃。
红色地毯从门口延伸向大厅深处。绒面。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地毯两侧——
凌牙停住了。
怪物。
到处都是怪物。
骷髅兵。站成两排。手持生锈的长剑和圆盾。空洞的眼眶里有绿色的鬼火。
暗影法师。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脸。掌心悬浮着紫色的咒语光球。
蝙蝠群。悬在穹顶的铁链上。翅膀张开。嘴巴大张。露出细小的獠牙。
几十个。
全部**静止不动**。
骷髅兵举剑的姿势定格在半空。暗影法师的咒语光球悬浮在掌心，不旋转，不脉动。蝙蝠群停在空中，翅膀张开的角度一致，像标本。
*暂停了。*
*整个大厅的怪物都在待机。*
柒飞起来。扫了一圈状态栏。
"全部都是`WAIT_FOR_TRIGGER`。"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触发条件——`ON_HERO_ENTER_ROOM → ACTIVATE_COMBAT`。"
"触发范围？"以诺问。
柒飞低了一点。眯着眼看。
"只有……红毯区域。红毯上方两米以内。"
以诺看了一眼红色地毯。又看了一眼地毯两侧的石板地面。
"触发区域没有覆盖全厅。只做了地毯范围。"
凌牙已经明白了。
"贴着墙走。"
四人贴着左侧墙壁前进。
凌牙的肩膀几乎蹭着石壁。右手边三米外，一个骷髅兵举着剑定格在半空。绿色鬼火在空洞的眼眶里一动不动。
他能看到骷髅兵手指骨上的裂纹。能看到剑刃上锈迹的纹理。
*三米。*
*如果我往右迈一步，踩到红毯——*
*几十个怪物同时激活。*
他没迈。
贴着墙。一步一步。
以诺跟在后面。长袍的下摆拖在石板上。他在数步数。
鬼面走在最后。铠甲的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每一声都在大厅里回荡。
柒飞在头顶。她在看那些蝙蝠。蝙蝠的翅膀距离天花板只有十厘米。它们的状态栏也是`WAIT_FOR_TRIGGER`。
*如果碰到天花板呢？*
*算了。不试了。*
大厅尽头。楼梯口。
凌牙迈上第一级台阶。
回头。
大厅里几十个怪物还是一动不动。骷髅兵举着剑。法师托着光球。蝙蝠张着翅膀。
*一整个大厅的敌人。*
*被一条红毯的触发范围救了。*
以诺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这个服务器的开发者不只是懒。是赶工赶到连触发区域都没做全。"
凌牙正要转身上楼。
他停住了。
大厅的最深处。
红毯的尽头。
王座。
黑色的。石头雕刻的。椅背高耸。顶端是两只展翅的石像鬼——跟门口那两尊一个模子刻的。
王座上坐着一个轮廓。
黑色的。模糊的。像一团浓缩的暗影。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
它没有动。
但凌牙的后颈汗毛竖起来了。
*它在看我。*
不是石像鬼那种程序化的"检测到目标→执行攻击"。
是**看**。
带有意识的、主动的、正在评估他的——**注视**。
弹窗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太快了。凌牙没看清。只捕捉到几个字符的残影就消失了。
"柒。"
"嗯？"
"刚才那个弹窗——你看到了吗？"
柒悬在半空。蝴蝶翅膀停扇了一拍。身体往下坠了五厘米。然后翅膀重新振动。
她的声音变小了。
"看到了。"
"写的什么？"
柒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面对凌牙。巴掌大的脸上，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个……那个不是NPC。"
声音很轻。
"它没有脚本标签。"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扭曲。
凌牙看着大厅深处的王座。
黑色的轮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
它在看他。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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