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K小说网 > 悖论执行者Paradox > 第24章 浪人的道场 (The Ronin's Dojo)

第24章 浪人的道场 (The Ronin's Dojo)


痛。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不,不是骨头。骨头已经不在了。是骨头**曾经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凌牙走在黑箱镇的后巷里。

墙上的寻人启事全是乱码,积水泛着一层油光,头顶两栋违章建筑快要贴到一起,只漏下一线暗紫色的天。

每迈一步,右臂就跳一下。

不是疼。是**噪音**。几百个频率不同的电台同时塞进耳蜗,然后有人把音量拧到底——不,拧过了底,拧进了骨髓里。

*手里的牌在烧。*

"喂,捡垃圾的……还有多远?"

声音从咬紧的后槽牙缝里挤出来。两侧咬肌酸到发抖。

"快了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柒回过头。看到凌牙的样子,兔耳垂了下来。

"喂,你的手——"

凌牙低头。

右手炸了。

蓝色的数据流从手臂轮廓里往外喷。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流淌——是高压水管爆裂。无数光丝从皮肤下钻出来,在空气中扭动、分裂,像被剪碎的动脉。

*牌桌翻了。这手牌彻底失控。*

"呃啊……"

膝盖砸在积水里。水花溅了一裤腿。

光丝碰到水面。

**滋——!**

积水沸腾。然后**消失**了。

不是蒸发。是被抹掉了。脏水变成一堆翻滚的乱码方块,被吸进凌牙的手臂,像沙子倒灌进沙漏。

*这只手在吃东西。在吞噬周围的一切喂自己。*

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没用。隔着一层皮肉,他能感觉到右臂里那团东西在**膨胀**。像气球。像肿瘤。像一个即将被撑爆的垃圾袋。

蔓延感顺着神经往上冲。越过肘关节、越过肩胛骨的防线,直接灌进了脑干。

被删除者的哀嚎。破碎代码的噪音。一万根指甲同时刮过黑板。

"啊啊啊啊——!!"

嘶吼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不是人的声音。是音频文件损坏时的那种爆鸣。

右臂猛地膨胀。数条粗大的蓝色触手从肩膀处爆出来,刺向四周。

**砰!**

左边的墙壁被刺穿。混凝土碎成一地像素方块,钢筋扭曲成乱码。

**砰!**

右边的排水管炸裂。黑水喷涌而出,碰到触手的瞬间变成白色噪点。

第三条触手——最粗的那条——像鞭子一样抽向身后。

那个方向站着以诺。

*快——*

来不及了。触手的速度比他的思维更快。那不是他在攻击。是他的手在替他做决定。

*不——!*

视野被蓝色的死光吞没——

---

**然后世界消了音。**

没有风声。没有嘶吼。没有触手撕裂空气的尖啸。所有声波在同一个瞬间被切断,像有人拔掉了整个世界的音频线。

凌牙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残影。

白色的。

很慢。

不——不是慢。是**太快了**,快到大脑只来得及记录最后一帧。

一笔写意的水墨。从左下角划向右上角。擦过那几条狂暴的、比手臂还粗的蓝色触手。

没有碰撞。没有抵抗。

只是**经过**。

静止。

整条巷子静止了。

**咔哒。**

刀镡撞击刀鞘。收刀声。

*……等等。*

*什么时候拔的刀?*

凌牙的大脑还卡在上一帧。他甚至没看到拔刀的动作。只看到了结果。

迟来的物理反馈才炸开——

触手在空中出现整齐的断层。横截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撕裂的痕迹,没有数据溢出的火花。

就像是有人在视频编辑软件里,精准地删除了中间那几帧画面。

停了零点一秒。

崩解。

蓝色粒子在空气中飘散。无声的。缓慢的。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右臂一轻。肿胀感和噪音同时消失。

凌牙大口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浸透了,贴在脊椎骨上又凉又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抬起头。

巷子尽头多了一个人。

不——是**一直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被渲染进这个场景。像一个独立于背景的图层,此刻才被叠加上去。

破旧的日式浪人装束。合成纤维和旧棉布的拼接,肩膀处磨得发白,袖口用粗线缝补过。腰间挂着几个生锈的电子护身符,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红光。

猙狞的般若面具。角上缺了一块。双眼位置透出幽幽红光,不闪烁,不移动,像两颗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双手抱胸。黑色长刀斜插腰间。

刀已经归鞘了。

就像从来没拔出来过。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道白色轨迹。起点和终点之间没有过程。没有加速,没有挥动,没有肌肉收缩带动骨骼旋转的力学链条。

像一帧被跳过的画面,只留下**结果**。

*连赔率都给不出来。*

*不是赔率高不高的问题。是根本不在同一张牌桌上。*

*老子在打扑克,这家伙在下围棋。*

"……怪物。"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凌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触手没了。蔓延到肩膀的侵蚀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蓝色的数据流恢复了之前的半透明状态,安静地在指尖旋转。

刚才那一刀——**不是砍断了触手。是切断了触手和他身体之间的逻辑连接。**

底层代码级别的手术。

【帧数切割  (Frame  Cut)】。

鬼面侧过头。般若面具的红光扫过凌牙,像扫描仪读取条形码。停了一拍。移开。

他转过身,开始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没有声音。

"那就是鬼面。"

柒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头发上挂着一片烂菜叶,兔耳还在抖。

"黑箱镇最强的杀毒软件。也是唯一的'医生'。"

*杀毒软件当医生。*

*这破服务器什么组合都有。*

鬼面已经走出了十几米。没有回头。没有等他们。

"他什么意思?"凌牙还跪在地上,喘得像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狗。

"意思是——跟上。"柒拍了拍身上的垃圾,蹦蹦跳跳追了上去,"他不说第二遍的。"

凌牙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在积水里跪出了两个坑。

以诺走到他身边。安静地伸出手。

凌牙看了那只手一眼。

"不用。"

他自己站了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

以诺收回手。碎裂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脚步,落在了凌牙和巷子尽头之间。

挡住了任何可能从前方来的东西。

---

"道场"跟凌牙想的完全不搭。

穿过一扇生锈的铁门——铰链只剩一个,门板歪了四十五度,得侧着身子钻过去——黑箱镇的嘈杂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没有过渡。上一步还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声、酒吧的低频炮、隔壁巷子里两个醉鬼的骂街。下一步,全没了。

耳膜嗡了一声,然后沉入深海一样的安静。

地下深处。巨大的空腔。

黑色镜面地板。能照出人影。凌牙看到自己的倒影——蓝色的右手在黑色的倒影里格外刺眼,像白纸上的一滴墨。

墙壁上有东西在流动。白色的代码。不是黑客帝国那种竖着往下掉的绿色瀑布——是横着走的,从左到右,缓缓流淌,像一条发着荧光的河。

没有家具。

正中央一个蒲团。一把刀架。

空旷到让人不舒服。

*好沉的空气。*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是那种赌场里翻底牌前的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筹码已经推到桌子中央,荷官的手指搭在牌角上。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很贵。*

鬼面走到蒲团前。

盘腿。坐下。

动作流畅到不自然——像一段跳过了中间帧的动画。上一帧他还在走路,下一帧他已经坐好了。

后脖子又凉了。

鬼面指了指对面的地板。

凌牙走过去。没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半透明的蓝色轮廓,数据流在指尖缓缓旋转。偶尔有一丝电火花溅出来,落在镜面地板上,无声地熄灭。

"你就是医生?"

鬼面没回答。

他盯着凌牙的右手。红色的电子眼一眨不眨。

然后抬手。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凌牙没看懂。

"他说你的手是个累赘。"柒充当翻译,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棒棒糖。

"建议切掉。留着是定时炸弹。"

"切掉?"

凌牙冷笑。嘴角歪了。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才保住这条命,你说切就切?"

*笑话。这只手是我从伊甸园带出来的筹码。是我拿命换的牌。*

*谁他妈舍得弃牌。*

鬼面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但凌牙的汗毛竖起来了。

就像在巷子里突然察觉到枪口对准后脑勺——没有声音,没有视觉信号,纯粹是活了二十年攒下来的动物本能在拉警报。

*他在算我。*

*算我到底值不值得救。*

沉默持续了五秒。

鬼面抬起自己的右臂。

崩解。

那条手臂在一个瞬间化作黑色数据流。旋转。压缩。凝聚。

眨眼间变成一把锋利的短刀。刃口在白色代码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不到一秒。短刀崩解,碎成无数黑色粒子,重新聚合,变回手臂。

五根手指。手腕。前臂。肘关节。肩膀。

行云流水。没有迟滞。没有噪音。没有一丝数据的溢出和浪费。

*……满分的牌面。*

凌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冒着蓝烟、时不时溅出电火花、随时可能炸桌的右手。

差距大到可笑。

鬼面指了指凌牙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他说你是个蠢货。"柒看着手势翻译,棒棒糖从左腮换到右腮。

凌牙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说你一直在试图'控制'它。像骑手控制疯马。"

"疯马?"

"但这匹马是你的腿。"柒继续翻译鬼面的手势。"你不需要控制你的腿。你需要让它**长成你想要的形状**。"

鬼面又做了一个手势。

"塑形。别囚禁。"

"Shape  it.  Don't  cage  it."

*塑形。*

*不是给洪水筑大坝。是给洪水挖一条渠。*

鬼面站起身。走到墙边。弯腰。

从阴影里拖出一块东西。

高硬度合金锭。拳头大小。表面有锻造留下的锤印。

扔给凌牙。

**当啷。**铁锭落在黑色镜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鬼面做了一个"切开它"的手势。

"用你的手。"柒补充,"不许蛮力。用意念塑形。让数据变成刃。"

凌牙看着地上的铁锭。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让我拿一手废牌切开这玩意儿?*

鬼面已经坐回了蒲团。闭上眼。

意思很明确——

做不到就滚。

---

第1次。

右手刚碰到铁锭表面,数据流就炸了。

整团蓝光在掌心爆开。像把手伸进了砂轮机——不是被切割的痛,是摩擦力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上的那种麻、那种烫。

"啊——!"

凌牙抱着右臂跪在地上。额头砸在黑色镜面上。

铁锭完好无损。

鬼面的刀背落在他肩膀上。

**嗡。**

幻肢痛像一根通电的铁丝从肩胛骨穿到指尖。不是"假的疼"——是"不存在的部分"在告诉大脑它还在,而且在被撕开。

溢出的蓝色数据流瞬间缩了回去。像被掐住脖子的蛇。

*那一刀背……切断了溢出数据和身体之间的逻辑链接。*

*强行拔网线。*

凌牙咬着牙,把嘴里的铁锈味咽回去。

鬼面已经坐回蒲团。眼睛闭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来。

---

第3次。

换了方式。不去想形状,只想着"切"这个字。

把所有意念压缩到一个动词里。

*切。*

数据流涌向指尖。比前两次更猛——

但"水管"太细了。

**砰。**

整条右臂炸开。蓝色光丝从肩膀处喷射出来,扎进头顶天花板。

鬼面的刀背又落下来。

**嗡。**

更痛了。痛到凌牙的左手指甲嵌进了镜面地板的缝隙里。

*第3把废牌。*

---

第17次。

凌牙跪在地上。左手撑着镜面。右臂从肩膀以下全是蓝光。

手指的形状已经维持不住了。五根手指融成一团发光的泥,在空气中无意义地蠕动。

每次失败,鬼面就敲一下他的肩。

每一下都精准地切断溢出的数据流。

每一下都痛得他差点咬断舌头。

"你太急躁了。"

以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坐在墙根底下,碎裂的镜片反射着墙上白色代码的流光。膝盖上放着捡来的破电子板,上面跳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波形图。

"脑波每次都飙到红区。噪音太大,数据读不出你想要的形状。"

"闭嘴,四眼仔。"凌牙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血——刚才咬破了舌尖。"有本事你来?"

"来不了。但你的错误报告我看得一清二楚。"

以诺指了指太阳穴。

"你的大脑在同时发出一千条指令。每一条都在喊'动!'但方向全不一样。"

他在电子板上点了两下。波形图放大了。

"看。这是你每次尝试时的脑波。"

满屏的红色尖刺。像心电图发了疯。

"驱动程序全是BUG。硬件怎么跑?"

*……他说得对。*

*妈的。*

凌牙咬了咬牙。

*第7区的赌桌上,输17把的人只有两种结局。*

*退桌。或者换打法。*

---

第53次。

凌牙学会了一件事。

数据流有温度。

也许不是温度。没有哪个物理名词能精确描述那种感觉。但当他闭上眼,放弃用力去"捏"的时候——

右臂里那团蓝光传来了一种东西。

像把手伸进溪水里。有流动感。有方向。有阻力最小的路径。

但每次他试图抓住那个方向——炸。

像握沙子。越用力,漏得越快。

鬼面的刀背又敲了下来。

**嗡。**

幻肢痛。凌牙咬破了嘴唇。血滴在镜面上,在黑色的倒影里绽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倒影里的自己满脸冷汗。

*像个输红了眼的赌狗。*

*牌在告诉我什么?*

*每一次摸到方向就炸。不是方向错了。是我摸牌的手太重了。*

---

第108次。

数据流又炸了。

这次凌牙连叫都没力气叫了。

他趴在镜面上。右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睫毛在黑色的倒影里一根根分明。

蓝色的碎片在空气中飘。

鬼面的刀背没有落下来。

因为这次没有溢出。数据流炸开之后直接散了。连暴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08把废牌。*

*庄家稳如狗。铁锭纹丝不动。*

凌牙闭着眼。趴在地上。全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不想动了。

*……退桌吧。*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胃抽搐了一下。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从里面扇的。

退桌?

凌牙·第7区·从六岁开始拿命赌的凌牙,**退桌**?

左手在抖。那只还是肉做的手。

指甲陷进掌心。疼。真实的疼。不是幻肢痛。是皮肉被指甲刺破的、有血有肉的、确定无疑的疼。

这种疼很好。这种疼证明他还是个人。

老爹的回收站。

记忆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上来。不是刻意回忆。是身体自己翻出来的。

十岁。

第一次用那台老式车床加工义肢零件。铝合金棒在卡盘上高速旋转,发出尖啸。他捏着刀具的手抖得像筛糠。

老爹的手摁着他的手腕。粗糙的指节压住了他发抖的手指。那只手上全是机油和烫伤的疤。

"别跟金属较劲。"

老爹的嗓子像砂纸打磨过的铁管。

"你要顺着它的纹理走。"

……

*纹理。*

*数据也有纹理吗?*

凌牙睁开眼。

他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趴在地上。把右手——那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手——贴在铁锭上。

这次什么都没想。

不想形状。不想刀刃。不想"切"。甚至不想"赢"。

他只是……听。

右臂里那团蓝色风暴还在。

之前他一直在堵。用大坝挡洪水。108次,次次被冲垮。

*不堵了。*

*给洪水挖条渠。*

他松手。

不是松开拳头。是松开**脑子**。

那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变成刀"、"切开它"、"别失控"——一条一条被他从脑海里拔掉。像从电路板上拔插头。

拔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东西。

一个形状。

老爹用来切削义肢的那把高频手术刀。十二厘米刃长,刀背厚两毫米,刃口弧度微微向内收,握柄处有老爹拿砂纸打磨出的防滑纹路。

他最熟悉的刃。闭着眼摸过一千遍的刃。

不是他在想象这把刀。

是他的身体**记得**这把刀。

那种感觉来了。

手臂里的躁动还在。但有了方向。像洪水找到了河道。

蓝色像素点开始顺着他想象的轨迹排列。不是被强压的。是被**引导**的。像铁屑被磁铁牵引。

堆叠。压缩。成型。

幻肢痛还在。

但从杂乱的噪音变成了稳定的嗡鸣。像老爹车床的电机声。

嗡——

凌牙睁开眼。

右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一道纯粹的蓝色光刃。半透明。悬停在空气中。边缘整齐,没有毛刺,没有溢出。像一块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冰。

稳定。没有闪烁。

*……开牌。*

鬼面睁开了眼。

他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只有一寸。

但对于一个在蒲团上像石头一样坐了整整108轮的家伙来说——

*这一寸就是最大的赌注。*

*他押我赢了。*

凌牙从地上撑起来。汗水沿着下巴线滴落,在黑色镜面上砸出微小的水花。

他看着那把手刀。

嘴角歪了。

"顺着纹理……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挥手。

没有用力。没有嘶吼。就像用了一千遍的手术刀从架子上取下来,随手划开一层塑料包装。

轻轻划过那块铁锭。

**嗤。**

没有火花。没有噪音。没有阻力。

铁锭从中间整齐分开。

切口平滑得像一面镜子。

**当啷——当啷。**

两半铁锭倒向两侧。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了很久。

柒嘴里的棒棒糖掉了。

"你——你刚才——"

后面的话被自己咽了回去。因为她也看到了那个切口。

以诺低头看了一眼电子板。脑波从红区直接跌进蓝区。零噪音。完美的单一频率。

他抬起头。碎裂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凌牙读出来了。

*"漂亮。"*

*四眼仔在夸人。*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鬼面站了起来。

他走到凌牙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黑色的刀鞘。很旧。皮革磨损严重。鞘口的金属包边氧化成了深褐色。

空的。里面没有刀。

扔过去。

凌牙用左手接住。手指碰到皮革表面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很古老的那种。

"给我个空壳子干嘛?"

柒翻译:"那是给你的'手'用的。"

"物理锚点。"以诺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把手收进去,大脑会把这个动作识别为'收刀入鞘'。攻击程序自动关闭。幻肢痛也会跟着降下来。"

凌牙试着把右手插了进去。

手完全没入刀鞘的瞬间——

噪音断了。

不是慢慢消退。是突然切断。像有人把一直在嗡嗡作响的冰箱电源拔了。你甚至不知道它一直在响,直到它停下来。

幻肢痛减轻了大半。

躁动的数据流安静下来。

*像找到了窝的野兽。*

*嗬。连痛觉都关了。*

凌牙看着腰间的刀鞘。黑色皮革在暗紫色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有点意思。"

他拍了拍刀鞘。

"谢了,哑巴。"

鬼面没理他。转身走回那面流动着白色代码的墙壁前。

---

凌牙靠在墙角活动手腕。

腰间多了一把刀鞘。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但存在感比一把真刀还重。

像是身体多了一个零件。一个原本就该在那里、但一直缺席的零件。

余光扫到以诺悄悄走向了鬼面。

*四眼仔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没跟过去。但左耳竖着。在道场这种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地方,任何声音都像被放大了十倍。

鬼面站在墙前。盯着那些流动的白色代码。

两个红色光点像钉子一样扎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以诺推了推只剩空框的眼镜。也盯着代码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底层协议。旧时代的。"

声音很轻。平得像一张白纸。但凌牙认得这个语调——以诺在分析"值得研究的样本"时,声音就会变成这样。刻意压低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纯粹的信息输出。

鬼面转过头。般若面具在黑色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倒影。

他抬起手指,在墙上点了一行代码。

`user_profile.set_avatar(NULL);`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面具。

最后看向以诺。做了一个"写"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横。

安静了两秒。

*那行代码什么意思?*

*四眼仔看懂了。他脸色变了。*

变了什么凌牙说不清。不是恐惧,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需要时间消化的东西。就像在对手的底牌上看到了一张自己认识的花色。

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兔耳垂着。脸上那股子"这个能卖多少钱"的疯劲不见了。

"他想要一张脸。"

声音很轻。

"量产型杀毒软件。出厂设置没有面部数据。"

她停了一下。

"工具不需要脸。"

又停了一下。

"但他想要。"

凌牙看向鬼面。

那个家伙的手指还停在那行代码上。

在颤抖。

很细微。如果不是道场里安静到能听见心跳,根本看不出来。

*第7区的赌桌上见过这种手。*

*那是下了全部身家之后才会这样抖。*

*不是害怕。是把所有筹码推到桌子中央之后,等荷官翻牌的那种抖。*

*这家伙把命押上了。*

"我可以帮你。"以诺开口。

鬼面的肩膀顿了一下。

"旧世档案馆里存着旧时代的原始数据。包括面部生成的完整代码库。"

以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到凌牙想骂他——你他妈就不能带点温度吗?

但他知道这就是以诺的温度。最大的温度。把情绪全部压成零,只留下最准确的信息——这是以诺能给出的最大的尊重。

"帮我们进去。我帮你拿到修改权限。"

停了一拍。

"我给你写一张脸。"

鬼面死死盯着以诺。

红色的电子眼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快到最后变成了恒亮。

良久。

鬼面点了点头。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斩断过无数BUG的手。关节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是上千次拔刀收刀留下的。指尖沾着几点暗淡的数据碎片——刚才切断凌牙触手时残留的。

以诺握住了。

鬼面的手是冰的。以诺的手也是冰的。

两种冰在接触的瞬间互相确认了温度。

"成交。"

以诺说。

*……成交。*

凌牙靠在墙角。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又多了一个赌徒。*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鞘。

*一个没有脸的家伙。赌注是一张脸。*

*一个被删除的科学家。赌注是一段真相。*

*一个半截身子都是数据的疯子——*

他没想下去。

*反正赌桌够大。多一把椅子而已。*

---

四个人走出道场。

铁门在身后嘎吱关上。黑箱镇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叫卖声、机械的轰鸣、远处酒吧里永远不停的低频炮。

凌牙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黑色刀鞘。右手依然半透明,但步子变了。

柒在后面歪着头看了两秒。

*肩膀松了。步幅稳了。*

*那种随时可能炸开的躁动消失了。*

*不是因为变强了。是因为知道怎么"收"了。*

以诺跟在凌牙身旁。没有电子板,没有全息地图。手插在兜里,碎裂的镜框在暗紫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柒蹦蹦跳跳走在中间,嘴里重新塞了根棒棒糖,哼着那支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歌谣。

鬼面走在最后。

一言不发。

但他的刀换了位置。从斜插腰间变成了正挂身侧。

拔刀的方向,朝着前方三人的**反方向**。

殿后。

*哑巴自己选了位置。*

*没人安排。他自己站过去的。*

**滴。**

通讯器响了。

柒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

"哟,老板来活了。"

全息投影展开。镇长那张胖脸浮在半空。燕尾服整整齐齐,单片眼镜反射着培养液的绿光。笑容从嘴角一直堆到眼尾。

"恭喜你们,特训很成功。"

"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进展。"他转动着文明杖,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拍卖会,"凌牙先生的手臂稳定多了。鬼面先生果然是最好的医生。"

凌牙的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刀鞘。

*他怎么知道训练的事?道场里没有摄像头。*

*除非那个道场本身就在他的监控范围内。*

*除非鬼面带我们去那里,就是他安排的。*

"墓碑区的防御网出了漏洞。千载难逢的机会。"镇长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停顿恰到好处。

"去吧,我的勇士们。把珍贵的数据给我带回来。"

通讯切断。笑脸像气泡一样啪地碎了。

四个人站在黑箱镇的街上。头顶的霓虹灯在暗紫色的雾气里一闪一灭。

凌牙没动。

*镇长的牌面摆得很漂亮。*

*每一张都踩在我们的痛点上。*

*情报。医生。庇护所。防御网的漏洞。*

*太漂亮了。*

*漂亮到像做过标记的牌。*

*他知道我们会赢。他知道鬼面会收徒。他知道我们会接这个活。*

*他在等着收割赌金。*

凌牙转过头,看了以诺一眼。

以诺微微点头。

不需要语言。两个人的判断完全一致。

*蜘蛛在等着猎物自己爬进网里。*

*但猎物不一定比蜘蛛笨。*

*先跟注。等看到他的底牌,再决定掀不掀桌子。*

凌牙转回头。

右手从刀鞘中抽出半寸。蓝光照亮了他的下颌线。

又推了回去。

**咔哒。**

收刀声。

"出发。"

他迈开步子。没有回头。

"去大闹一场。"

鬼面是最后一个跟上的。他在原地多站了两秒。般若面具的缝隙里,红色的电子眼扫了一圈天花板的阴影角落——

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监控探头。镜长用来监视街道的。

鬼面看了它一秒。

然后走了。

他的左手,按在了刀柄上。


  (https://www.24xsk.cc/book/4259/4259309/39303239.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