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娘娘，”素心跟在她身侧，小声问，“皇上……允了？”

“嗯。”姜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娇怯依赖，只剩下冷峭的嘲讽，“一场法事，换他安心，换我们银子，也算各取所需。”

回到内室，卸下那身强撑的柔弱，姜娆才觉得骨头缝里都透出疲乏。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内务府那边，递过话了吗？”她问素心。

“递了，负责采办的李公公是个‘明白人’，收了咱们的‘心意’，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法事办得‘风风光光’，账目也做得‘漂漂亮亮’。”素心压低声音，“按娘娘的吩咐，单子往实里虚报五成。他说了，等事儿一了，多出来的那份，保准换成又轻又好的‘黄白之物’，悄悄送进来。”

姜娆点点头。内务府这些积年的老油子，最懂怎么在皇家事务里揩油，有他们操作，既能显得法事隆重，又能实实在在捞一笔，比自己出面索要赏赐更隐蔽，数额也更大。

“让你哥哥打听的事呢？有消息了吗？”

素心脸上露出些微喜色：“正要回禀娘娘。昨日托人递出去的话，今儿个晌午就有回音了。奴婢哥哥说，娘娘交代的马车、衣裳、路线，他已经在悄悄着手准备了，京城到南边几条稳妥的商道也在摸查。

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娘娘要的那种‘特别合用’的人，一时还没寻到十拿九稳的。他说江湖水深，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有脾气、有牵扯，须得仔细甄别，让娘娘稍安勿躁，他定会尽快寻个妥帖的。”

姜娆对此早有预料。找一个能信任、能办事、还得背景干净的“外援”，本就是最难的一环。急不得。

“告诉你哥哥，安全第一，宁缺毋滥。银子不够，让他先支应着，我们日后必不会亏待他。”姜娆沉吟道，“另外，传话时务必隐晦，只提‘南边亲戚托办事’，切不可露半点宫闱痕迹。”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正低声计议，外头禀报，内务府派人来请示法事具体章程。姜娆打起精神，出去应付。细节繁琐，她只端着架子，一概推说“但凭皇上旨意，内务府酌情办理即可”，既显出不贪权揽事，又给了内务府足够的发挥空间——和捞油水的空间。

两日后，护国寺的高僧被恭迎入宫，永寿宫东南角的偏殿外设起了庄严的法坛。香烛缭绕，经幡微动，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平添几分肃穆。

姜娆脂粉淡扫，脸色在白衣映衬下透着一股病弱的苍白。她跪在为首的蒲团上，闭目垂首，姿态虔诚。

仪式过半，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低声喝止闲人的动静。吴书来尖细的嗓音穿透诵经声：“皇上驾到——”

这一声，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连闭目诵经的几位高僧也微微睁眼。姜娆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更柔顺地俯下身去。

乾隆也来了。他未穿朝服，一身靛蓝常服，外步履沉稳，他挥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先落在香烟后的佛像上，片刻后，转向跪在蒲团上的那个单薄身影。

“都继续吧，不必因朕中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内侍早已机灵地搬来紫檀椅放在侧首稍高的位置。乾隆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姜娆的背影。

皇帝亲临，法事的规格无形中又抬高了不止一层。诵经声更加庄重绵长，香火烧得愈发旺盛。姜娆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心里烦得很，暗骂这渣男没事跑来添什么乱，害她连跪得稍微放松点都不敢，只能越发挺直背脊，做出十二分的虔诚柔弱模样，心里却把乾隆翻来覆去又骂了几十遍。

乾隆看着她一丝不苟的侧影，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微微低垂，仿佛不堪重负。想起前几日她在养心殿，也是这般怯怯地认错，软软地诉怕，眼底那份依赖……他心中那点因她之前顶撞而起的芥蒂，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惜与掌控欲的满足。

看她如今这般乖顺，不惜大张旗鼓做法事来求安心，可见是真的知道怕了，也真的……离不得他。这个认知让他心情颇为舒畅。

法事冗长，乾隆竟也耐着性子坐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最重要的几段经文诵毕，他才起身，对主持方丈略一颔首，又看了依旧跪着的姜娆一眼，低声道：“让她莫要太过劳神，心意到了即可。”  说罢，便带着人离开了，来去如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明白，宸妃娘娘，依然在皇上心里有着不轻的分量。

皇帝一走，气氛微妙地松缓了些，却也多了更多探究的目光。姜娆只作不知，强撑着完成所有仪式，最后被素心搀扶起来时，脚步虚浮，额角渗出细汗，倒不全是装的，跪久了确实难受。

稍事休息，她打起精神厚赏了高僧和内务府办事的太监。那李公公趁人不备，递了个沉甸甸、毫不显眼的靛蓝布包给素心，挤了挤眼，低声道：“姑娘收好，都是‘干净’的，尽可放心。”

回到内室，屏退旁人，素心打开布包。里面是不同钱庄的大量银票，薄薄的金叶子，毫无印记的银锞子，入手沉甸甸的，姜娆粗略估算，这“五成”回扣，价值远超她原先最乐观的预估，可见内务府平日里手有多黑，乾隆的私库又有多丰盈。

“收好，和之前的放在一起。”姜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了这些，逃出宫后的生计又多了一层保障。

“娘娘，”素心一边藏好东西，一边道，“还有件事。方才慈宁宫那边的眼线悄悄递话，说老佛爷听闻皇上亲临您的法事，很是不快。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宝月楼那个穿着异服，心怀叵测；永寿宫这个，看着娇弱，倒会弄些神佛花样，勾得皇帝也跟着胡闹。这后宫，何时能真正清净些？’”

姜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一个香妃，一个宸妃，在老佛爷眼里，怕都是兴风作浪的祸水。挺好。”  她正需要这种“关注”和“不喜”，越让人觉得她不过是依仗皇帝一时兴趣、行事张扬不经大脑的宠妃，将来她“病逝”或“意外”时，怀疑的目光才会越少，叹息一声“红颜薄命”或“作过了头”便罢。

“告诉咱们的人，最近都低调些，尤其是我这边，除了‘静养’，别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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