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一百二十座冰雕！糖糖眼里最安静的叔叔
暴风雪越来越大，气温已经逼近了零下四十二度。
赵铁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不知道，在他们行军路线的前方，在那座被冰雪彻底封死的无名高地上，有一个连的兄弟，正在风雪中安静地等着他们。
等了很久，很久。
“连长……”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李金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猛地回过头。
风雪太大，赵铁柱看不清李金水的脸，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因为冷，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近乎窒息的颤音。
“怎么了？遇上鹰国佬的暗哨了？”赵铁柱一把抽出腰间卷刃的工兵铲，压低身子，像一头机警的豹子一样从队列中挤上前去。
“不是鹰国佬……”李金水的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他伸出那只冻得发僵的手，指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脊线，“连长……你……你过来看看……”
赵铁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爬了两步，翻过一道被风吹成波浪状的雪坎。
然后，他也停住了。
无名高地的正面防御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一片白色的“鼓包”。
起初，赵铁柱以为那是被积雪覆盖的石头，或者是友军挖出来的防炮洞。但当他的视线穿透肆虐的雪雾，看清那些“鼓包”的轮廓时，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冻结了。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是整整一个连的华夏军人。
一百二十个人。
他们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散兵线阵型，趴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雪地里。没有坑道，没有交通壕，连一个用来挡风的简易沙袋都没有。
步枪端着，枪托死死地抵在肩窝里。
手榴弹攥着，大拇指紧紧地扣在拉环上。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目光犹如两道锋利的冰刃，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条公路——那是鹰国陆战一师原本的必经之路。
可是，他们一动不动。
赵铁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一步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战士。
“兄弟，哪个部分的？”赵铁柱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对方的潜伏。
没有回应。
连呼吸时应该吐出的白气都没有。
赵铁柱蹲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血痂的手，轻轻拍了拍那个战士的肩膀。
“砰。”
一声沉闷的异响。
触手之处，硬如钢铁。
覆盖在那个战士身上的积雪随着震动簌簌滑落，露出了一张被冻得发青发紫的脸庞。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准备怒吼出声的口型。
赵铁柱的手指猛地一缩。
他死了。
赵铁柱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向旁边的另一个战士，探鼻息，摸颈动脉；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脉搏。没有体温。
一百二十个人，全部冻死在了阵地上。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比赵铁柱连队还要单薄的破烂南方面衣，脚上踩着的是早就磨穿了底的单鞋。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暴风雪中，在方圆数公里没有任何掩体的高地上，他们就这么趴着。
他们的命令是“坚守到鹰国人经过，然后发起攻击”。
但鹰国人改变了行军路线，走了另一条道。他们等待的敌人没有来。
于是，他们就这么等着。
没有一个人离开阵地去寻找避风处。没有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武器。没有一个人闭上眼睛。
直到最后一丝体温被极寒抽干，直到血液在血管里凝结成冰，他们把自己，生生铸成了一百二十座不可逾越的冰雕。
……
现代。
全网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空白。
几十亿人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被风雪掩埋、却依然保持着冲锋姿态的先烈，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特护病房里。
糖糖穿着那件黑白相间的熊猫连体睡衣，盘腿坐在病床上。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天真的疑惑。
“雷爸爸，那些叔叔为什么不动呀？”
小丫头伸出肉嘟嘟的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些被冰雪覆盖的脸庞。
“他们是不是在玩‘木头人’的游戏呀？幼儿园的王老师说，玩木头人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能动，谁要是动了，谁就输了，就没有小红花拿了。”
站在床边的雷战，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位流血不流泪的顶级兵王，此刻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糖糖等了几秒钟，没等到雷战的回答，又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他们好厉害呀，风吹都不动，雪花落在眼睛上也不眨眼。他们肯定是全班第一名！等他们赢了，糖糖要把书包里的好吃的都给他们……”
说着说着，糖糖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脑海中那个一直存在的“善恶雷达”自动开启了。
在以往的战场上，她能看到代表敌人的刺眼红点，能看到代表活人的温暖光晕。可是现在，屏幕上的这一百二十个身影上，没有红点，也没有代表生命跳动的暖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百二十团微弱的、却纯粹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
那是英灵的光。
是只有灵魂彻底脱离了肉体，却依然死守着某种执念，才会散发出的光。
糖糖虽然只有三岁半，但她见过这种光。在四行仓库，在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倒下的叔叔身上，她见过。
小丫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雷爸爸……”糖糖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她转过头，小手紧紧地攥住雷战的衣角，“他们是不是……睡着了？”
“那种……很久很久……再也醒不过来的睡觉？”
雷战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单膝跪在床边，一把将糖糖紧紧地搂进怀里，把脸深深地埋进小丫头瘦小的肩膀里。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了糖糖的连体睡衣上。
好半天，雷战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糖糖的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嚎啕大哭。她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回抱住雷战的脖子，把脸贴在雷战的耳边，哭得很安静，很安静。
就像那一百二十个在雪地里长眠的叔叔一样安静。
……
平行时空。
风雪岭无名高地。
赵铁柱站在冰雕连的阵地前，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他身后的九十名战士，像是一群石化了的雕像，死寂无声。连最爱说话的张德彪，此刻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拳头，生怕一松口，就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终于，赵铁柱迈开僵硬的腿，走到了冰雕连最前面那个战士的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得让人心碎的面孔。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和小石头差不多大。
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食指依然死死地扣在扳机上。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用力，他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裂开，甚至能看到里面惨白的骨茬，但那双手，却像焊死在枪托上一样，纹丝不动。
在冻死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瞄准。
赵铁柱缓缓地蹲了下去。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干净的雪，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去那个年轻战士脸上的冰霜。
“兄弟，换防了。”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猛地站起身，转过头，面朝自己的连队。
“脱帽！”
一声低吼，撕裂了狂风。
九十名战士在零下四十二度的暴风雪中，齐刷刷地摘下了头上的军帽。任凭刀割般的雪花砸在他们光秃秃的头皮上。
赵铁柱面朝一百二十座冰雕，笔直地立正，右手猛地举到太阳穴。
“向英雄们——”
“敬礼！”
九十只手，同时举起。
这是活着的军人，对死去的军魂，最崇高的敬意。
敬礼结束后，赵铁柱没有让队伍多做停留。他知道，冰雕连的战友已经没有了呼吸，但他们未竟的使命，必须由活着的人接过来。
赵铁柱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墨绿色电台。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团长，这里是一连赵铁柱。我在无名高地，发现了一个建制连的兄弟。”
电台那头传来团长急促的声音：“是哪个部分的？联系上了吗？！”
“没法联系了。”赵铁柱的眼眶红得滴血，目光扫过那些白色的身影，“全员牺牲。冻成冰雕了。坐标，042，117。”
电台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电流“嗞嗞”的杂音。
“他们的阵地，正对着鹰国人的撤退路线。虽然鹰国佬绕了路，但这个位置，仍然是卡死他们南逃的最好伏击点。”赵铁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字一顿地说，“请求团部批准——一连，就地接替冰雕连阵地。”
电台对面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当团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沙哑得像是刚哭过。
“批准。”
“但赵铁柱，你给老子听好了——”
“到！”
“你带的人里面，有一半穿着现代送来的羽绒内胆！你们不会冻死！老子绝不允许你们变成第二个冰雕连！”团长在电台里嘶吼着，声音透着滔天的杀意，“你的任务不是在那里挨冻！是在那里等鹰国人过来——然后把他们，给老子打回姥姥家去！听明白没有？！”
“一连明白！”
赵铁柱关掉电台，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连队。
那些因为穿上了现代羽绒内胆而免于冻死的战士们，此刻正笔直地站在冰雕连的英雄身旁。
有的人在用袖子拼命地擦眼泪。
有的人死死地咬着嘴唇，下巴上滴着血。
小石头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哭。他只是低着头，用冻僵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贴身口袋里那张画着熊猫的纸片，和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
现代。
特护病房里，糖糖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她用连体睡衣的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鼻涕，然后做了一件出乎雷战预料的事。
小丫头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蜡笔，翻开了一张崭新的素描纸。
她趴在小桌板上，开始认认真真地画画。
她画了一百二十个小人。每一个小人都端着一支长长的枪，每一个小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带五角星的帽子。她在小人的周围，画了很多很多白色的雪花。
然后，她挑出了一根最亮的金色蜡笔。
在这一百二十个小人的正上方，糖糖用力地画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万丈光芒的金色太阳。
她把太阳的每一道光芒，都画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每一个小人的身上，把他们紧紧地包裹起来。
画完之后，糖糖拿起黑色的蜡笔，在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不冷了。有太阳了。”
她放下蜡笔，把画纸举起来，转过头看着雷战，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雷爸爸……”糖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鼻音，但却无比认真，“糖糖以后，也要把这些叔叔接回家。”
“以后的事……糖糖也会做到的。”
雷战看着那幅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接他们回家。”
……
平行时空。
赵铁柱看着那些趴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破棉衣的冰雕连兄弟。
一阵狂风卷过，掀起了冰雕连最前面那个年轻战士的一角衣摆，露出了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
赵铁柱的眼神猛地一暗。
他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从鹰国人手里缴获来的、厚实无比的鸭绒防寒大衣。
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捏住了大衣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一连都有。”赵铁柱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兄弟们。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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