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戴权
“可惜了……山高水长,怕再难这般对坐举杯,闲话人间冷暖了。”
贾瑛轻叹一声,酒意未散,言语却已带了三分怅然。
当皇帝风光是真,
可如今他才真正尝出这龙袍的分量:千钧压肩,寸步难移。
他头一回切肤体会到,当年贾元春在宫墙深处咽下的那些苦涩与孤寂。
这皇城,就像一座围城——
里头的人想撞开宫门往外奔,外头的人却踮脚张望,只想挤进来。
想戴冠冕,先得扛起整座江山的寒暑风雨。
如今他担着万民生计,许多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能伸手拦,不能开口挽。
比如眼前这姐妹俩,终因名节所限,悄然退向金陵烟雨。
大多数时候,
他只能站在那高台之上,看底下人影来去如流,而自己下半生,却注定要钉在这方寸宫苑里,数砖缝里的苔痕。
就像今夜——
为见心尖上惦记的人一面,竟得翻墙越瓦,躲着巡夜的侍卫,活像偷香窃玉的毛贼。
倘若被朝臣撞见,怕又要参一本“失仪乱制”。
皇城、天子、龙椅,
哪一样不是金铸的枷,玉雕的锁?
贾元春挣脱了这副镣铐,
可转眼间,贾瑛便成了当年那个困在深宫、仰望宫墙的“她”。
或许察觉到他眉间郁色,
尤三姐忽地抬手拎起酒壶,朗声一笑,端杯而起:
“这一盏,敬陛下!”
“您随意,民女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仰脖饮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豪气扑面。
尤二姐刚急着伸手去拦,贾瑛却已含笑抬眸,冲她摆摆手:
“难得痛快一回!”
“何必扫兴?”
说罢,也一口饮尽。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酒意渐浓,心防渐消。
尤三姐那股子江湖儿女的爽利劲儿,像一阵穿堂风,吹散了贾瑛心头积压的阴翳——
他竟真把她当作了可托肺腑的知己,推心置腹,倾杯畅谈。
一夜未眠。
次日破晓,贾瑛在宿醉的钝痛里睁开眼,屋内空空如也,唯余残羹冷炙、散落的酒盏、窗边半卷未收的帘子。
大约是怕别离太沉,伤了彼此,
尤氏姊妹离去时,悄悄掩上门,没惊动他半分。
“来人!”
贾瑛嗓音微哑,话音刚落,门外海棠应声推门而入。
“人走了?”
海棠抱拳垂首,声音清亮:
“回陛下!”
“夫人携两位姊妹已登车启程,城门一开,即刻南行。”
真就揣着孩子蹽了?
倒真是雷厉风行!
纵有千般留恋,
终是聚散有时。
贾瑛缓缓吐纳,胸膛微沉,目光一凛:
“海棠,你即刻出城追上——暗中调遣精干人手,护其安抵金陵。到地之后,由你亲自安置三人起居、采买、择宅、雇仆,一应琐务,务必妥帖周全!”
“你是女子,出入内宅、照应女眷,行事更利落,也更不易惹眼。”
“此事你亲力亲为,沿途但有风吹草动,速报朕知。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皇城丹凤门前,海棠将贾瑛稳稳送至宫门,转身跃上快马,绝尘而去,直追尤氏一行车驾。
如今虽海晏河清,盗匪匿迹,道途安稳,
可江湖深阔,总有些亡命之徒专挑软柿子捏——尤其对孤身远行的妇孺,最是虎视眈眈。
贾瑛换上侍卫甲胄,抢在卯正前赶回御史房,褪去便装,披上明黄龙袍,步履如风,直赴无极殿。
近来奏章堆山,政务如潮,他只得日日开朝,不敢稍懈。
午门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静候。
呜——呜——呜——
低浑号角破晓而起。
午门轰然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经丹凤门、过礼乐台、穿丹凤广场、绕冠礼台,徐步步入主殿。
入宫途中,无论品秩高低,皆须敛声屏息,不得交头接耳,亦不可衣冠不整。
正殿之上,三声净鞭凌空炸响——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贾瑛端坐龙椅,神色沉定,再不见初登大位时的拘谨与犹疑,反倒如闲坐堂前听事一般从容自若。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嗓音洪亮,余音未落——
不待群臣开口,御史大夫麾下侍御史韩奇礼已越众而出,声如裂帛:
“启禀陛下!臣有本弹劾!”
贾瑛抬手示意。
“准奏!”
御史大夫位比三公,掌图籍章奏,察百官得失;其下设御史中丞,再分侍御史数员,专司宫禁内外、朝堂上下一切违制失德之事。
侍御史当廷发难,必是捅到了宫闱深处的脓疮。
只见韩奇礼面如寒铁,字字如钉:
“启禀陛下!前掌印太监戴权业已伏诛,阖府上下尽数锁拿。男丁发配朔方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抄没家产:白银百万两,黄金五千两,良田二十万亩,京畿及外州宅邸十处!另有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古画法帖逾千件,因数目浩繁,尚在彻夜清点之中。”
“府中蓄妾七十余房,奴婢逾三百口;膝下子孙二十三人,俱系其入宫前所育。”
“其族党盘踞各地,倚势横行,侵田夺产、逼死人命者不计其数,却屡次脱罪,安然无恙!”
“戴权在内廷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经手赃案五十余桩,东厂都督正逐案勘验,不出旬日,详录卷宗必呈御前!”
嘶——
满朝文武齐齐吸气,脊背发凉。
他们虽多是世家出身、家底厚实,可那多是祖荫绵延、耕读传家所得;便是贪墨,也多藏于暗处、细水长流。
哪似戴权这般,明火执仗,鲸吞蚕食!
这般庞大家私,怕是够朝廷支用整整一年的国帑还不止!
而殿中诸公,十有八九,曾被这老阉竖敲骨吸髓——
谁让他日日伴君侧,一张嘴,就能叫人升官,也能叫人抄家。
贾瑛眉峰渐压,面色阴沉,心头一震:怪道乾朝国库年年告罄,边军缺饷、器械朽坏、烽燧失修……
原来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这些披着蟒袍、握着印信的阉宦,把大乾的血肉,一口一口啃干净了!
要知道。
此前庆隆帝为筹措西凉边军饷银,几乎掏空国库,可一个太监手里的现银竟高达百万之巨!
(https://www.24xsk.cc/book/4259/4259497/39110545.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