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这可能是你们改变命运最关键的一步

因此，郝父只不冷不热地和周秉义聊了几句。见他应答得体，心里稍稍点头，脸上却依旧淡淡的。坐了一会儿，郝父便说累了，让秘书带周秉义去客房休息。郝母金月姬则拉着女儿说：“冬梅今晚跟我睡吧，咱娘俩好久没说话了。”

　　郝冬梅正想和母亲亲近，自然答应。

　　周秉义也没多说，独自去了房间。

　　郝父其实也想和女儿多聊，可下放这些年，他身体垮了不少，精力跟不上。如今重任在身，一省之事压在肩上，他得抓紧时间休息。

　　何况，妻子今晚肯定会细细盘问女儿这些年的事，包括周秉义，包括周家。明天她自然会挑重点告诉他，到时候再商量对周家的态度也不迟。

　　夜里，郝冬梅和母亲躺进柔软的被窝。

　　她偎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这熟悉的温暖，她已经很多年只能在梦里感受了。

　　直到此刻，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来，整个人松弛得几乎要沉沉睡去。

　　可金月姬却没打算让她睡。

　　她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终于问出憋了整晚的话：

　　“冬梅，这些年……没少吃苦吧？日子是不是过不下去了，才嫁给了周秉义？”

　　郝冬梅回过神来，连忙摇头：“妈，我过得挺好的，没受什么大苦。下乡那地方肯干活就有饭吃，何况……秉义他一直帮我。”

　　她语气认真起来：“我跟秉义结婚，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是高中同学，读书时就有感情了。妈，秉义虽然家里普通，可他真的很优秀。要不是没大学上，他准能考上最好的学校。”

　　金月姬没说话，只是听着。

　　郝冬梅又往下说：“他是真对我好。咱家出事之后，我下乡，他为了离我近点，特地报名去了旁边的建设兵团。他在那儿干得出色，还有领导要培养他……可人家说了，只要他跟我断关系，前途一片光明。”

　　她声音轻了轻，却字字清晰：“可他没犹豫，选了我。”

　　黑暗里，金月姬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她给女儿掖了掖被子，“明天再说。”

　　“就为这个，我才铁了心要嫁秉义。事实证明我没看走眼，他对我真好，这辈子，我跟定他了。”

　　女儿眼里那股子蜜意，烫得金月姬心头发酸。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俩人是拆不散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秉义这小子确实争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少人避之不及，他却能为了冬梅连前途都不顾，这份品性，确实难得。

　　但这亲家能不能处，还得看那一大家子人。

　　如今虽然平反了，可盯着她们的人多了去了，万一亲家那边是个火药桶，随时能把她们夫妻俩炸得粉身碎骨。

　　金月姬收敛心神，看着女儿笑问：“听你这意思，秉义是个好的。那他家里人呢？都是些什么人？”

　　“妈，您放心，”冬梅笑道，“周家虽是工人家庭，可家风正得很。公公是八级工，当年为了国家建设，二话不说就去支援大三线了；婆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硬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在光字片那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家。”

　　“三个孩子？”金月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秉义还有弟妹？”

　　“嗯，老二叫周蓉，早些年去吉春插队，回城后进了财政局，妹夫在东方厂当宣传科长。要说最传奇的，还得是老三周秉昆。”

　　冬梅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自豪：“您别看他书读得不多，可本事大着呢。当年家里顶梁柱都走了，全靠他撑着。本来在木材厂当工人，就因为他做饭香，还会打猎，没多久日子就滋润起来了。”

　　“这还不算，”冬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对自己媳妇家那叫一个大度。岳父母走得早，他就把媳妇一家扛在肩上，给小舅子治病、供读书，还把房子翻修一新。光字片的姑娘，哪个不羡慕郑娟姐？”

　　金月姬点了点头，眉头舒展了些：“倒是个人物。”

　　“岂止是人物！”冬梅来了兴致，“就因为他这手厨艺，一汽的大领导硬是从木材厂把他挖了过去。现在已经是后勤副部长兼食堂主任了，那可是正经的国家干部！”

　　说到这，冬梅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妈，有件事我一直觉得神。好几年前，秉义突然收到秉昆的信，说他梦见有知青打水掉井里了，让我们千万小心。”

　　金月姬心里咯噔一下。

　　“那时候我在乡下，哪当回事？结果没过几天，我真的栽进井里了！要不是秉义正好来找我，及时把我捞上来……”

　　冬梅拍了拍胸口，后怕不已，“大夫都说，晚一步我就废了，以后也别想生孩子。哪会有现在的睿睿和明明？”

　　金月姬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是说，他在几千里外，写信救了你一命？”

　　“是啊！”冬梅感叹，“这事儿之后，我就觉得这个小叔子深不可测。他就像个没事儿能掐会算的神仙，不管家里家外多大的坎儿，到了他这儿都能给熨平了。您说，奇不奇怪？”

　　金月姬沉默了。她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可这周秉昆，哪里是个简单的厨子？

　　这哪里是娶了个女婿，分明是捡到了一块宝，还搭上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半仙”小叔子。

　　金月姬看着窗外夜色，眼底第一次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周秉昆，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与好奇。

　　他万没料到，女儿嘴里周家最有出息的，竟不是前程似锦的大儿子周秉义，而是三兄妹里学历最低的小儿子，周秉昆。

　　若那封信属实，女儿的命真是秉昆救的，那这个远在吉春、突然捎来信件的年轻人，就透着几分神秘。

　　金月姬心里，因此对周秉昆多了丝好感。

　　甭管动机如何，救了女儿是实打实的，还让她能健康地给自己添了两个外孙。

　　她不敢想，要是当年唯一的女儿没了，她和老郝能不能撑到今天平反复出。

　　目光落到周家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外孙身上，再想想女儿信里那个“神奇”又有本事的周秉昆，一个工人子弟，没几年就凭自己挣成副科级。

　　金月姬心里，第一次真正动了去看看亲家的念头。

　　这念头搁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前些年刚熬过下放，眼下局势又不明朗，她巴不得跟周家切断所有联系。

　　一来怕周家晓得他们身份后攀附上来；二来更怕有人拿周家做文章，给他们下套。当年她和老郝被打倒，就是栽在个最信任的下属手里。

　　前车之鉴不远，如今好不容易重回岗位，只想安安稳稳做点事，哪还经得起折腾？

　　在她原先的盘算里，最好就跟周家维持现状，井水不犯河水。这样，对手瞧不出缝隙，周家也不会来求他们办事。

　　可女儿冬梅的描述，一遍遍冲刷着她的成见。

　　周家人品似乎都不差，几个孩子也都有出息。特别是亲家公，能抛下家小去搞大三线建设，那份贡献摆在那儿。这样的家庭，或许真不像会攀附权贵、或者被轻易利用的。

　　见一面，又能怎样？

　　反倒是一直避而不见，将来只会让女儿和外孙夹在中间为难。

　　金月姬眼神动了动，对女儿笑了笑：“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小叔子周秉昆，倒真是个角色。有能力，还神秘。”

　　“是吧！”郝冬冬梅立刻得意起来，“周家人都特别好，不然我也不会嫁秉义。”

　　金月姬看着女儿那股子骄傲劲儿，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和老郝精明一世，怎么生出这么个实心眼的姑娘？凭郝家的根底，该是周秉义娶了她女儿才是烧了高香。

　　若非当年落难，婚事哪由得她自己做主。她伸手轻轻点了下女儿的额头：“你啊……算了，妈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话锋一转，她问道：“这次回来，怎么没把俩孩子带来瞧瞧？”

　　一提孩子，郝冬梅连忙解释：“妈，爸舍不得睿睿他们。我们走的时候，他非要留孩子在身边多待几天。我跟秉义商量好了，这次回边疆前，就把睿睿和明明留在吉春，让婆婆和小婶子郑娟帮着照看。您和爸爸要是想了，随时能去看，或者接回家住几天。”

　　把孩子留给亲家母带？金月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但很快舒展开。

　　女儿女婿在边疆条件有限，留孩子在吉春是明智之举。

　　她和老郝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没精力细照顾。

　　请保姆？

　　她倒更放心亲家母。能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还教育得个个出色，周母的本事，她信得过。

　　这一步踏出去，跟周家的联系势必更深。但此刻，因着孩子，也因着对周家印象的改观，金月姬心里那点抵触，竟淡了许多。

　　她长长叹了口气，对女儿说：“也好。妈也想亲自带外孙，可现在……心有余力不足啊。等你爸彻底退下来，再好好弥补吧。”

　　郝冬梅抱着母亲，轻声说：“妈，我们懂。这就是我们商量后的决定。”

　　金月姬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怜爱，伸手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随后，她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有件事，得跟你说说。最近我跟你爸听到些风声，上面……好像在考虑恢复高考。”

　　郝冬梅一愣，眼睛微微睁大。

　　“具体时间还不清楚，但也就这一两年内。”金月姬语气很肯定，“这次回去，你跟秉义都得把书本捡起来，有空就多看看。万一真恢复了，你俩一定得考上个好大学。只要考上，你们就能名正言顺离开江辽，往后路就宽了。”

　　郝冬梅像是被钉住了，好几秒没出声。等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发颤：“妈，真的？消息……可靠吗？”

　　“这种事我能胡说？”金月姬拍拍她的手，“不过究竟什么时候办，现在谁也没定，只是讨论。但我看，可能性很大。你没发现吗？不少以前被打倒、下放的知识分子，都陆续回城、恢复名誉了，大学里的老师也越来越多。国家把这么多教授请回来，总不能让他们闲着吧？可现在的学生才多少？迟早要招更多人进去读书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总之，不管最后定不定，你们先准备着。书看进去就是自己的，机会来了才能抓住。这可能是你们改变命运最关键的一步。”

　　郝冬梅重重点头：“我明白，回去我就跟秉义说，我们一起学。”

　　“还有，”金月姬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先别往外说，尤其周家那姐弟俩。不是妈心眼小，但这消息万一传开，惹出什么风波，对咱们家、对秉义的前程都没好处。

　　等你们回了江辽，你再私下告诉秉义，让他也一定保密。”

　　郝冬梅心里其实闪过一瞬间的犹豫，周蓉和周秉昆毕竟是一家人。可她知道轻重，立刻应道：“妈您放心，我晓得利害。等回去了，我再跟秉义讲。”

　　金月姬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正事，郝冬梅心里还搁着另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妈，还有件事……这次我和秉义、公公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你看，我和秉义结婚这些年，孩子都有了俩，可咱们两家大人还从来没正式见过。能不能……趁这几天，您和爸跟我公公婆婆见一面、吃顿饭？”

　　她问得有些忐忑，毕竟父母之前从未松过口。

　　没想到，金月姬几乎没怎么想，就笑着答应了：“行啊，我也正想见见你公公婆婆，看看是多好的人家，能养出秉义这样的孩子。也见见你总挂在嘴边那个‘不一般’的小叔子，还有我那两个小外孙。”

　　郝冬梅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太好了！我明天就跟秉义说，您也和爸商量个时间。我跟您保证，公公婆婆一定特别高兴！”

　　金月姬想了想：“三天后下午吧，那时我跟你爸应该能抽出身。你看这个时间行吗？”

　　“行，当然行！”郝冬梅连忙点头，“那就定在三天后下午。”

　　母女俩又聊了些家常，夜深了才熄灯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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