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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平身吧


深宫寂寂,寒月斜斜挂在重檐飞角之上,将朱红宫墙映得一片冷白。长信宫内,烛火燃得明明灭灭,映着淑妃柳氏端丽却覆着寒霜的眉眼。她指尖轻捻着一枚羊脂玉棋子,玉质温润,却被她捏得微微发烫,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阶下侍立的是她的心腹太监小禄子,年近四十,自淑妃潜邸便随侍左右,最是懂得主子心思,也最是嘴紧手稳,半点风声都不会外露。此刻小禄子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身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长信宫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淑妃缓缓抬眼,凤眸扫过小禄子,眼底没有半分平日在陛下跟前的温婉柔顺,只剩刺骨的寒意,如同深冬冰封的寒潭,稍一触碰便要冻彻骨髓。“皇后那边,近日小动作不断,以为凭着中宫之位,便能一手遮天,将后宫众人都捏在掌心?”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张婉仪小产、江婕妤体虚卧床,桩桩件件,哪一件脱得了她的干系?”

  小禄子心中一凛,只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到底,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声音恭谨又带着十二分的郑重:“娘娘圣明,皇后娘娘素来表面仁厚,实则心狠手辣,这些年暗中打压嫔妃、谋害皇嗣的勾当,奴才瞧着都心惊。”

  “心知肚明便好。”淑妃轻轻放下手中玉棋子,棋子落在玉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本宫养着你,不是让你只在一旁看着的。养心殿掌事太监李顺,与你有旧交,你今夜便悄悄过去,将皇后私藏碎寒草、苛待江婕妤、暗害张婉仪的证据线索,一字不差地递到他手上。记住,此事机密,不可走漏半分风声,若是露了痕迹,你知道后果。”

  小禄子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奴才遵旨!奴才即刻便去!定连夜办妥,避开所有眼线,悄无声息将话递到李公公跟前,绝不泄露半分!若是有半点差池,奴才愿以死谢罪!”

  “去吧。”淑妃挥了挥衣袖,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却衬得她眼底寒意森森,“本宫倒要看看,皇后这张日日戴着的伪善面具,还能在陛下跟前,在六宫众人跟前,戴多久。这中宫之位,她坐得够久了,也该挪挪位置了。”

  小禄子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而后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消失在长信宫幽深的廊庑之中。淑妃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冷算计。这后宫之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皇后挡了她的路,挡了无数人的路,便注定要坠入深渊。

  养心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萦绕在雕龙画凤的梁柱之间,散发出沉稳而威严的气息。御案之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折,朱笔批阅的痕迹密密麻麻,彰显着帝王日理万机的辛劳。掌事太监李顺垂手侍立在御案一侧,眉眼低垂,神色恭谨,作为跟随陛下萧崇十余年的老人,他最懂这位帝王的心思——生性多疑,心思深沉,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半点容不得旁人欺瞒,更容不得后宫干政、谋害皇嗣的秽事发生。

  夜色渐深,萧崇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眼望向窗外,寒月当空,宫墙重重,心中却压着连日来的烦忧与疑虑。这几日,朝堂之上风波不断,江从安身为御史中丞,接连三次上奏,言辞恳切,却又字字锋芒,直指中宫皇后牵涉禁药碎寒草一案,证据链虽未完全拼凑完整,却条条都指向皇后凤玥。

  而御史陈玄,更是铁面无私,步步紧逼,每日上朝都请求陛下彻查太医院,调取近半年的药材出入账目,称太医院近两月来,碎寒草的领用记录凭空少了三笔,而这三笔,恰好与张婉仪小产、江婕妤突发体虚的时间完全吻合。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站队皇后,称其端庄持重,断不会做出此等恶事;有人则附议江从安与陈玄,要求陛下给朝野一个交代,一时间,压力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他这位九五之尊。

  后宫之中,更是流言四起,沸沸扬扬。各宫的太监宫女私下议论,说皇后嫉妒张婉仪怀有龙裔,暗中下了碎寒草,致使其小产;又说江婕妤因容貌清丽,偶得陛下垂怜,便被皇后记恨,日日在饮食中动手脚,让其体虚气弱,缠绵病榻。这些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连御花园里洒扫的宫女,都在低声窃语,搅得六宫不宁,人心惶惶。

  萧崇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桌上一叠厚厚的纸张上。那是太医院院正亲自送来的江揽意诊脉记录,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从初次诊脉到近日复查,字字句句都是“体虚气弱,气血亏虚,长期沾染阴寒之物,饮食似有不妥,非自然病症”。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日张婉仪小产时的惨状——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泪水涟涟地抓着他的龙袍,哭着说自己不曾磕碰,不曾误食,腹中孩儿便没了踪迹;又想起近日皇后数次求见,每次站在他面前,看似端庄从容,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说话间总是刻意回避张婉仪与江婕妤的话题,急于撇清自己。

  一丝极深的疑虑,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在他心底密密麻麻地缠绕起来,越缠越紧,几乎要扼住他的心神。

  难道……

  他亲自册立的中宫皇后,母仪天下的凤玥,当真做出了这等残害皇嗣、苛待嫔妃、罔顾国法宫规的事情?

  若此事为真,那他眼中端庄贤淑的皇后,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毒妇,这后宫,这朝堂,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在萧崇心神翻涌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守在殿门的小太监轻声通传,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李公公求见,说有要事密禀。”

  萧崇收敛心神,眼底的波澜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冷厉,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李顺弓着身子快步走入殿中,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先是躬身行礼,而后挥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小太监与宫女,待殿内只剩他与陛下二人,才快步走到御案前,压低声音,将淑妃心腹小禄子递来的话,一字不差地禀明了萧崇。

  从皇后宫中私藏的碎寒草残渣,到给江揽意送饮食的宫女证词,再到张婉仪小产前,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曾去过张婉仪的景仁宫,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索,都清晰明了,直指皇后的罪行。

  萧崇听完,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止,龙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寒芒。他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龙涎香的气息都变得压抑起来,李顺垂着头,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袍,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帝王的沉默,最是让人胆寒。

  许久,萧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深渊:“朕知道了。此事,你继续盯着,不可声张。”

  “奴才遵旨。”李顺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萧崇抬手拿起那份江揽意的诊脉记录,指节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碎。他生性多疑,本就对皇后心存疑虑,如今淑妃递来的线索,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对皇后仅存的信任。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再次轻声通报:“陛下,宸妃娘娘求见。”

  萧崇将诊脉记录放回桌面,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淡淡开口:“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宸妃苏氏一身柔媚的水粉色宫装,裙摆绣着浅浅的海棠纹样,缓步而入。她身姿婀娜,步履轻盈,满头珠翠却不显繁复,反倒衬得容颜娇美,眉眼含春,素来最懂帝王心思,也最得陛下怜惜。

  她走到萧崇身边,没有像其他嫔妃那般刻意逢迎,只是轻轻依偎在他身侧,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动作温柔至极,声音温柔婉转,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陛下,您又熬夜批阅奏折了,可要保重龙体。近日后宫之中,流言颇多,吵得人心不宁,臣妾夜里都睡不安稳,生怕这些污糟事,扰了陛下的心神。”

  萧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缓和了几分:“无妨,后宫琐事,朕自有决断。”

  “臣妾知道陛下英明,可臣妾听底下人说,江婕妤在瑶光殿,受了不少委屈,身子一直不好,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去请脉,开的汤药却不见好转。”宸妃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颤,语气真诚,不带半分虚假,“前几日臣妾去御花园赏花,远远见她被宫女扶着散步,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半分血色,看着……倒不像是装作虚弱的样子。臣妾瞧着,心里都觉得心疼。”

  她轻轻顿了顿,语气依旧柔和,没有半分挑拨离间的意味,只是如实陈述,温柔得体,滴水不漏:“皇后娘娘素来端庄持重,母仪天下,是六宫的典范,臣妾打心底里相信,娘娘定然不会做出这等加害子嗣、苛待嫔妃的事情。只是……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如今连宫外都隐隐有了传闻,终究有损后宫安宁,更有损皇家颜面啊。”

  说到此处,她抬眼望向萧崇,眼底满是担忧与体谅:“陛下英明,不如趁着上元宫宴,将此事彻底查清,当着后宫嫔妃、朝堂重臣的面,还后宫一个清白,也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岂不更好?也能让六宫安心,让朝野安心。”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没有直接指责皇后,又恰到好处,勾起了萧崇心中最深的疑虑,将他心底的怀疑,彻底推向了顶峰。

  萧崇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堂的压力,后宫的流言,嫔妃的旁敲侧击,太医的诊脉记录,太医院的异常账目,淑妃递来的线索……

  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后凤玥,就是这一切秽事的始作俑者。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皇后往日的端庄模样,闪过张婉仪的血泪,闪过江揽意的苍白病容,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冷厉,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决断与杀伐。

  上元宫宴。

  一年一度,后宫嫔妃,朝堂重臣,皆会出席。人多眼杂,众目睽睽,那一日,便是最好的时机,最好的场合,将皇后的罪行公之于众,还后宫一个清明,还皇嗣一个公道。

  “朕知道了。”萧崇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宫宴,朕会亲自过问。”

  “此事,必须查得水落石出,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朕要给天下,给朝野,给后宫,一个交代。”

  一句话,落定乾坤,如同千斤巨石,砸在了无形的棋局之上,注定了上元夜的血雨腥风。

  而此刻,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内,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灯火辉煌。

  皇后凤玥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宫女为她描眉画鬓,铜镜中映出她雍容华贵的容颜,凤眸含威,尽显中宫气度。她刚刚命人备下了上等的燕窝羹,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依旧沉浸在自己布下的美梦之中——江揽意缠绵病榻,再无翻身之力;张婉仪小产失宠,不足为惧;淑妃、宸妃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自以为掌控一切,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以为中宫之位稳如泰山,却丝毫不知道,一张由萧承舟布下、由江揽意推动、由陛下亲自收尾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彻底收紧,将她牢牢困在其中,无路可逃。

  她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上元佳节,紫禁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处处挂满了五彩宫灯,将巍峨的宫殿映得如同白昼,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紫宸殿内,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鎏金宫灯高悬,玉盘珍馐罗列,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殿中央的舞姬身着华服,身姿曼妙,裙摆飞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衣袂飘飘,美不胜收。

  满殿嫔妃皆身着最华丽的锦服,头戴最珍贵的珠翠,争奇斗艳,各展风姿。贵妃、淑妃、宸妃、贤妃位列前排,身后是各位嫔、婕妤、才人,个个妆容精致,却没有半分赏舞的心思。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眼神隐晦地交换着目光,知晓今日这场宫宴,注定不会平静。

  陛下今日特意召了江揽意,也召了皇后,显然是要借着上元宫宴,算一算这后宫的总账。

  气氛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太监悠长的通传声:“江婕妤到——”

  满殿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殿门之处,所有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舞姬的舞步都慢了几分。

  只见江揽意身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衣料是最普通的素绢,没有半分金线绣纹,却被她浆洗得干净挺括,领口与袖口只绣着淡淡的兰草纹,简约却雅致,清隽如竹,与满殿的华丽奢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肌肤是病后的苍白,却干净通透,只在鬓边插了一支母亲留下的旧白玉簪,没有其他任何珠翠点缀,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绝与坦荡。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没有半分病弱的佝偻,缓步走入殿中,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从容,不卑不亢。

  走到殿中,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端庄,声音清亮,没有半分颤抖与怯懦,穿透了殿内的丝竹之声:“臣妾江揽意,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佩服。谁也没想到,被皇后打压至此,缠绵病榻多日的江婕妤,竟能有如此气度,身陷囹圄,却依旧风骨凛然。

  萧崇坐在主位的龙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见她虽面色苍白,病容未消,却依旧不卑不亢,坦荡从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开口:“平身吧。赐座。”

  一旁的宫女连忙搬来一把座椅,安置在末位,江揽意再次屈膝谢恩,而后缓缓落座,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半分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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