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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突发事端


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捏着白瓷茶杯的外壁,温度透过薄胎缓缓沁入肌肤。雨前龙井的清香还萦绕在唇齿之间,茶汤清润,不涩不苦,确实是今年新贡的上等货色。江揽意语气平静无波,淡淡评价:“茶味清甜,火候正好,婉仪有心了。”

  这句夸赞听上去平淡无奇,甚至算不上多热情,可落在张婉仪耳中,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赏一般。

  她整个人都像是瞬间被点亮了,原本就柔和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像两轮弯月,眼底闪烁着真切的雀跃光芒,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却又不忘小心翼翼护住小腹,动作之间满是温顺恭谨。

  “娘娘喜欢就好!”张婉仪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只要娘娘不嫌弃,臣妾以后日日为娘娘煮茶,天天差人送到瑶光殿去。只要娘娘肯赏脸,肯给臣妾这个机会,臣妾心里就欢喜得不得了了。”

  她说得真挚恳切,一字一句都像是发自肺腑,没有半分刻意逢迎的痕迹。

  江揽意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算作默认。

  两人临窗而坐,窗外正是仲春盛景。

  前几日还只是鼓鼓囊囊的海棠花苞,经过几夜春风吹拂,已然尽数绽放。粉白、浅红、玫紫,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漫天纷飞,像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青瓦上,落在宫道上,落在窗棂上。

  暖阁之内,地龙烧得正好,暖意融融,不燥不寒。青铜兽首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香,青烟细细一缕,悠悠升腾,香气清雅恬淡,闻之令人心神安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玫瑰糕、莲子酥、杏仁酪,都是后宫嫔妃最爱的清甜口味,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和融洽,那么岁月静好。

  远远看去,就像一对在深宫之中相互扶持、无话不谈的亲姐妹,没有猜忌,没有嫌隙,没有戒备,只剩下姐妹情深的温情脉脉。

  张婉仪显然是在心底反复演练过无数次,从江揽意坐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语气轻柔,语速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她不说朝堂,不说后宫争斗,不说高位纷争,只说些最寻常、最无害的孕期琐事,一点一滴,细细诉说。

  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极有分寸,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巴结,又不会过分疏远冷淡,足够亲近,足够贴心,绝不会让人产生半分厌烦。

  “不瞒娘娘说,臣妾这些日子,真是又欢喜又煎熬。”张婉仪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弱的无奈,伸手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自从上个月太医郑重诊出臣妾有孕以来,夜里就从来没有安稳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她微微蹙起眉,一副饱受困扰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甜蜜。

  “稍微一点动静就惊醒,廊下宫人走过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是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都能把臣妾惊醒。一醒过来,就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总惦记着腹中的孩儿。”

  “生怕自己一个翻身,压到他;生怕自己饮食不当,伤了他;生怕自己夜里着凉,影响了他。总觉得自己笨拙,什么都做不好,生怕照顾不好他。”

  江揽意静静听着,指尖依旧在杯沿轻轻摩挲,眼神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婉仪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继续柔声细语地说着:“宫里的太医真是尽心,每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凝神屏息,不敢有半分怠慢。看完脉便写下方子,交代饮食,交代起居,交代禁忌,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还特意开了安神的汤药,味道真是苦得难以下咽,每次喝都要皱着眉忍好久。可喝了几副之后,夜里倒是真的好了些许,能安稳睡上一两个时辰了。只是睡着了还是会多梦,翻来覆去,梦里全是孩子平安降生的模样,粉雕玉琢,可爱得很。”

  说到这里,她脸上不自觉漾起一抹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看上去无害又纯粹。

  “好在殿里的宫人都机灵懂事,一个个手脚麻利,嘴又严,都是陛下亲自指过来伺候臣妾的,半点都不用臣妾操心。”张婉仪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端茶送水、铺床叠被、饮食起居、煎药煮汤,样样都伺候得周到细致,从不敢有半分怠慢,也省了臣妾不少心。”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小半寸,像是在和江揽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炫耀。

  “说起来,臣妾能过得这般安稳,还要多谢娘娘平日里在陛下跟前照拂臣妾。”张婉仪眼底闪烁着感激的光芒,眼神真挚,“陛下近日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臣妾腹中的龙裔。昨日还特意让人从内务府抬出好些赏赐,送到长乐轩来,满满当当,堆了小半个偏殿。”

  “有东海来的珍珠,个个圆润饱满,色泽光亮,没有半分瑕疵,一看就是极品;还有上等燕窝、老山人参、鹿茸、阿胶,都是最滋补的好东西,说是给臣妾好好补身子,安心养胎。”

  她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了一下江揽意的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嫉妒或不悦,才继续小声道:“宫里几位高位份的娘娘,听说陛下赏了这么多好东西,暗地里都羡慕得很呢。只是她们再羡慕也没用,陛下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这未出世的皇嗣。”

  这番话,看似在炫耀陛下的恩宠,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我腹中的孩子最重要,陛下最看重,你江揽意即便得宠,也不能动我分毫。

  江揽意如何听不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只当是寻常嫔妃之间的贴心话。

  张婉仪见她神色如常,胆子也大了几分,语气愈发亲昵,愈发真诚,眼底盛满依赖:“臣妾自知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员外郎,家里没什么权势,在这后宫之中,无依无靠,无枝可依。能有今日的荣宠,能得陛下另眼相看,能在这深宫之中安稳立足,全靠陛下恩典,也多亏了娘娘。”

  “多亏娘娘在陛下跟前为臣妾美言,在后宫之中为臣妾撑腰。别人看臣妾表面风光,只有臣妾自己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娘娘在前面挡着,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暗地里给臣妾使绊子,给臣妾脸色看。”

  “娘娘的恩情,臣妾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时时刻刻不敢忘,一辈子都不敢忘。”

  她轻轻握住小腹,眼神坚定,语气恳切:“等孩子平安降生,臣妾一定带他亲自给娘娘磕头,认娘娘做义母。日后他长大了,一定让他好好孝敬娘娘,听娘娘的话,娘娘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被这番话打动,对她放下所有戒心。

  可江揽意不是旁人。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她依旧静静听着,偶尔才淡淡应和一两句,语气平淡,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端庄。

  “陛下心系皇嗣,对你多加照拂也是应当,不必挂在心上。”

  “安心养胎便是,不必多想后宫的闲言碎语。有本宫在,没人敢轻易欺负你。”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带着一丝上位者的笃定,听上去像是承诺,又像是一句随口安抚。

  张婉仪立刻一脸感动,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有娘娘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臣妾就知道,娘娘最疼臣妾了。”

  江揽意没有再接话。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漫天飞舞的海棠花瓣上,视线所及,是明媚的春色,是和煦的春风,是一片盛世祥和。可她的心思,却早已悄然飘远,飘出了这座温暖精致的长乐轩,飘向了那座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阴冷冷宫。

  冷宫高墙耸立,红墙斑驳,青苔遍布,终年不见多少阳光,一到夜里,寒风呼啸,鬼影绰绰,是整个后宫最阴森、最偏僻、最无人敢问津的地方。

  而那里,囚禁着萧承舟。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王爷,如今一身光华尽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漠与恨意。

  一想到他,江揽意的指尖便不自觉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丝凉意。

  前世种种,如同决堤的潮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

  青苔滑腻,井水刺骨,黑暗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被人狠狠推下去,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瞬间涌出,混着冰冷的井水,糊满她的双眼。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鼻腔口腔里全是冰冷脏污的井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背叛与伤害。

  曾经倾心相待的“姐妹”,在她落难时落井下石,笑得狰狞;曾经信任依赖的亲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顶罪;曾经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对她恨之入骨,冷眼旁观,甚至亲自为她递上那碗毁了她一生的毒药。

  皇后假仁假义的嘴脸,太后淡漠冰冷的眼神,后宫众人鄙夷嘲讽的目光……

  那一笔笔血债,那一道道伤疤,早已刻入她的灵魂深处,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从未消散,从未愈合。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再入深宫争宠,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是为了做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嫔妃。

  她步步为营,伪装温顺,忍辱负重,积攒势力,博得圣宠,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为的只有一件事——复仇。

  她要将前世那些将她推入地狱、让她惨死无状的人,一个个、慢慢地,全部拖下来,踩在脚下。

  她要让他们尝遍她所受过的所有苦楚——绝望、恐惧、痛苦、寒冷、背叛、孤立无援。

  一丝不落,尽数奉还。

  萧承舟的恨,皇后的毒,太后的冷眼,后宫众人的落井下石……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原谅。

  暖阁内,张婉仪柔婉动听的声音还在继续,茶香清雅,花香袭人,一切都平静得恰到好处,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可江揽意心底那股不安,却并没有随着这平静的表象而消散,反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随着暖阁内的香气一点点弥漫,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刺,在心底越扎越深。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有一张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只是,她终究还是疏忽了一瞬。

  她没有留意,在暖阁那股清雅恬淡的安神香气之中,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用嗅觉分辨的冷香。

  那冷香太轻,太淡,太隐秘。

  像初春冰雪刚刚消融时残留的寒气,像深夜露水凝结在草叶上的冰凉,细碎若微尘,缥缈若轻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与安神香、茶香、窗外飘进来的花香交织缠绕,完美隐藏,天衣无缝。

  不凝神屏息,不细细分辨,只会当作是春日里草木的清气,是风吹进来的花香,绝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联想到阴谋、诡计、毒药之上。

  那正是深宫之中,极少有人知晓、更极少有人敢用的秘药——碎寒草独有的味道。

  此草,无毒。

  无味。

  寻常单独闻之、食之,对人体没有半分伤害,平和得如同寻常野草。即便太医前来把脉、查验、闻嗅,也查不出半分毒素痕迹,只会当作寻常草木气息。

  可一旦,它与暖阁内常年焚着的安神香相融,再混入茶水、点心之中,随着呼吸入肺,随着茶水入腹,与体内气息交汇,便会瞬间变成一剂阴毒至极、却又不留半点痕迹的利器。

  它能无声无息引动胎气,崩落子嗣,发作得猝不及防,迅猛如雷。

  事后即便遍查全身、遍查器物、遍查香料,也查不出半分中毒迹象,只会认定是孕妇自身胎气不稳、意外动了胎气所致。

  这是后宫之中最阴毒、最隐蔽、最难以防备的害人手段,专门用来栽赃陷害,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将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江揽意不知道。

  她此刻所有的心神,一半在前世的血海深仇里,一半在对冷宫中萧承舟的恨意里,对眼前这看似无害的暖阁香气,少了那最关键的一分警惕。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日头,从天空正中,缓缓斜向西方。

  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从明亮刺眼,变得温柔柔和,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缓缓移动。

  春风几度穿窗而过,拂动轻薄的湖蓝帘幔,轻轻摆动,像水面荡漾的涟漪。窗外花枝轻颤,花瓣纷飞,香气一阵浓一阵淡,飘入暖阁之内。

  阁内依旧一片平和安宁。

  张婉仪的轻声细语,偶尔夹杂着江揽意淡淡的应和,香炉青烟袅袅,地龙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半个时辰,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过去。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了近日后宫里流传最广的一桩闲话上。

  贤妃。

  贤妃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一开始只当是小毛病,没放在心上,谁知一拖再拖,竟渐渐重了,卧病在床,一连好几日没有起身,既没有前往皇后宫中请安,也没有参与后宫里的任何小宴、聚会。

  一时间,后宫之中流言四起,细碎议论,悄悄流传。

  有人说,贤妃是恃宠而骄,仗着陛下往日里的几分偏爱,故意摆架子,不肯给皇后请安;

  有人说,贤妃这一次病得极重,恐怕是难以痊愈,说不定就要一蹶不振;

  还有人说,贤妃是故意装病,避开后宫纷争,暗地里在筹谋什么。

  各种流言蜚语,像春风里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江揽意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杯壁,动作不急不缓,语气平静,不带半分偏颇,淡淡开口:“换季之时最易染病,春风寒,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贤妃体质素来偏弱,常年吃药调理,安心静养便是,不必理会后宫的闲言碎语。日子久了,流言自然就散了。”

  她这番话说得公允得体,既不得罪贤妃,也不冒犯皇后,更不掺和后宫是非。

  话音刚落。

  变故,骤然而生。

  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前一秒还坐在对面,红润温和、笑意浅浅、眉眼温柔、语气轻柔的张婉仪,脸色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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