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午夜梦回
一席话说得妥帖周到,温情脉脉,字字句句都像是浸了温水一般,入耳柔缓,入心熨帖,挑不出半分错处,连一丝一毫的刻意与算计都掩藏得严丝合缝,只余下一片赤诚恭敬的模样。
江揽意端坐在铺着素色锦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扶手边缘,目光垂落,落在案前那盏正袅袅升腾着热气的清茶上。
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碧螺春,芽叶细嫩,汤色清碧,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稍纵即逝的微光,只余下一层浅淡如水的平静,唯有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如细石投湖,只漾起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已经在这深宫之中,熬过了无数个日夜。
自重生归来,踏入这朱红宫墙的那一刻起,她便将前世所有的惨痛与绝望,尽数压在心底最深之处,裹上层层伪装,化作如今这副温婉柔顺、不谙世事的江婕妤模样。
这几日,不知为何,她总是莫名地心神不宁。
白日里尚且能靠着缜密心思与冷静自持强压下去,可一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便会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将她狠狠拽入无边梦魇。
午夜梦回,前世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总会清晰无比地浮现在眼前。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渗着刺骨的寒水,井底积着浑浊不堪的污水,腐臭与阴冷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她被人狠狠推下去时,后脑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鲜血混着井水糊满双眼,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鼻腔口腔里灌满冰冷脏污的井水,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意识一点点抽离,唯有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恨意,死死钉在魂魄深处,不肯消散。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里衣尽数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刺骨。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宫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殿内一片死寂,唯有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提醒着她刚刚那场梦魇有多真实。
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便如同一根极细极细的尖刺,轻轻扎在心头最柔软之处,不重,却连绵不绝,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算计,只是纯粹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她总预感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祸事与防不胜防的暗算。
是以,当云珠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转述自家主子张婉仪的邀约,请她前往长乐轩一聚时,江揽意的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是本能的抗拒。
外出赴约,尤其是前往旁人的宫殿赴约,对如今圣宠正浓的她而言,本就处处是险。
人心隔肚皮,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真心,最常见的便是背叛。前一刻还对你笑语盈盈、亲如姐妹的人,下一刻便能反手将你推入万丈深渊,让你万劫不复。
前世的她,便是栽在了这“信任”二字之上,错信了旁人的虚情假意,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尸骨无存。
重活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轻信他人的闺阁女子。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步步为营、执棋覆局的复仇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三思而行。
可转念一想,她又不得不压下心底那股本能的排斥。
张婉仪如今怀有“龙裔”,在这后宫之中,算是半个功臣,身份已然不同。自她入宫以来,张婉仪对她一向恭敬顺从,事事依赖,处处亲近,见了她总是眉眼弯弯,语气柔婉,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更从未显露过半分算计与敌意。
在旁人眼中,她们二人便是后宫之中最为和睦的姐妹,一个得宠,一个有孕,相互扶持,互为依仗。
若是她仅仅因为自己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毫无凭据的不安,便断然拒绝张婉仪的邀约,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太过心虚多疑。
后宫之中,耳目众多,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今日她拒了张婉仪,明日便能传出无数个版本,或说她恃宠而骄,看不起有孕的婉仪;或说她心胸狭隘,忌惮婉仪腹中龙裔;平白落人口实,让后宫众人抓住把柄议论纷纷。
于她如今的处境而言,无疑是弊大于利。
更何况,长乐轩离她的瑶光殿本就不远,不过半刻钟的路程,一路都是宽阔平整的宫道,白日里人来人往,宫女太监往来不绝,处处都是光明正大之地,并非什么偏僻隐秘的角落。
她此番前往,并非孤身一人,春桃、平安两个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侍女,她定会带在身边,再添上两个身手利落、行事谨慎的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处处谨慎,步步留心,即便真有什么不测,也能及时应对,应当不会出什么天大的差错。
利弊权衡,在江揽意的脑海中飞速盘旋。
前世的教训太过惨痛,今生的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差错,她不能因一时的谨慎,授人以柄,也不能因无端的不安,错失一个稳住人心、巩固自身的机会。
思虑片刻,江揽意缓缓抬起眼,眸底所有的迟疑与不安,都已被她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合上手中摊开的书卷。
那是一本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女诫,书页薄如蝉翼,质地绵软,合上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嗒。”
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云珠一直垂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耳尖却紧紧竖着,时刻留意着殿内的动静。这一声轻响,让她心头微微一跳,连忙将头埋得更低,恭顺到了极致。
江揽意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云珠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知道了。”
云珠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
“回去回禀婉仪,”江揽意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的边缘,语气清淡如水,“本宫这就过去。”
短短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云珠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脸上立刻抑制不住地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那双原本低垂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光亮,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激动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连忙再次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满是狂喜与恭敬:“奴才谢婕妤娘娘恩典!奴才这就回去回禀我家娘娘!”
一声恩典,喊得情真意切,仿佛江揽意此番赴约,是给了张婉仪天大的脸面。
她说完,不敢有半分耽搁,恭恭敬敬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实打实,额头都微微泛红,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弓着身子,低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殿外。
倒退而行,是对高位者最大的恭敬,一丝一毫都不敢逾越。
直到退出瑶光殿的正门,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确定殿内的江揽意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云珠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裙摆轻扬,难掩眼底深处的喜色,一路小跑着朝着长乐轩的方向而去。
殿内,江揽意依旧端坐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云珠离去的背影。
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尽头,可她眸底那一丝萦绕不散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云珠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了几分,像一团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压在心头。
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告诉自己,不必多想。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赴约,不过是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
可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却始终盘旋不散,挥之不去。
江揽意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纷乱思绪,不再去想那些无端的揣测。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微微抬眼,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唤道:“春桃。”
“奴才在。”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春桃便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待命,身姿站得笔直,神色恭敬而谨慎,没有半分懈怠。
春桃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忠心耿耿,行事利落,心思缜密,是她在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江揽意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地吩咐:“更衣。”
“是。”春桃立刻应下。
“换一身轻便的浅碧色宫装,”江揽意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略显繁复的衣袍,轻声补充道,“首饰从简。”
越是看似安稳的场合,越要低调行事,不张扬,不惹眼,方能藏住锋芒,避开祸端。
“奴才明白。”春桃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手脚麻利地朝着内殿的衣箱走去。
瑶光殿的内殿布置得清雅别致,没有过多奢华繁复的装饰,处处透着简洁温润的气息。一侧的梨花木衣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宫装,皆是陛下亲赏的贡缎面料,色彩雅致,质地精良。
春桃从中取出一身浅碧色宫装,料子是轻薄的软烟罗,触手顺滑,色泽清浅,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穿在身上轻盈透气,毫无累赘之感,最适合白日出行。
她捧着宫装,快步走到江揽意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更衣。
江揽意缓缓起身,站在一面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铜镜前。
铜镜不算极大,却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镜中女子,肌肤胜雪,莹白如玉,不见半分瑕疵,眉眼如画,杏眼琼鼻,唇瓣小巧,线条柔和,气质温婉恬淡,看上去无害而温顺,像一朵迎风而立、清雅脱俗的玉兰,干净纯粹,没有半分锋芒,没有半分戾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性情柔顺、温婉贤淑的女子,柔弱可欺,毫无威胁。
可谁也不会知道,这副温婉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颗历经生死、冰冷坚硬的心。
藏着的是前世废井之中的绝望,是被至亲背叛的恨意,是被爱人推入深渊的痛楚,是从地狱爬回来、一心复仇、执棋覆局的狠绝与决绝。
眼前这个清雅温婉、眉眼柔和的江婕妤,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张面具,一张用来迷惑所有人、保护自己、伺机复仇的面具。
春桃轻手轻脚地为她褪去身上繁复的宫装,换上那身轻便的浅碧色软烟罗宫装。
衣料贴身而舒适,领口绣着极细极淡的白色玉兰纹样,不张扬,却精致入微,袖口收得恰到好处,行动间灵动轻便,裙摆垂落而下,长度适中,刚好及地,行走时不会拖沓绊脚,衬得她身姿挺拔而清雅,如风中翠竹,亭亭玉立。
换好衣衫,春桃又取过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
发丝顺滑柔软,如黑色绸缎一般,从指尖滑落。春桃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简洁温婉的流云髻,没有过多复杂的发髻样式,只在发髻中央,插上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那支碧玉簪,质地温润,色泽通透,没有多余的雕花装饰,简简单单,却更显清雅脱俗,与她身上的浅碧色宫装相得益彰。
除此之外,不添任何多余的首饰,不戴金钗,不佩珠翠,不施浓艳脂粉,只让春桃取来一盒极淡的唇脂,轻轻点在唇瓣上。
一点浅粉,衬得她唇瓣莹润,气色柔和,愈发显得清丽干净,温润无害,宛如山间清泉,不染尘埃。
一切收拾妥当,春桃后退一步,细细打量了一番,恭声道:“娘娘,都收拾好了。”
江揽意抬眼,再次看向镜中之人。
镜中的女子,清雅温婉,眉眼柔和,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她身姿亭亭,气质如兰,全然一副与世无争、温顺柔和的模样,与前世那个满身戾气、绝望惨死的自己,判若两人。
很好。
这样的模样,最能让人放下戒心,最能藏住锋芒。
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春桃紧随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神色警惕,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平安,以及另外两个身手利落、行事谨慎的得力宫女,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行礼,个个神色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平安是个心思沉稳的宫女,话不多,却办事牢靠,忠心耿耿,是江揽意特意留在身边,负责护卫安危的。
一行人簇拥着江揽意,缓步走出瑶光殿的正门。
朱红的宫门缓缓推开,门外是一片明媚的天光。
时值春日,御花园内百花盛开,宫道两侧种满了海棠树,此时正是花开烂漫之时,粉白的海棠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整条宫道,踩上去绵软无声,香气清幽。
江揽意一行人缓步走在铺满海棠花瓣的宫道上。
一路之上,往来的宫女与太监不在少数,洒扫的、传膳的、奔走传话的,络绎不绝。可无论多忙碌的人,在远远看到江揽意的身影时,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躬身行礼,垂首避让,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有半分直视。
一道道目光,敬畏的、艳羡的、好奇的、探究的,悄悄落在她的身上,不敢明目张胆,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打量她一身清雅脱俗的浅碧色宫装,打量她温婉柔顺的模样,打量她如今圣宠正浓、风光无限的身份。
后宫之中,人人都心知肚明。
这位江婕妤,出身不算顶尖,入宫时间也不算长久,却偏偏能在短短时间内,力压后宫众多佳丽,一跃成为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最风光、也最不能得罪的人。
陛下对她的偏爱,几乎是毫不掩饰。
赏赐不断,恩典不断,平日里更是时常宿在瑶光殿,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份恩宠,是后宫之中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江婕妤。
这已然成了后宫之中,所有宫人心中默认的规矩。
是以,无论宫女还是太监,看向江揽意的目光里,都带着十足的敬畏与讨好,唯恐一个不慎,冲撞了这位圣宠正浓的主子。
江揽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她目不斜视,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道路,步履平稳,身姿清雅,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缓,端庄得体,宛如一幅精心描绘的仕女图,美得不可方物。
纷纷扬扬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轻盈的裙摆上,与那身浅碧色的宫装相映成趣,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染凡尘。
可她的心,却没有半分波澜,反而随着一步步远离瑶光殿,一点点沉了下去。
(https://www.24xsk.cc/book/4259/4259639/39186207.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