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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更进一步


她不敢想,这数九寒天,他在那漏风的冷宫里,是怎么挨过一个个漫漫长夜的。

  没有足够的炭火,没有厚实的衣物,连一口热食都怕是难得,偏他性子傲,纵是身陷泥泞,也不肯露半分怯弱,这般硬撑着,身子怎经得起磋磨。

  可她知道,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悄悄送来一丝暖意,不敢太过张扬,怕给他惹来更多麻烦。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将落雪拂去,指尖触到微凉的绒毛,脑海里却总映着他苍白的面色、冰寒的指尖,心头像被雪粒轻硌,泛着细细的疼。

  春桃撑着伞走在身侧,脚步声踩碎雪层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远处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瞥见她们的方向,便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愈发急促,仿佛这冷宫的方向,连空气都沾着避之不及的晦气。

  冷宫的院内,雪还在落,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掠过斑驳的宫墙,落在枯梅的枝桠上。

  江揽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那道月白色的轮廓被漫天飞絮吞没,萧承舟才缓缓抬眸,望向那扇虚掩的木门,目光久久未移,似要穿透风雪,望到那抹身影远去的方向。

  棉袍裹在身上,暖意从肩头、从领口一点点漫开,顺着肌理融进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骨血里多日的寒凉。

  这是他入冷宫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真切的暖,不是炭火燃尽前的燥热,不是阳光偶透云层的短暂温煦,而是从心底一点点漾开的温柔,清浅,却绵长。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棉袍上细密的银线暗纹,针脚藏得极好,绕着狐毛边缘蜿蜒,每一处都透着极致的用心。

  想来是她在瑶光殿的灯下,一针一线亲手缝就的。

  指尖划过针脚,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里的淡漠判若两人,像是怕惊扰了这缕藏在锦缎里的温柔。

  指腹摩挲着软糯的云锦,江南的温润质感,隔着布料,似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院角的偏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久病的虚弱,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福全撑着斑驳的土墙,一点点挪了出来,枯瘦的手指抠着墙皮上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半口气。

  他是萧承舟乳母的老伴,乳母自小待他如亲儿,走前拉着他的手哭求,无论如何都要守着殿下。

  纵使世人皆传萧承舟是天生煞星,幼时克母,及冠逢封地灾荒,如今身陷冷宫更是灾星降世,触之必遭霉运,福全也咬着牙留了下来。

  这冷宫里的日子,清苦且孤寂,宫人们避之如蛇蝎,连洒扫都只敢远远撂下东西便跑,唯有他,守着一份旧情,陪着萧承舟挨过一日日的寒夜。

  昨夜雪夜寒重,冷宫的偏房本就漏风,糊窗的棉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去。

  福全本就体弱,当夜便受了寒发起高热,浑身瘫软起不了床,连给萧承舟添口热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蜷在破絮里,听着外头风雪呼啸,听着殿下坐在廊下的寂静声响,心焦却无能为力。

  故而江揽意来的时候,院中只剩萧承舟一人枯坐,连个伺候的人都无。

  此刻听闻院外没了外人的脚步声,确认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然走远,福全才强撑着烧得昏沉的头,扶着墙慢慢挪出来。

  身上只裹着两层打满补丁的粗布衫,领口磨得发毛,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咳得身子直颤,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脸色比萧承舟还要苍白,唇瓣泛着灰败的青,却还是先抬眼,望向廊下的自家殿下。

  见他身上换了厚实的棉袍,藏青色的云锦在一片白雪枯木中格外显眼,石桌上还摆着冒着微热的食盒、锡壶,以及几瓶精致的白瓷药瓶,福全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漫上湿意,雾气蒙了瞳仁。

  颤巍巍地挪到廊下,不敢高声,只低低唤了句:“殿下。”

  他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那盒拆开的桂花糕上,油纸还留着清甜的香气,眼圈愈发微红,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殿下,江娘娘是真心待您的,这宫里,也就她敢来瞧您了。”

  福全跟着萧承舟多年,从他封王时的风光无限,到如今身陷冷宫的孤寂寥落,一路相伴,见多了世态炎凉,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

  宫人们避他们如避蛇蝎,何曾有人这般,顶着漫天风雪,冒着被流言牵连的非议,亲自送来暖衣热食,连殿下偏爱的桂花糕,都记得一清二楚。

  萧承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的边缘,动作依旧保持着刻在骨血里的优雅。

  哪怕身处破败冷宫,哪怕手中只是一块寻常的糕点,也无半分潦草。

  软糯的口感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桂香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是他未入冷宫前,瑶光殿的小厨房常做的滋味。

  那时候宫宴闲暇,她偶尔会差人送一盒过来,藏在书卷里,悄无声息。

  他以为,入了这冷宫,便再尝不到这般清甜,再感受不到这般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了。

  指尖摩挲着身侧温热的锡壶,壶壁还留着姜汤的温度,暖意透过瓷面,传到掌心,再一点点漫到心底。

  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似被这缕清甜的暖意,融开了一道细缝,细缝里,悄悄漾进一丝柔软。

  福全咳了一声,抬手想接过他手中的锡壶,枯瘦的手指带着薄茧,动作轻缓,怕惊扰了殿下难得的平静。

  “殿下,奴才来收拾,您快回廊下歇着,这棉袍暖,可别再受了寒。”

  萧承舟微微颔首,任由福全收拾石桌上的东西,目光抬眼,望向院角的那株枯梅。

  枝干早已干裂,皲裂的纹路里嵌着积雪,被厚雪压着,弯了腰,却依旧不肯折落,倔强地挺着枝桠。

  在一片死寂的冷宫里,守着最后一丝傲骨。

  像极了他自己,纵是身处绝境,纵是被世人抛弃,纵是顶着煞星的骂名身陷冷宫,也依旧守着一身傲骨,不肯低头,不肯露半分怯弱。

  只是今日,因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因着这一身藏着温柔的暖袍,因着这盒清甜的桂花糕,这株枯梅旁,似是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添了几分生机,几分暖意,驱散了些许冷寂。

  方才江揽意送来东西,见他孤身一人,便知身边无人伺候,放下食盒后,便没有急着离去。

  雪势稍缓,风也小了些,她让春桃守在院门口,自己则搬了廊下另一张破旧的竹椅。

  轻轻擦去椅面上的积雪,坐在了他身侧,与他隔着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能陪着他说上几句话。

  姜汤的热气混着肉包子的鲜香、桂花糕的甜香,在清冷的院落里弥漫开来,驱散了廊下的几分寒意,与院外的风雪形成了一道温柔的屏障。

  萧承舟拿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捏着糕点的边缘,动作优雅,入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他眼底依旧未露半分波澜,只是淡淡抬眸,看向身侧的江揽意,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多谢。”

  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初见时的疏离,柔和了几分,没有了那份生人勿近的冷意。

  “前几日听静尘殿的老太监说,你爱吃这个。”

  江揽意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初春的新月,避开他过于冷冽的目光,转头看向廊下的枯梅,枝头落雪,却难掩枝干的倔强。

  “你在御花园练剑受的伤,好些了吗?走路还疼不疼?”

  她问得轻柔,目光落在他的膝盖处,带着几分担忧,方才见他起身换衣时,动作间的僵硬,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已无大碍。”

  萧承舟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姜茶杯,杯壁的温度熨着指尖的寒凉。

  指节却因下意识的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伤势并未完全痊愈,只是他素来不愿将脆弱示人。

  纵使对着唯一肯来瞧他的她,也依旧不肯露半分。

  “不过是些皮外伤,娘娘不必挂心。”

  两人便这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伴着落雪与梅香,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萧承舟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语气始终冷淡,却句句得体,无半分敷衍。

  江揽意说起宫中近日筹备年节的趣事,说内务府的太监们为了在宫檐下挂红灯笼,踩着木梯差点摔下来,惹得皇后娘娘笑骂了几句。

  说御膳房已经开始准备年宴的点心,新做的枣泥糕格外软糯,连皇上都赞了几句。

  她絮絮说着,声音温柔,像春日的溪水,淌过院内的寂静。

  他也只是偶尔“嗯”一声,或是微微颔首,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偶尔抬眼望向远处的雪景,神色疏离,仿佛这世间的热闹,这宫里的年节,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冷寂天地。

  院门口的春桃静静立着,撑着伞,不敢进来打扰,远远望着廊下的两人。

  雪沫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只想着自家小主能多陪殿下说几句话,解解孤寂。

  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打更声,混着风雪的轻响,倒也不显得过分冷清。

  谈及诗书时,他倒是难得多说了两句,见解独到却也点到即止,不愿多言,却句句切中要害。

  江揽意说起近日研读的《昭明文选》,提及其中一篇《高唐赋》的精妙之处,说其辞藻华丽,意境悠远,她读来总觉余味无穷。

  话音刚落,萧承舟便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似是没想到她竟也研读此书,更没想到她能读懂其中的精妙,随即淡淡开口。

  “赋作重气势,那篇确实不错,只是过于铺陈,辞藻稍显繁冗,失了几分简洁之美。”

  江揽意心中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欣喜,没想到他竟也研读此书,更没想到他的见解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本就觉得那篇赋作虽美,却少了几分凝练,便顺着他的话探讨了几句,说起其中的用典、韵律,说起自己读时的疑惑。

  他依旧言简意赅,却句句切中要害,寥寥数语,便解了她心中的疑惑,透着深厚的学识底蕴。

  那是藏在煞星骂名之后,刻在皇家血脉里的才情与风骨。

  廊下的雪,落得更轻了,梅香混着食香,在空气里缠绵。

  两人的对话,轻缓且温柔,打破了冷宫多年的孤寂,像一缕春风,悄悄拂过这片冰封的天地。

  萧承舟的话,依旧不多,却不再是那般淡漠疏离。

  偶尔抬眸与她对视,眼底的寒潭,似也漾起浅浅的涟漪,不再是无波无澜。

  江揽意看着他眉眼间的柔和,心头暖融融的,觉得这般静静陪着他,说说话,便足够了。

  福全将金疮药小心收起来,装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将剩下的桂花糕、肉包子叠好,放进食盒,用棉絮裹紧,生怕凉了。

  轻声道:“殿下,这金疮药奴才收着,每日伺候您上药,江娘娘送来的棉袍,奴才也好好收着,天冷了便给您换上。”

  “这吃食奴才放在灶上,温着,您饿了便吃。”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细心,守着这份旧情,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伺候着自家殿下。

  萧承舟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株枯梅上,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是他入冷宫以来,第一次有这般柔和的语气。

  像是被那缕清甜的桂香,被那抹月白色的温柔,悄悄融化了心底的几分寒凉。

  福全收拾好东西,便识趣地退回到偏房,轻轻带上房门,留下萧承舟一人坐在廊下。

  守着院内的落雪与梅香,守着那缕尚未散去的温柔。

  雪还在漫天飞着,冷宫的廊下,却不再是彻骨的冷。

  棉袍的暖意,桂花糕的甜香,姜汤的温热,还有那抹月白色身影留下的温柔,缠缠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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