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的鸟儿飞走了
穹都,圣心医院。
高级病房外的走廊空旷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轻悄走过的脚步声。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着,混合着花瓶里已经有些调萎的百合散发出的甜腻香气,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闷香。
綦恃野坐在病床边的扶手椅里,背脊依旧挺直,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骨子的习惯,但眉眼间的疲惫却如铅云,驱之不散。
他的下巴和两腮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密密匝匝的,让他原本冷峻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粗砺的沧桑。
他已经守在这里超过三十个小时,除了片刻不得已的离开,几乎未合眼。
床上女子静静地躺着,呼吸清浅均匀,面色甚至称得上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这种“正常”,恰恰是最不正常的。
綦家、宋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请来了中西医的顶尖人物,得出的结论依旧模糊:身体无虞,昏迷原因不明,或许只能等待。
等待什么?綦恃野不知道。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宁愿面对枪林弹雨,至少知道敌人是谁,该向哪里冲锋。
可现在,他连敌人是否存在、身在何处都一无所知。
护士来拔掉针管,他立刻用手紧握着她的手背,将她因输液而冰凉的手和手腕握进双手,俯身嗬了几口热气。
床上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刻本该在黑云寨的宋辞鸢。
三十小时前,邮局附近那条暗巷入口,兰香的哭喊与吴明染血的搏斗痕迹犹在。
綦家的亲兵联合警司搜遍了后巷盘根错节的居民区,在深巷的一处拐角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女子。
她穿着与宋辞鸢离家时一模一样的米白色呢大衣,身上值钱的财物首饰被洗劫一空。面容、身量、甚至指尖细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那是系统安排在那里的“宋辞鸢”--一具和宋辞鸢一模一样的躯壳。
她被迅速送往穹都最好的圣心医院,经手的大夫包括曾为綦恃野会诊的留洋专家。
全面检查的结果却令人愕然:除了手背一个细微的、类似蚊虫叮咬的痕迹,以及因倒在冰冷地面而略有受寒的迹象外,她身体各项机能完全正常。
没有外伤,迷药的代谢时间早过了,详细的检查过后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可她就是昏迷着,呼吸平稳,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一场过于酣甜的梦境,一天一夜,毫无醒转的征兆。
这诡异的状况让綦公馆和宋宅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宋廷枋与顾梓笙急得一夜白头,綦东旭概揽綦恃野之前所做的所有公务,江玲雅强撑着主持内外,而綦恃野……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期间萧云杉也来看过,被綦恃野打发走。
他不记得萧云杉,但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萧云杉不适合接近宋辞鸢。
更别提后来通过祁川的讲述得知这萧云杉竟还觊觎着他的未婚妻,不仅如此,两人是共同研究枪械的合伙人。
糟心得一头火,下令让守在医院门口的亲兵严格谢绝萧云杉再访。
“少帅。”
一声轻柔的、带着怯意的呼唤打断了綦恃野的思绪。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并未回头。
苏清绾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穿着医院统一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夹棉的长袄,小心翼翼地靠近。
目光先是落在病床上的“宋辞鸢”身上,复杂难辨,随即转向綦恃野,眼底流露出浓重的心疼。
“你一直守着,总得吃点东西……这是早上医院给我配的养生粥。”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间,身上淡淡的脂粉香飘散过来。“我还没动过,一起吃一点。”
綦恃野没应声,甚至没看她一眼,目光依旧胶着在病床上。
苏清绾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看着綦恃野憔悴的侧脸和那层泛着青光的胡茬,试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向他的下颌。
“都熬出胡子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心疼是真的,她是真的喜欢綦恃野,看着他这样守着别的女人,嫉妒更甚。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上綦恃野胡茬的刹那,他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同时抬手,重重格开了她的手腕。
“做什么?”
綦恃野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得跟枪口的尖刀一般,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和警告。
他动作不大,力道却不轻。苏清绾猝不及防,被格得手腕一痛,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愕然又委屈地看着他,泪水瞬间蓄满眼眶。
“少帅,我只是……只是心疼你……你自己伤都还没好全,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怎么对得起我不舍昼夜地守着你……”
“出去。”綦恃野终于转脸看向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和烦躁,“回你的病房去!”
那眼神太过冰冷锐利,苏清绾所有准备好的温言软语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綦恃野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再看看床上安然沉睡的“宋辞鸢”,混合着嫉恨和不甘的情绪汹涌地冲上心头,却又被綦恃野的眼神吓退,不敢再纠缠,含着泪,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綦恃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
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动过苏清绾,因为他对她的厌恶是发乎生理的。
他抬手蹭了一下下巴那处并没有被蹭到的皮肤,胡茬粗粝的触感带着某个片段忽然闪进他脑海——
那是三年前,本该新婚的那天,初春的天还很冷,到达码头时,天还是青灰色的,咸湿的海风,已经开始陆续来往的人潮……
还是直发的宋辞鸢伸手摸了摸他这一夜冒出来的胡青。
他舍不得,却又怕她看到自己软弱,垂着眼皮遮盖发烫的将要落下的湿润,说出了一句平常不大会出口的调侃,“怎么?现在舍不得我了?”
宋辞鸢笑得很好看,柔和里带着俏皮,手指按了按那扎人的胡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的胡子。好奇。”
但他清晰看见了她眼里的不舍,湿润剔透的眸子漂亮地写着留恋。
綦恃野轻轻抓住她的手背,用胡茬蹭她指腹,其实是想趁机亲一亲她的指尖。
手指很软,还算暖和,圆润的甲缘刮过嘴唇的时候微痒酥麻,“嫌弃了?”
他想着宋辞鸢要么摇摇头,说不嫌弃,要么故意跟他说俏皮话,嗔他胡茬扎人。
却没想到宋辞鸢忽然吸着鼻子踮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差一点就失控了,差一点没忍住在人来人往间,众目睽睽下,亲吻她的唇,疯子一样将她按回车里,带回去,锁起来,哪也不许她去了……
可他终究也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失望难过,也舍不得囚禁她,只敢紧紧抱着她,感受那具娇软的身体最后的触感,把它刻印心底,“说好了,念完书就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宋辞鸢点头,承诺得很郑重,“嗯。念完就回来。”
后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她在甲板上的身影晕出一圈金灿灿的圣光。
站在码头上的綦恃野其实有点看不清她的样子,因为她在光的背面。
在阴影里,只是觉得她也在看自己,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他的鸟儿站在轮船上,好像随时都能迎着海风飞起来,飞向属于她的自由和美好新世界。
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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