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捉鱼
老汉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手里的鱼叉慢慢垂了下去。
“你爹……是我表兄。”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怎么——”
“村子没了。”陈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全没了。房子被烧了,地被占了,爹娘没跑出来。就剩我们兄弟两个了。”
老汉半晌没说话。他身后那几个拿着家伙的男人也都沉默了,有人把棍子放了下来。
“那个是你弟弟?”老汉指了指后头那个年轻些的。
“我弟陈寿。”
老汉走过去,伸手把陈寿的脸捧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陈福,嘴唇哆嗦了半天,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陈福把宁爸和里正他们救下自己,一路带自己过来的事说了说。
老汉站着没吭声,但越听,紧皱的眉头便越松。
最后,村口的栅栏被拉开了。
老汉——陈六叔——招呼人把路让开,让队伍进来。几个妇人小跑着去收拾村口的空地,把晒在地上的渔网拢起来挪走。又有人去村后头的几间空屋收拾,那是以前住过人后来搬走的,屋里落了灰,但房顶是好的。
“先安顿下来。”陈六叔对里正说,“其他事慢慢说。”
队伍里的人开始把马车往村里赶。牲口踩在沙土路上,蹄子陷进去一小截,走得慢吞吞的。赵宁宁从骡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沙土上,软软的,跟北边的土完全不一样。
陈六叔安排他们住在村子最外头的几间石头屋里。屋子不大,地上的沙土踩上去簌簌响。墙上挂着一串干海草,被海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这天晚上,赵宁宁吃上了新鲜的海鱼。陈六叔让人送来了十几条鱼,分别给了路上帮着自家兄弟孩子的人。
赵宁宁家分了四条,宁妈拿给何氏两条,自家留了两条。
鱼不大,但胜在新鲜。宁妈用鱼煮了一锅汤,汤白得像奶,赵宁宁喝了两碗。
晚上睡觉的时候,屋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鱼香味。
第二天一早,里正把队伍里的壮劳力叫到一起,和陈六叔在村口的一间大屋子里商量正事。
陈六叔把附近的情况说了一遍。这个村子叫礁石村,在文昌县的边缘,离县城有三四十里地。因为路不好走,县里的衙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趟。
“你们既然要住下,有些话我得先跟你们说明白。”陈六叔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撮烟丝,往烟袋里塞,。l
“村子后头有的是荒地,但都是沙地,跟你们北边的土不一样。这里的沙地不养庄稼,种什么都长不好。”
“那你们吃什么?”里正问。
“打鱼。”陈六叔说,“这个村子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打鱼的。沙地也不是完全不能种,能种些红薯、豆子,但收成少,填不饱肚子。要多打鱼,才能活下去。”
“要么就是走远一些,去种地。”
宁爸也在场,他认真地听。
“打鱼需要什么?”宁爸问。
“船。”陈六叔看了他一眼,“还有渔网、鱼篓、钓线。这些得自己做。村里有船,但不多。你们要是想学打鱼,我们可以教。”
宁爸摩拳擦掌,他先前买的鱼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就是渔网嘛,他家也没有。
里正点点头,“那荒地我们能开多少?”
“那要看你们开多少了。”陈六叔站起来,指着村子后头一大片荒地说,“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要开,就按村里的规矩来——地是村里的,谁开出来算谁的,头三年不交粮,三年后每亩地交一成收成给村里。”
“就是有一点要说一下,这边靠海,夏天风浪大,万一再下个暴雨啥的,种的东西可能直接就被淹了。”
里正和蒋松对视一眼。他们算了一下,先开地种上红薯和豆子,同时学着打鱼,两条腿走路,总归饿不死。
至于夏日下雨,他们可以种些时间短一些的作物,或者把地开远一些。
总归有办法的
“我们住哪里?”蒋松问。
“先住那几间空屋。”陈六叔说,“长久住的话,你们也能自己盖房子。村子后头有片空地,靠山,避风,离井也近。”
事情一件一件地定下来。里正没有多犹豫,当场就和陈六叔拍了板。
“我们先住下。开荒种地,学打鱼,盖房子。”
陈六叔看了他一眼,蹲在门口,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你们能救不相识的人,都不孬,村子收们也算是应该的。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收下你们,村子里壮劳力多了,以后不怕有海匪了。”
“海匪?”里正眉头皱起来。
“对。”陈六叔把烟袋别在腰上,“海上的人,有时候比陆地上的兵还难缠。”
那也没法,眼下他们暂且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隐蔽的地方了。
村口的栅栏关上之后,礁石村的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
陈六叔分给他们的那几间石头屋实在住不下所有人。
里正把屋子让给了有老人和孩子的人家,剩下的壮劳力在屋子旁边的空地上用油布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是用油布、树枝和干海草搭的,四面透风,但好歹能挡挡露水。
宁爸带着赵启也搭了一个,把骡车上的油布扯下来盖在棚顶上,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边角上,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油布哗啦啦地响,但没被掀起来。
骡子和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些放到棚子里,他们几个还是接着“睡”车厢里。
头几天是最难熬的。沙地软,睡在地上潮气和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村里人把油布拿出来垫在最底下,又在上头垫了一层干草,再铺上褥子,一家人挤在一起睡,倒也不觉得冷。
村里人多少都会些简单木工,之前是逃荒没时间,也不安稳。
现在安稳下来,他们盘算着这两天有空得赶快弄点板子打张床出来,不然长久睡在这种地方,年纪再大点受不住。
在渔村住下的第二天早上,队伍里的人早早便起来了。
一是激动的睡不着,二是冻得睡不着。海边风大,海风一股一股地顺着被子往人身上钻,左右睡不着,不如起来早些干活。
里正在村子里,王修奉带着弟弟和其他找木材的人去找荒山。
陈六叔说附近有个小山头,上头的树是无主的,可以砍了用,但砍一棵得种回去两棵。
他们走的时候拿了锯子也拿了铁锨,按着陈六叔说的,砍一棵树给补种上两棵。
砍好的树就地把多余的枝干砍下去堆叠到一边,主干先拖回去晾着,处理好了才能盖房。
剩下的枝干也没有浪费,直接在原地劈好扎成捆,背回去晾干烧柴。
逃荒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们锻炼得遇到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会尽可能的收集起来利用。
树上的叶子,他们都收集起来,晒干引火用。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喜悦。
到了第五天,陈六叔让人送来了一张旧渔网。
渔网不算大,网眼有好几处破了,麻线断了好几根。
陈六叔蹲在棚子门口,把渔网展开给大家伙看,“先拿这个练练手。破了的地方补一补还能用。你们的人多,光靠我们送的鱼不是长久之计,得自己学。”
里正接过渔网,掂了掂分量,认真地道了谢。
当天下午,陈六叔让村里两个老渔夫来教他们补网。老渔夫一个姓方,一个姓蔡,都是六十出头的人,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把麻线直接磨断。
方老伯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把破渔网往膝盖上一摊,手指翻飞,麻线在网眼之间穿来穿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众人围坐在一边,一人手里拿一小段破网片练手。
赵宁宁也蹲在旁边看。
方老伯一边补一边念叨:“网眼的大小要一样,不一样的话下水之后网会偏,偏了就兜不住鱼。麻线要拉紧,但也不能太紧,太紧了网没有弹性,大鱼一撞就是个窟窿。”
赵启手巧,学得最快。她补的第一个网眼就被方老伯夸了,“这个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赵启笑笑没说话,他喜欢做手工,补渔网跟一些精细手工的操作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手上功夫。
补好了渔网,接下来是学撒网。
撒网比补网难多了。方老伯站在一块礁石上,把渔网收拢成一团,右手拎着网绳,左手托着网身,身子一拧,两臂一甩,渔网唰地张开,在空中兜成一个圆圈,稳稳地落在水面上,沉下去,溅起一圈水花。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收绳子,渔网从水里慢慢浮上来,网眼里挂了好几条银闪闪的小鱼,噼里啪啦地在网里蹦。
温子川是第一个上去试的。他甩网的架势看着也挺像那么回事。可是渔网飞出去的时候没张开,拧成了一条绳,啪地砸在水面上,溅了他一脸水花。网沉下去之后拉上来,空空荡荡,连根海草都没有。
温子客在旁边笑了一声,“表弟,让我试试!”
他把网接过去,照样也是一条绳砸在水面上。赵老三不信邪,也试了一把,网倒是张开了一半,斜着落在浅水里,拉上来只有一条小手指头大的鱼崽子。
方老伯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又扔回海里。
赵宁宁也想试试。宁爸不让,说渔网比她人还重,撒不好容易把自己带水里去。她只好站在沙滩上看着。
最后还是宁爸上了手。他先在沙滩上练了半天,把甩网的动作拆成一步一步的,拧腰、转肩、甩臂、松手,反复练了十几遍,才下到海水里。
第一网也没张开,第二网张开了一半,拉上来有三条巴掌大的小鱼。
第三网终于张开了大半,拉上来的时候网底下沉甸甸的,方老伯帮他一起拽,拽上来一看,竟有一小捧银白色的小杂鱼,在渔网里活蹦乱跳的。
赵宁宁兴奋地跑过去捡鱼,小鱼滑溜溜的,她抓了三次才抓住一条。她把鱼举起来给宁妈看,宁妈笑着点点头,“够煮一锅汤了。”
宁爸站在海水里,拎着湿淋淋的渔网,低头看着那些鱼,脸上的表情不像在笑,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从那以后,队伍里的人有空就去海边练撒网。
王修奉也来学,温家的几个汉子也来,襄中县的几个年轻人也来。
慢慢地,沙滩上每天都有三四个身影站在海水里,渔网一张一张地往外甩,水花一朵一朵地溅起来。
有的人网撒得直,有的人网还是拧成绳,但谁也顾不上笑话谁。
打到鱼的人就把鱼分给没打到的人,今天你分我一条,明天我分你两条,反正都是在一口锅里吃饭的。
到了第七八天的时候,宁爸已经能十网打出四五网像样的了。
有一天他运气好,一网下去拉上来七八条巴掌大的黄鱼,还有两条海鲈鱼,个头不算大,但胜在新鲜。
那天晚上宁妈用海鲈鱼熬了一锅汤,又用黄鱼做了一锅红烧鱼块,虽然没有北边的酱料那么讲究,但鱼肉鲜美细嫩,一家人在棚子里吃得满头大汗。
赵宁宁吃完之后回了半天的味儿,“娘,明天还做不?”
宁妈笑着说:“看你爹明天能打多少。”
宁爸扒着饭,抬头道:“明天我多打几网。”
可鱼也不是天天都有。
方老伯说,打鱼这活一半靠手艺,一半靠运气。有些天潮水不对,鱼群不往岸边来,撒再多网也是白搭。
还有几天起了风,海浪卷起半人高的白沫子往岸上拍,站在海水里根本站不稳,更别提撒网了。
这种时候,陈六叔会让人在近海的礁石缝里下鱼篓。
鱼篓是用竹子编的,口小肚子大,鱼一旦钻进去就出不来。
下鱼篓的时候要在里头放些鱼内脏或者碎贝肉当饵,把篓子系上绳子,另一头拴在礁石上,沉到礁石缝里。
过上两三个时辰,把篓子提上来,运气好的话能倒出好几条海鳗和石斑鱼。但也不是每次都灵。
有一回温子客下了一个鱼篓,三个时辰之后提上来,篓子里头一条鱼没有,倒是有一只螃蟹卡在篓口,把鱼全赶跑了。
温子客气得想摔篓子,方老伯在一边呵呵笑,“螃蟹也是肉,你气什么?”
于是那天晚上温子客的晚饭就是一只清蒸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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