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审判

长这么大，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他吃过的“肉”，最多就是张主任家炒菜时，偶尔混在青菜里的几星碎肉。

那些碎肉太少了，少到他以为，肉不过是一种调味的配菜，从来没想过，肉还能像现在这样，当成主食，尽情地吃。

“慢点吃，别噎着。”初夏见孩子吃得太急，笑着倒了小半碗蘸料——用酱油、醋、蒜末和少许香油调的，放在小兵面前。

她又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蘸料里滚了滚，递到小兵嘴边：“蘸一下这个，更好吃。”

小兵学着初夏的样子，拿起一块肉，放进蘸料里蘸了蘸，再放进嘴里。

酸甜的醋味，配上咸香的酱油和辛辣的蒜末，瞬间让肉的味道变得更有层次，比单纯的炖肉还要美味。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欢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甚至偷偷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想确认这是不是在做梦——毕竟，这样的好日子，对他来说，实在太不真实了。

一顿饭，就在这样半是沉默、半是拘谨的气氛中结束了。

铜盆里的肉和菜见了底，酒壶也空了大半，只有春妮，早就趴在初夏怀里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像个小天使。

初夏和安琦起身收拾碗筷，李红英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布，局促地说：“嫂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吧，我有话问你。”李向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冷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红英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布掉在地上，她也没察觉。

那颗刚刚因为一顿饱饭稍微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真正的“审判”来了。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要是李向南不肯收留她和小兵，她们娘俩就真的走投无路了——难道真的要带着孩子，继续在街头乞讨，任由他冻饿而死吗？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放回桌子角落。

然后顺从地坐回沙发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放在两腿之间，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李向南的任何一句话。

吃饱饭的小兵，精神好了不少，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到李红英身边，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腰，像是在寻求安全感。

李红英伸出手，轻轻搂住孩子，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掉他嘴角的油渍，动作里满是疼爱。

她低头，在小兵耳边轻声问：“好吃吗？”

小兵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好吃，比张奶奶给的馒头还好吃。张奶奶给的馒头，有时候是硬的，这个是软的，还有肉味儿。”

“那有没有谢谢舅舅？”李红英又问，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李向南，带着一丝期待。

小兵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见李向南正皱着眉，脸色算不上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舅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深，紧紧贴着母亲的胸口，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不敢再说话。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海生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发出“砰砰”的轻响，又重新装上烟丝，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烟袋锅，眼神落在地面上。

安保顺端起桌上的空碗，摩挲着碗沿，眼神飘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放空。

付小龙和秋生干脆站起身，假装看窗外的雪景，两人肩并肩站在窗边，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却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客厅中央，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李向南的家事——关于他和李红英的过往，关于这对母子的去留。

作为外人，他们不便插嘴，只能安静地等着，看李向南如何处理。

“你和李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向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他没有问李红英“为什么来这里”，也没有问“以后打算怎么办”——看她们母子这副凄惨的模样，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最想知道的，是李建国和她的关系。

之前李建国回村时，总是说“红英在城里带孩子，不方便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含糊，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李红英的身体又是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她抬起头，看了李向南一眼，又飞快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周海生的烟袋锅还没点燃，安保顺的目光落在空碗上，付小龙和秋生在窗边低语，初夏正温柔地拍着春妮的背。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却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突然停住，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大哥，能不能……让孩子先去别的屋玩一会儿？”

她要说的事，牵扯到马致远，牵扯到她的“作风问题”，牵扯到她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这些事，她不想让小兵听到，更不想让一屋子的外人都知道，那太丢人了。

倾夏闻言，立刻站起身，走到李红英面前，笑着对小兵说：“小兵，跟姨姨上楼玩好不好？楼上有春妮的玩具，还有好看的画片，是春妮爹给她画的小兔子，可好看了。”

小兵抬起头，看了看母亲，见李红英点了点头，才松开抱着她的手，怯生生地拉住倾夏的衣角，小声问：“有白面馒头吗？”

倾夏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有，楼上还有饼干，比馒头还好吃。”

小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跟着倾夏往楼上走。

春妮还在熟睡，倾夏一手抱着春妮，一手牵着小兵，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临走前，还不忘给初夏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直到小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李红英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李向南面前，“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在场的人都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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