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豪门亲哥哥找到时,我这个真千金已经捡了八年的垃圾。

我正埋头啃着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馊饭,首富哥哥昂贵的皮鞋一脚踩在我的宝贝纸壳子上。

他蹙着眉,竭力掩住眼底的嫌恶:

“允儿得了癌症,等她过世了,我就接你回家。”

我嘴里的咀嚼没停,笑嘻嘻点了点头。

直到哥哥生日那天,我用仅剩的钱买了份生日礼物,还给幸允买了一束花。

却意外听见哥哥温柔地对幸允说:

“放心,幸芙不会发现你的癌症是假的,拖个三年五载不是问题。”

“她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可你不行。”

他吹灭蜡烛,许下心愿:“我希望允儿一辈子留在哥哥身边。”

我没有推门,而是默默转身离开。

他的愿望要成真了,因为我没有三年五载了。

我死后第三天,一个博主发布的关于我的视频全网爆火:

“这是一个癌症患者的十八年,也是她的一生。”

1

哥哥送了幸允一只价值五百万的手镯,惹得她欢笑不止。

我没忍心惊扰他们的幸福。

走出别墅大门的那刻,我没憋住,一口血吐在礼物上。

一块廉价的手表,却让我心疼得要死。

那是我捡了三个月的纸壳子才换来的。

我铆足了劲擦掉血迹,却在瞥见垃圾桶旁的纸壳时,职业病又犯了。

我刚弯腰将纸壳捡起,一个举着相机的男人突然拦在我面前,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探究‘底层人民’第三期,家人们,今天就拍这个捡破烂的小姑娘怎么样?”

男人长得清爽好看,但怪异的眼神却让我很不舒服。

我连忙摆手三连:“不了不了不了!”

他却直接甩出付款码:“五百块钱拍一天,日结。”

捡垃圾暂停,发财先行。

我火速收钱,生怕晚一步他就说刚才只是装笔。

男人避开镜头,嗤笑一声:“见钱眼开。”

我跟着咧嘴傻笑。

其实钱对将死之人是没用的,对活人才有用。

而我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叫江启,是一个专拍穷人纪实的博主。”

“看你瘦的,饿了很久吧,我先带你去吃饭!”

他声音兴奋中掩不住的算计,拉着我去了附近最高档的餐厅。

金碧辉煌的建筑,才能衬出穷人的窘迫,吸引无数点击和争论。

如他所愿,我怯懦地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那是富人才能进的地方,我没去过。”

江启薄唇扬起得逞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这条视频爆火的前兆。

嘿嘿,我骗他的。

我经常来这里。

灰头土脸地翻着垃圾,看着哥哥牵着打扮得公主般的幸允来吃饭。

每晚餐厅都会把剩菜倒在垃圾桶里。

我便准时蹲在门口,等待我的“幸运大餐”。

有一次我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在剩饭里翻出了一条项链。

是哥哥送给幸允的,还刻着她的名字。

她嫌款式过时,偷偷随手扔了。

我不要脸地捡起来戴在脖子上,对着公厕的镜子照了又照。

就当是……哥哥送我的了。

我还在回味时,已经被江启半推半就地拎了进去。

刚坐下,他的镜头又怼过来:

“你看着年纪很小啊,怎么会捡垃圾?你没有家庭吗?”

我伸出两根手指头,语气莫名骄傲:“我曾有过两个家……”

顿了顿,我想起哥哥,又伸出一根手指头。

“不对,是三个。”

江启挑眉,语带戏谑:“不对啊,那你不应该很幸福吗?”

鼻子有些酸酸的,我讲起了我的第一个家。

“五岁那年,我被拐卖到山里一对无法生育的老夫妻手里。”

因为我是女孩,足够便宜。

堂堂京市首富的千金,只卖了一千块钱。

可在重男轻女的山沟里,女孩便是原罪。

2

我每天放不完的羊,干不完的活。

他们有肉吃,但是不会分给我。

我每天只配吃土豆。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半个。

饿急了向村里人讨饭时,有人让我磕头叫爷爷,然后扔给我吃剩的窝窝头。

有人一脚将我踹翻,叫我滚。

晚上我就睡在羊圈,冬天没有被子,就紧紧挨着羊睡。

门窗矮矮的,记忆深处的家人总是在我泪光里模糊闪烁。

我仰头憋回眼底的泪,笑着炫耀:

“你不知道,每次快冻死饿死的时候,我就会梦到我爸妈和哥哥。”

“他们对我可好了,爸妈会送给我最喜欢的玩具,哥哥把我搂在怀里,叫我‘小宝贝’。”

江启原本戏谑的笑僵在脸上。

菜上齐了,全是店里的招牌。

他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盘里,语气有些不自在:“先吃饭吧。”

我努力压制胃里的翻涌,傲娇地摇摇头:“我不吃肉。”

江启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小乞丐还挑食啊,肉都不吃?”

我嘿嘿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打滚。

“在养父家,大黄狗都心疼我饿得太惨,总会留一半狗饭给我吃。”

我就差磕头叫它一声狗哥。

有狗哥罩着,我终于不用挨饿了。

为表感谢,我每天把他的饭盆刷得锃光瓦亮。

我第一次吃到肉,是养父母啃剩的骨头。

真香啊,我啃得满嘴流油。

养父却突然对我笑,黄牙森森:“好吃吧,大黄的肉,宰了有二十斤呢。”

嘴里的碎肉突然就噎在喉咙里。

我疯了一样抠着嗓子眼,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讲完,我潇洒地将盘子推远:“后来就算能吃上肉了,我也再也不碰,戒了。”

江启盯着那块排骨,喉结滚动:“再后来呢?”

“后来啊……”我托着腮,语气轻松:

“那晚,养父摸黑进了羊圈,要扒我衣服,幸亏我英明神勇,抡起钉耙开了他的瓢!”

“养父很生气,说要掐死我,我顺着大黄生前刨的狗洞钻了出去。”

“狗哥又救了我一命。”

我说得云淡风轻,江启的眼眶却渐渐红了。

他猛地招手叫来服务员:“把肉菜都撤了,换成全素。”

服务员一脸莫名其妙,江启却发了怒:“磨蹭什么?没看见小姑娘都饿成什么样了?”

这顿饭我吃得很饱,摸着浑圆的肚皮打了个嗝。

临走时,我叫住服务员:“那些肉菜别扔,打包给我带回家。”

闻言,江启刚泛起的同情瞬间变成怀疑,对着镜头鄙夷道:

“果然啊,这就装不下去了,刚讲完悲惨故事,说不吃肉,转头就打包,小骗子!”

我充耳不闻,连一点肉末都不放过,全都装进了打包盒里。

饭后,江启执意要去我家拍摄。

车停在一片荒凉的垃圾处理场,中央一间被烧毁的破屋架子,瓦片上还残留着初冬的雪。

那就是我的家。

刚下车,我就接到了资助的学生电话。

“姐姐,钱我收到了,真的不用那么多,你自己够花吗?”

我拍着胸脯,声音扬得老高:“姐姐有钱,姐姐是首富千金,住的大别墅,开的敞篷跑车,吃的山珍海味,你不用担心。”

江启不明所以,环视着恶臭扑鼻的垃圾场,紧捂鼻子:

“你说的大别墅,不会是这个垃圾场吧?”

“你就说大不大吧。”

他一脚踹在我拉垃圾的三轮车上:“这就是你的敞篷跑车?”

“从不堵车,低碳环保。”

他撇嘴:“你说的山珍海味倒是真的,就是从垃圾桶里捡的,狗都不吃的馊饭!”

我不服气:“光盘行为,人人有责。”

他切了一声:“死要面子。”

直到他瞥见我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他刚打给我的五百块钱,我一分不剩,全转给了那个学生。

3

他举相机的手一顿,沉默地跟着我进了破屋。

家徒四壁,却异常干净。

墙上贴满了各种捐赠证书。

最显眼的,是一张陈旧发黄的全班第一名奖状。

江启掰着手指算着捐赠证书上的金额,有零有整。

“我靠,你一共捐了一百零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五块六毛三?”

“有一部分,是我奶奶捐的。”我纠正道。

“你还有奶奶?”江启十分惊讶。

“那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十岁那年,我逃出养父的魔爪,却差点冻死街头。

是一位捡破烂的老奶奶把我带回了家。

她把捡到我的那天,定作我的生日。

我终于又有家了。

奶奶靠捡破烂资助了很多学生,所以她捡了一辈子破烂,还是很穷。

可她每天都给我喝牛奶吃鸡蛋,说这样我才会长高高。

我让她也吃,她却摇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奶奶是骗子,她明明总是啃冷馒头。

于是我也骗她,装作胃口小,耍脾气把吃剩一半的牛奶鸡蛋扔进垃圾桶里。

她总会捡起来,吃得干干净净。

“那这张奖状是?”江启问。

“在养父家里五年,我没上过一天学,可奶奶捡到我的第二天,就把我送进了学校。”

“奶奶总说,要是我们福宝能考第一名该多好啊。”

我拼了命的学习。

终于在十三岁生日那天,考了第一名。

我飞奔回家,推开门看见冒着热气的饭菜,和桌子上小小的蛋糕。

可奶奶却倒在地上,再也叫不醒了。

医生说,早来半个小时就好了。

“我每天放学都准时回家,只有那天,我为了拿第一名的奖状,晚回了半个小时。”

想到这些,熟悉的痛感再一次从我心头碾过。

我叫幸芙,却好像一辈子都抓不住幸福。

“我这辈子就拿了这一次第一名,可惜奶奶没有看到。”

“我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可奶奶死了,我怕她资助的孩子没人管,就退了学,继承奶奶的衣钵,继续捡垃圾供他们读书,希望他们将来会幸福。”

“无所谓啦~”我摆摆手,不知道是在安慰谁:“知识对于我,不过是把我从一只快乐的猪,变成了痛苦的苏格拉底。”

“我其实更想做一只猪。”

江启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相机。

他刚想开口,我却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擦掉眼泪,抓起一个不锈钢盆冲出门外,疯狂敲打着:“开饭啦!”

四面八方瞬间涌出无数流浪猫狗,亲昵地围着我打转。

我将打包回来的肉菜仔细分进一个个破碗里,看着它们狼吞虎咽。

“别抢,都有都有。”

江启怔怔望着我:“你打包回来,是为了他们?”

“嗯呐,这些都是我小弟。”我骄傲无比。

一瞬间,他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摸出手机:

“对不起,我……”

“我再给你转五千!”

说完又急吼吼冲着镜头解释:“这次我真不是作秀。”

我望着那笔钱,眼睛发亮,低头掰着手指数:“那我还要陪你拍十天。”

十天,我应该……还能活到吧。

“那你的第三个家呢?”江启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

我仰起头,努力回想。

“那应该算我的第一个家,我出生在首富家里,但五岁那年,我为了救被人贩子拽走的哥哥,自己被拖进了面包车里。”

江启的嘴张得老大。

“你是为了救哥哥,才被人贩子拐走的?!”

4

他掏出手机飞快敲着屏幕,很快查到关于首富家的新闻。

“京市首富幸家,你爸妈因为你走失,伤心过度,没几年相继离世。”

“那你哥哥他应该一直在找你啊,毕竟……”

当看到关于幸允的新闻时,语音戛然而止。

“你哥哥幸砚洲,六年前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幸允,将她看作亲妹妹一般对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傻笑道:“好笑吧,我的亲哥哥找到我后,却不要我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江启吼道。

我笑了笑,眼泪无声滑下来:“我不敢。”

况且,我也没时间了。

江启气疯了,拉着我就要去找哥哥讨个公道。

他大概是气昏了头,一向不离手的相机都没拿,只死死攥着我的手。

那温度,恍惚间和记忆中的哥哥那么像。

站在奢华气派的幸家别墅门口时,我心底竟可笑地生出一丝期待。

哥哥会收留我吗?

管家领着我们进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幸允带着哭腔的撒娇:

“那要是幸芙撒泼打滚要回来怎么办,哥哥会不会不要我了?”

哥哥的声音温柔带笑。

“哥哥养了你六年,你还不了解哥哥吗?哥哥不要幸芙,都不会不要你!”

“幸砚洲你这个畜生!”江启一脚踹开门。

空气瞬间冻结。

哥哥眼皮都懒得掀,语气平静:

“江启是吧,我查过你,一个纯靠作秀博流量的小网红。”

“说吧,你想做什么?”

江启气得要冲上去,我死死拉住他:“外面都是保镖,你会吃亏的。”

他恨得咬牙切齿,指着哥哥的鼻子:“老子是为了钱作过秀,但老子不是什么钱都赚。”

“可你呢,那么有钱,却连亲妹妹流落街头吃垃圾都不管!你连狗都不如!”

哥哥嗤笑一声,目光冷冷刺向我。

“是想要钱?”

我刚想说我不是为了钱,幸允却突然冲过来,一把扯住我脖子上的项链。

“这不是我的项链吗?上面还有我的名字,你偷我的东西?!”

我伸手死死护着项链:“我没有,这是我捡的。”

她害怕哥哥知道是她扔了项链,一口咬定我是小偷,拼了命的抢。

推扯间,我的指甲不小心划过幸允的手背。

“啪!”

哥哥冲上来,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果然不养在身边,就是没教养,偷东西你还有理了?”

我愣住了。

脸颊的灼痛一路蔓延到心脏。

江启气得大叫,刚要一拳砸过去,就被保镖死死按在地上。

哥哥掏出一沓钞票,劈头盖脸砸向我。

“说到底不还是为了钱,给你!”

“我说了等允儿离世就接你回来,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恶心我们?”

钞票纷纷扬扬飞了满天。

我喉头猛地一甜,一口血喷在散落的钞票上,红得刺眼。

莫非,连十天都撑不到了?

好搞笑。

这一刻,我想的居然是,是不是得退江启的钱啊。

看着一地的血,哥哥眼中瞬间闪过慌张。

他刚要上前,却被幸允死死拽住。

“幸芙你可真能演,连血包都准备好了?戏精!”

闻言,哥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殆尽,指着门外:“滚!”

江启还要争辩,我却拉住他,轻轻摇头:

“没事,我们走吧。”

可还没迈出书房,天旋地转间,我重重栽倒在地。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哥哥冰冷的轻笑。

“装死装得还挺像,那等你真死了,我接你回家。”

5

在医院醒来时,江启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得了肾癌啊?”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即便身为所谓的“首富千金”,我依然掏不出治疗的钱。

换肾需要一大笔钱,而我,不过是个臭捡破烂的。

一旁的医生低声叹息:“病人已经是肾癌晚期,唯一的希望只有换肾,费用大概八十万,而且,能不能等到匹配的肾源还是未知数。”

“总之,也请做好后事的准备吧……”

手术需要一大笔钱。

江启说,他帮我筹钱。

我想拒绝,他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你知道吗?六岁那年,我妹妹落水,可我不会游泳,眼睁睁看着我妹沉下去。”

“那一天,淹死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我。”

“求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愣愣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哥。”

他整个人顿住,眼泪瞬间涌出:“你……再叫一遍?”

“哥!”

“诶,好妹妹!”他猛地抱住我,哭得鼻涕都淌了我一肩膀。

我好像,又有亲人了。

做博主这些年,他赚了不少钱,但搭出去更多。

毕竟像他那样随手洒出去五千块的傻子不多见。

一向清高的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直播。

他扮小丑,刷一个墨镜学狗叫,刷一个飞机就磕头。

他瞒着我,却笑着对我炫耀:“看,哥赚到钱了,你有救了!”

我看着网上那些他被群嘲的直播切片,心里酸得不行:

“哥,你不必为我这样的。”

他却装起了聋子,傻子,继续为他的妹妹直播赚钱。

甚至把他唯一的房子都超低价卖了,终于筹够了八十万。

幸福似乎真的踮着脚来了。

医院通知,匹配到了肾源,让我们去签手术同意书。

我激动得一整夜没合眼。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下来了,我也有哥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提前去医院门口等江启。

江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我冻得发紫的脸蛋:“等了有多久了?”

我想了想:“十分钟。”

旁边的门卫忍不住拆穿我:“什么十分钟,这姑娘天没亮就杵在这儿了,起码四个小时。”

我只是笑。

我不是等了四个小时,而是等了整整十八年,终于等来了一个他。

然而,命运总是在我无限接近幸福时,给我当头一棒。

哥哥不知为何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里,怀里还搂着一脸得意的幸允。

“不好意思,你的手术做不了了。”医生面带歉意地对我说。

原来,哥哥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强行抢走那个原本属于我的肾源,给了幸允。

即使她的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幸芙她真的要死了!你为什么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江启冲上去揪住哥哥的衣领,厉声咆哮。

哥哥只是极淡地扫了我一眼,挑眉:“死了再说,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这一刻,我心里反倒没有多难过了。

连亲生哥哥都盼着我死,或许我真的该死吧。

反正,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哥哥走后,江启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心疼地抱住他的头,一下下顺着他的毛,就像记忆里妈妈安慰我那样。

“没事的,真的没事。”

“我会继续找,全世界找,一定有别的肾源。”江启红着眼发誓。

我笑着点头,甚至努力秀起了单薄可怜的肱二头肌。

“嗯,我也能等,你看,我身体好着呢。”

说完,我故作轻松地转过身,鼻血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手忙脚乱地擦拭。

我知道他在骗我,肾源不会有了。

除非哥哥给我捐。

我也骗了他,我等不了了。

6

我太着急,鼻血没擦干净,糊在上嘴唇像个小花猫似的。

江启哽咽着,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替我擦掉。

我们心照不宣,互相隐瞒,只为了不让对方更担心。

“阿芙,我……”江启声音沙哑。

“我懂。”我懂他没有说完的话,笑着打断:“哥哥,快过年了,剩下的日子,我能不能不在医院度过?”

“就让哥哥,记录下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他这个好哭包,又哭了。

哭着连连点头。

他用那笔钱,带我去了好多地方。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起初,我还能勇到去坐了跳楼机,玩了滑翔伞。

镜头里,我笑得张扬肆意。

后来,我走不动了。

他就推着我去西湖看断桥残雪,去雪山脚下看飞雪漫天。

生日那天,一个我资助的女孩考上了大学,想来看看我。

她原以为自己的“恩人”是个大富豪,却在看见轮椅上瘦骨嶙峋的我时,捂住嘴哭得不能自已。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富豪,只是一个捡垃圾的乞丐。”

我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她说不出话,拿出一瓶牛奶,插好吸管,递到我的嘴边。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喝了。

“阿芙,对不起,对不起……”江启跪在我面前,一遍遍道歉。

“我每天祈求上帝,给我一个奇迹,可它从来没有发生。”

我傻笑着:“上帝不如我哥哥,不是吗?”

江启用力擦掉眼泪,问我:“不说这个了,今天你生日,你有什么生日愿望?”

我歪了歪头,抖起了机灵:“给我一张复活卷轴吧……”

随后又垂下眼:“没有就算了。”

来世,我要做一朵花,一条鱼,一只飞鸟。

唯独不想做人了。

“做人太苦了,下辈子不来了。”

我没想到江启不仅是个爱哭包,还是个犟种。

他真的跑去了国外,想为我寻找一线生机。

他说除夕之前一定回来,陪我过年。

可我已经吐了一夜的血,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铁皮门被踹得“砰”一声时,我以为是江启回来了。

却看见哥哥站在门外,眼神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不是说你要死了吗?怎么还没死?”

幸允站在他身后,瘪着嘴,一脸委屈:

“我就说她是装的吧!现在她目的达到了,哥哥心疼她,还要带她回去过年,哼!”

哥哥没回她,只是戏谑地打量着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棉袄看穿我嶙峋的身体。

于是他皱起眉:“知道偷允儿的项链,不知道多吃点?瘦得跟个麻秆似的,丑死了!”

说完他走过来,想拽我的手:“走吧,跟我回去,吃个团圆饭你再回来。”

我有些费力地侧身躲开,淡淡道:“我不需要。”

“我要等江启哥哥回来,我怕他找不到我。”

听到那个名字,哥哥牙关紧咬,看起来很生气:“给脸不要脸,那你一辈子也别回去了!”

他转身得那么坚决。

见我始终没有挽留的意思,在门口又顿住脚步,欲言又止: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着他,突然就好想好想叹气。

从前有千言万语,攒了十多年。

直到此刻,我发现用言语早已无法诉说我心中的苦楚。

感受到身体力气的迅速流逝,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哥哥,抱抱我,好吗?”

7

他大概是被冻傻了。

真的朝我走来,张开了双臂。

身后的幸允哭着跑了出去。

他最终顿住脚步,还是转身追了过去。

那个渴望了十八年的拥抱,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

风雪顺着门灌进来,迷蒙了我的双眼。

我看着雪地里那一前一后的两行脚印。

多希望那个被他紧紧追随的女孩,是我啊。

我顺着脚印,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不知道在追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走到一个公园时,我再也走不动了。

摊开手脚,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

雪好大。

整个城市都亮着灯,远处的街头唱着“恭喜发财”。

一派喜气洋洋中,我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

模糊中,我看见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奶奶,蹒跚朝我走来。

“福宝,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是奶奶!

我哭着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奶奶笑着摸我的头:“乖福宝,奶奶接你回家。”

“汪汪汪!”

白雪皑皑中,大黄摇着尾巴,哈喇子甩出老远。

“狗哥!”

我蹲下身,它一把将我扑倒在雪地里。

真幸福啊!

我幸芙这辈子,从没这么幸福过!

我死在了最幸福的时刻。

漫天大雪,掩埋了贫穷,掩埋了尊严,掩埋了一切卑微而破碎的梦。

我的尸体被路人发现时,已经冻成了一座冰雕。

无数我曾经喂养过的流浪猫狗围靠在我身边,试图用那一点点体温温暖我。

可风雪太大了,它们也全都冻死在我周围。

生存是动物的本能,但它们却愿意违背本能去爱我。

唯独我的家人,不爱我。

江启没有失约。

新年钟声敲响时,他在公园找到了我。

我已经和长椅冻在一起,往日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臭妹妹,现在却重到抱都抱不起来。

他哭着跪倒在我身前,一下下捶着地,直到鲜血染红了白雪。

“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我带回了家。

那个第一次认识我的垃圾场。

屋子里很暖,他怕我冷着,烧了许多的炭。

却把门窗全都紧紧关死。

他也不想活了。

烟雾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他靠在我身边,眼神一点点涣散。

直到我手上的冰碴融化,从掌心掉下来一张遗书。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挣扎着捡起那封遗书。

娟秀的字体,满是被泪打湿的痕迹:

“哥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找奶奶和大黄了,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哥哥不是问过我的生日愿望吗?我现在告诉你:

希望等我死后,哥哥能帮我继续资助那些学生。

小花今年初一了,每天还要上山割猪草,每个月只要给她打五百块钱,她家人就不会让她去割猪草,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她成绩很好的。

梅梅今年高二了,她家人答应我,只要每个月给八百块,就不会逼着她嫁给老光棍。

张校长创办的女子学校,里面有成百成千个像小花梅梅这样的女生,我每年都会给他们捐赠两万块。

哥哥如果困难的话,就不要为难自己,可以把我装垃圾的三轮车卖了,我打听过了,能卖一百五十块呢,收二手三轮那老头可老奸巨猾了,哥哥可不要被骗了哈。

嘿嘿,就当我沽名钓誉吧,要是发什么好人好事奖状的时候,哥哥就写我的名字。

阿芙亲笔。”

8

泪水如雨般砸在信纸上。

江启回过神,踉跄着将门窗一一打开,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

嘿嘿,其实我又骗了他。

我费劲吧啦写那么多字,只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太了解他了。

我死后第一天,江启将拍摄的视频上传到网上。

他想了想,为这些视频起了个标题。

“这是一个癌症患者的十八年,也是她的一生。”

如他起初料想的那般,视频一经发出,引爆全网。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死后第二天,无数网友纷纷捐款,想替我完成遗愿。

他用我的名字,成立了一个贫困生资助基金会。

我死后三天,江启依旧没法将我火化。

火化需要直系亲属签火化证明,没办法,他只好去找哥哥。

哥哥正在为幸允举办盛大的成人礼。

豪华的别墅里觥筹交错,山珍海味,哥哥送了她一辆玛莎敞篷车当礼物。

宴会举办到最高潮时,江启踩着三轮车,载着我的尸体,径直闯了进去。

管家拦都拦不住。

“幸砚洲,幸芙已经死了,我给你送回家了!”

一声高吼,压过了所有喧嚣。

众人纷纷看过去。

看清来人后,幸允委屈得直抹眼泪:“哥,又是那个绿茶搞鬼!”

哥哥手握香槟,目光扫过我的尸体,笑得讽刺:“又是幸芙的主意吧?非挑允儿成人礼的好日子找不痛快?”

江启不说话,只看着他。

哥哥不相信,伸手就去拽我的尸体。

“别装了,真恶心!”

“砰”地一声。

触手冰冷,僵硬,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生机。

他猛地瘫坐在地,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一丝波动都没有。

“死了?阿芙……真的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踉跄地爬起来,揪住江启的衣领:“我早看出来你居心不良,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妹妹!”

江启一把推开他,掏出手机打开账号,甩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啊,全世界都知道阿芙过得有多惨,只有你不知道!”

哥哥颤抖着手点开视频。

一帧帧画面从他眼中闪过,他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我不相信!”

原本前来祝贺的宾客顿时骂声一片。

“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亲妹妹不要,把一个领养来的宠上了天!”

“可不是嘛!那视频我也刷到了,我一开始都不知道那是他妹妹!要是知道,我给狗庆生都不会给这个冒牌货庆生!”

“哥哥人模人样当着首富,妹妹却捡垃圾当乞丐,说出来都没人信。”

哥哥还在不停否认:

“不可能,她过得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以为她在演戏博同情!”

就在这时,无数看过视频的网友也涌进别墅。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这是我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你自己看吧。”

9

画面里,幸允带着几个打手将我围在垃圾场里,对着我拳打脚踢。

她猛踹了我几脚,声音阴狠:“再敢找我哥哥,找一次我打你一次!”

“幸芙,既然得了癌症,就乖乖等死啊,非要缠着哥哥做什么?”

“她的妹妹,只可能是我一个。”

临走时,她甚至一把火烧了我栖身的破屋。

哥哥红着眼看向幸允:“是你!是你害死了阿芙!”

幸允脸色惨白,吓得连连后退:“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幸砚洲,害死的阿芙也是你。”

江启冷冷道:“阿芙真的得了肾癌,她原本可以换肾的,是你夺走了她的希望。”

一句话,点燃了哥哥的所有怒火。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冲上去死死掐住幸允的脖子。

“你早知道阿芙得了癌症,却威胁她不准告诉我!”

“你还跟我提议,让你装癌症,不接阿芙回家!说阿芙在装病卖惨,挑唆我抢走阿芙的肾源!”

“都是你害得!”

幸允被掐得差点死过去,三五个人才将哥哥拉开。

他扑通跪倒在我的尸体前,拉住我的手。

“哥哥错了,哥哥给你捐肾,哥把什么都给你,只求你回来!”

他又想起我在风雪里求抱的模样,将我冰冷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哥哥抱你,想怎么抱都行,哥哥好后悔啊!好后悔啊!”

“哥哥不该骗你,哥哥不该抢走你的肾源,是哥哥害死了你。”

”你醒过来,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求你了!“

江启红着眼,笑出了声:“半个月前,她只需要八十万手术费和一个肾源。”

“但现在她不需要了,每年你只需要花八十块,给她买束花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喧嚣散尽。

哥哥将江启账号里关于我的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

包括我留给江启的那封遗书。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却发现满纸都是“哥哥”,却没有一句是写给他的。

我葬礼的那天,我资助过的学生们都来了。

哥哥沉默地操持完全程,随后回到家。

幸允被他关在地下室里,哭得满脸是泪。

“哥哥,我是你最爱的妹妹啊,你说过,就算不要幸芙,也不会不要我的。”

“哥哥,你怎么能食言?”

哥哥却再也听不下去,对着私人医生道:“既然她那么想要肾,那就将她的肾摘掉,不用麻药,不用缝合。”

地下室的惨叫持续了一天。

幸允躺在血泊里,咒骂声一天比一天虚弱。

“幸砚洲,你这个畜生,明明是你害死了幸芙。”

“你瞒着你爸妈,不敢承认是你害得幸芙被拐走。”

“你收养我,只是想弥补你对幸芙的愧疚,你不敢面对她,就故意逃避,不带她回家!关我什么事?”

“该当乞丐的人是你啊,是你偷走了她的人生,却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

“幸砚洲,你该死!你最该死!”

直到再无声息。

哥哥疯了。

从前最注重形象的他,变得不修边幅。

见人就问:“我妹妹走丢了,你见着她了吗?我要把她找回来!”

可全网谁不认识他这个“顶级大渣哥”,等待他的,往往只有唾骂和殴打。

他找了整整半年,还是一无所获。

他的妹妹,在十三年后,再一次在他的世界消失了。

10

夜星低垂,哥哥的手机里日复一日播放着我的视频。

屏幕里,我笑容灿烂地炫耀:“你不知道,每次快冻死饿死的时候,我就会梦到我爸妈和哥哥。”

“他们对我可好了,爸妈会送给我最喜欢的玩具,哥哥把我搂在怀里,叫我‘小宝贝’。”

他打着打火机,点燃了窗纱的一角。

火焰升起时,他朝着我的影像笑道:“妹妹,哥哥来给你赔罪了。”

大火吞噬了一切。

江启正在山区做支教时,哥哥的律师找到了他。

“幸总死前留下遗嘱,将所有财产,都留给幸芙小姐的资助基金会。”

一年后,江启将一个署有我名字的“慈善之星”奖杯放在我墓前,笑着摸了摸我的照片。

一如当年那般。

“妹妹,你的心愿,哥哥帮你达成了。”

墓碑前,一朵小雏菊在风中摇曳。

他知道,那是我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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