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玄逸的脸色,彻底变了。

诛心。

江山。

沈钰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可以容忍背叛。

他可以容忍仇恨。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的皇权。

他死死地盯着沈钰。‌‌⁤‌‌

“你以为,朕会信你吗?”

沈钰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无畏。

“你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赌。”

“你敢用你刚刚从我沈家手上,抢过去的江山,来赌我姐姐的后手,只是虚张声势吗?”

赵玄逸沉默了。

他不敢。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个男人,生性多疑。

他可以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沈钰的话,就像一颗种子。

在他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长成一棵,名为“恐惧”的参天大树。

“把他带下去。”

最终,赵玄逸挥了挥手。

语气里,满是疲惫。

“严加看管。”

“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他死。”

沈钰被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再看赵玄逸一眼。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玄逸一个人,站在那巨大的江山舆图前。

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装着长命锁的盒子。

也没有再去看那本记录着罪恶的医案。

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广袤的疆土。

和他自己,冰冷的倒影。

我飘在他身边。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流。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又不认识他了。

我以为,他对我,对我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至少会有一点愧疚。

可我错了。

帝王,是没有心的。

他所有的情绪,都只为他的权力服务。

悲伤,愤怒,甚至那看似悔恨的呢喃。

都不过是他用来权衡利弊的,一枚枚砝码。

当他发现,这些情绪,可能会动摇他的江山时。‌‌⁤‌‌

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舍弃。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找出我那所谓的“后手”。

然后,将它连根拔起。

天,渐渐亮了。

赵玄逸一夜未眠。

他没有去上早朝。

而是召见了暗卫统领。

他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去查。”

“查沈鸢出宫那一日,除了济世堂,还去过哪里。”

“查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查所有与沈家有关联的旧部,商铺,远亲。”

“哪怕是一点一毫的异动,朕都要知道。”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派人去南疆。”

“给朕查‘息肌丸’的来源。”

“朕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流进宫里的。”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皇宫为中心,迅速地铺展开来。

我看着赵玄逸布下天罗地网,去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阴谋。

心中,竟没有一点快意。

只觉得,无比的悲凉。

原来,我十年的情深义重。

到头来,还不如我哥哥一句虚张声势的谎言。

谎言,能让他忌惮。

能让他恐惧。

能为我母亲和兄长,换来一线生机。

而我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他和江雪宁,联手导演的一场,长达十年的谋害。

我离开了御书房。

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让我恶心的脸。

我的魂魄,漫无目的地在宫中游荡。

最终,我飘到了冷宫。

这里,还是我死时的模样。

破败,萧条。

地上,还残留着那夜未化的积雪。

我坐在我死去的那处台阶上。

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开始仔细地,回忆我的一生。‌‌⁤‌‌

从我遇见赵玄逸开始。

回忆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回忆我们一起经历的每一件事。

我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我们初遇时,他不该救那只受伤的兔子,让我误以为他心善?

还是我们大婚时,他不该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让我信以为真?

亦或是,在我父亲交出兵权,助他登基时。

他看向那虎符的眼神里,那一闪而逝的贪婪与杀意。

其实,早就有预兆了。

只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自欺欺人,不愿去看。

不愿去信。

直到,我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冷宫门口。

是江雪宁。

她打发了身边的宫人。

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宫装。

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看起来,竟有几分清丽脱俗。

我知道,她是做给赵玄逸看的。‌‌⁤‌‌

赵玄逸一夜未去她的椒房殿。

她这是,坐不住了。

她走到我死去的地方。

看着那冰冷的台阶。

脸上,露出一点嫌恶。

“真是晦气。”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绣着鸢鸟的香囊。

那香囊,我很眼熟。

是我亲手绣的。

是我当年,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里面装的,是我最喜欢的,白檀香。

我看到她,将香囊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脸上,露出一个满足又恶毒的笑容。

“沈鸢,你这个蠢货。”

“你到死都不知道吧。”

“你不是死于‘息肌丸’。”

她缓缓蹲下身。

将香囊里的香料,倒在了我死去的台阶上。‌‌⁤‌‌

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很快便与地上的泥雪,融为一体。

“真正让你血亏体虚,油尽灯枯的。”

“是你最信任的,这白檀香啊。”

她站起身,用脚尖,狠狠地碾了碾那些粉末。

仿佛,在碾压我死不瞑目的尸骨。

“‘息肌丸’,不过是障眼法。”

“是我用来,嫁祸给南疆蛮子的。”

“而这白檀香里,掺的,是西域奇花‘月见愁’。”

“无色无味,却能与任何补药相克,日积月累,便可杀人于无形。”

“我早就买通了胡一帖。”

“让他故意在医案上,写下南疆奇毒。”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能让皇上,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别处。”

“却没想到,他那么不中用,这么早就死了。”

“不过,没关系。”

“反正你也死了,沈家也倒了。”

“从今往后,这大周的江山,这椒房殿的主人,都只会是我江雪宁一个。”

她说完,畅快地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

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不休。

而我,如遭雷击。‌‌⁤‌‌

呆呆地,看着她得意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有一层伪装。

连赵玄逸,都被她骗了。

她以为,她算无遗策。

她以为,她赢了所有人。

可她不知道。

她刚刚说的每一个字。

都被另一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在冷宫不远处的假山后。

赵玄逸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那双握成拳头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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