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冰上试炼
林澈到漠河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飞机落地那一刻,舱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刀子在脸上割。他裹紧羽绒服,跟着人群往外走,脚踩在舷梯上,能听见积雪被压实的咯吱声。
候机楼很小,就一层,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裹着军大衣,在寒风中跺着脚。林澈把行李扔上车,说了酒店名字,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跟他唠嗑,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说前两天有辆车在冰湖上练车翻了,说拉力赛的车手每年都来,有的来了就不想走,有的走了还想来。
林澈听着,没说话。
车窗外的世界是一片白。白的地,白的天,白的树,白的房子。偶尔有几根电线杆戳在雪地里,黑黢黢的,像一根根烧过的火柴棍。路上几乎看不见车,只有他们的出租车在雪地上慢慢爬。
酒店在县城边上,不高,就三层。林澈办完入住,把行李扔进房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能看见一条冰封的河,河面上有几个黑点在动,应该是有人在上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声。林澈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待不住。
他穿上羽绒服,出门。
出租车把他拉到那条河边。林澈下了车,踩着积雪往河面走。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凉意从鞋缝往里钻。他走到河边,站在岸上,看着那片冰封的河面。
河很宽,一眼望不到对岸。冰面上有几个人在滑冰,还有几个开着雪地摩托,突突突地跑来跑去。更远处,有几台车在冰面上慢悠悠地开着,车身画着各种涂装,一看就是来练车的。
林澈下了河堤,踩上冰面。
第一脚下去,他差点摔倒。
冰面太滑了。不是那种滑冰场的滑,是那种你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滑。他的脚刚踩实,整个人就往旁边出溜,他赶紧弯下腰,把重心压低,才稳住。
他蹲在冰面上,用手摸了摸。
冰很硬,很滑,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雪,但雪下面就是光溜溜的冰。他想起张驰说过的话——“冰上开车,你得先学会在冰上走路。连路都走不稳,开什么车?”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还是滑。
他干脆蹲下,像鸭子一样往前挪。
旁边有几个滑冰的小孩看见他,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小男孩滑过来,问他:“叔叔,你干嘛呢?”
林澈抬起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说:“练走路。”
小男孩说:“走路还用练?”
林澈想了想,说:“在这儿,得练。”
小男孩没听懂,滑走了。
林澈继续蹲着往前挪。
挪了大概一百米,他站起来,试着迈了一步。
好像稳了一点。
又迈了一步。
还行。
他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走了几十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那几台练车的赛车,突然笑了。
笑自己。
在巴音布鲁克跑了这么久,都没摔成这样。现在在冰上走两步,就摔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继续走。
太阳开始落山了。天边变成橘红色,照在冰面上,像铺了一层金粉。那几个练车的人收了车,开着走了。滑冰的小孩也被家长叫回去了。河面上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林澈站在冰面上,看着远处。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又摔了。
这次他干脆没起来,就坐在冰面上,看着天。
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漠河的星空很亮,没有云,没有雾,满天都是。
他想起老赵的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冰雪路面,抓地力只有柏油路的十分之一。所以不要试图抓地,要学会滑。”
怎么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学会。
第二天,陈哲远到了。
林澈是在酒店的餐厅里见到他的。陈哲远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顶毛线帽,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端着杯热可可,正在那儿跟服务员聊天。看见林澈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龙游冠军嘛,你也到了?”
林澈点点头,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
陈哲远看着他,问:“第一次来?”
林澈说:“是的。摔了三跤。”
陈哲远笑了,笑得直拍桌子。
“正常正常,我第一次来漠河,第一天摔了八跤。第二天又摔了五跤。第三天才开始不摔。”
林澈看着他,问:“你从小在这儿长大的?”
陈哲远摇摇头:“不是。但每年冬天都来。我爸在这儿有个训练基地,专门练冰雪。”
林澈愣了一下。
陈哲远说:“我爸说,冰雪路面是最考验车手的。跑好了冰雪,别的地方都不怕。”
林澈点点头。
陈哲远喝了一口热可可,看着他,突然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赛道?”
林澈愣了一下:“现在?”
陈哲远说:“对。现在。趁还没封路,先跑一趟堪路。”
林澈想了想,说:“好。”
两个人出了酒店,开的是陈哲远的一辆SUV,往赛道方向走。
漠河的赛道在县城外三十多公里的一片林场里。全程四十八公里,分两个赛段,是全年赛历中冰雪路段最长的。路两边全是白桦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路上几乎看不见车,只有他们的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开了四十多分钟,陈哲远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
林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赛道。
那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路,蜿蜒着消失在林子里。路面很窄,大概只能并排过两辆车。两边是高大的白桦林,枝丫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光线。远处能看见几个弯道的轮廓,一个接一个,像拧麻花一样拧在山脊上。
陈哲远走到他旁边,指着那条路。
“这条赛道全长四十八公里,三十七个弯。前十二个是连续弯,中间有五个发卡弯,最后二十个是高速弯和混合路段。”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我第一次跑的时候,翻了三回车。”
林澈没说话。
陈哲远说:“走一趟?”
林澈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赛道往前走。雪很深,踩上去能没过脚踝。陈哲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哪个弯怎么过,哪个地方容易滑,哪个参照物要注意。
林澈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记。
第一个弯,左三,入弯点有棵断树。
第二个弯,右四,出弯之后是八十米直道。
第三个弯,左五,路面有冰棱,要避开。
第四个弯,右三,连续弯的开始。
第五个弯,左四,连着上一个弯,中间没有直道。
第六个弯,右五,入弯前有个小坡,车会跳一下。
第七个弯,左三,弯心外侧有道沟,压进去就出不来。
第八个弯——
陈哲远走得很慢,每一个弯都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东西给林澈看。林澈拿着手机,把那些参照物一张一张拍下来,又在备忘录里记下要点。手指冻得发僵,他哈一口气,搓一搓,继续记。
走到第十二个弯的时候,天开始暗了。
陈哲远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
“今天就到这儿吧,再走下去天就黑了。后面还有二十五个弯,明天继续。”
林澈点点头,收起手机。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陈哲远突然问:“你觉不觉得,咱们俩挺奇怪的?”
林澈愣了一下:“什么?”
陈哲远说:“咱们是对手。过几天又要在赛道上拼个你死我活。现在却一起勘路,一起看弯,好像朋友一样。”
林澈想了想,说:“是挺奇怪的。”
陈哲远笑了。
“我爸说过一句话,赛车手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尊重’。不管是不是对手,只要是真心爱开车的,就值得尊重。”
他看着林澈。
“我觉得你挺真的。”
林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哲远也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透了。
林澈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和备忘录。三十七个弯,他记了十二个。还有二十五个,明天继续。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过那些弯。第一个,左三,断树。第二个,右四,八十米直道。第三个,左五,冰棱。第四个,右三,连续弯——
手机响了。
是张驰。
林澈接起来:“喂,张哥。”
张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杂音,可能是信号不好。但背景音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在旁边说话。
“到漠河了?”
林澈说:“到了。”
张驰问:“练了吗?”
林澈说:“今天去堪路了。明天开始正式练。”
张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抢电话。
孙宇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又大又急:“小林,是我!”
“我跟你讲,漠河那个赛道我熟!有一年我跟张驰去过,那冰面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你记着,入弯的时候千万别急,急了就滑出去了!”
林澈愣了一下:“宇强哥,你别急,我听得到的。”
孙宇强放缓了语速说:“你听我说,那个第三弯,有冰棱的那个,你入弯的时候要提前打方向,提前知道吗?不能等到看见冰棱再打,那就晚了!”
张驰的声音又插进来,像是在把孙宇强推开:“行了行了,你让他自己悟,别瞎指挥。”
孙宇强不服气:“我怎么瞎指挥了?我说的都是经验!”
张驰说:“你的经验是我的经验,经验是要靠自己悟出来的才管用。你直接告诉他,他记住了,但不会用。”
孙宇强那边嘟囔了几句,没再抢。
张驰的声音又清楚起来:“小林,冰上开车,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林澈等着他往下说。
张驰说:“别的地方,你要快。冰上,你要慢。”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说:“快了就滑,滑了就失控。你得学会滑着开。让车滑起来,但又不让它失控。那个度,得你自己找。”
电话那头,孙宇强又喊了一句:“刹车要轻!不能踩死!踩死就转圈!”
张驰没理他,继续说:“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赛车不是比谁快,是比谁稳?”
林澈说:“记得。”
张驰说:“冰上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谁稳得住,谁就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信号断断续续。
孙宇强又喊了一句:“还有那个发卡弯!五连发卡弯!你——”
话没说完,信号断了。
林澈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再响。
他看着窗外。
窗外,漠河的夜很静。远处能看见几盏灯,是酒店门口的招牌。更远处,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
林澈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赛道边上,看着那条白茫茫的路。
四十八公里,三十七个弯。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把羽绒服裹紧,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发动,挂挡,松离合。
车慢慢往前开。
第一个弯,左三,断树。
他看见那棵树了。就在路边,半埋在雪里。树一过,他踩刹车,打方向。
车头扎进弯道。
那一瞬间,他感觉车在滑。不是轮子转的那种滑,是整个车横着走的那种滑。他下意识地想回方向,想把车拉回来。但他的手刚动,就想起老赵笔记上的那句话——“不要试图抓地,要学会滑。”
他没回方向。
他让车滑着。
车身横过来,滑过弯心,滑向出弯点。他看着车窗外的白桦林,一棵一棵往后退,快得让人眼花。
然后,车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刹停的,是滑着滑着,自己停的。
他愣了一下。
过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弯,已经被他甩在后面了。
他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
他好像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每天都在那条赛道上练。
四十八公里,他一天跑五趟。早上两趟,下午两趟,傍晚再一趟。三十七个弯,他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记。哪个弯容易滑,哪个弯要提前打方向,哪个弯可以用速度冲过去,哪个弯必须收着开。
第一天,摔了五次。车冲出赛道三次,陷进雪堆两次。
第二天,摔了三次。冲出赛道两次,陷进雪堆一次。
第三天,摔了一次。冲出赛道一次,没有陷进雪堆。
第四天,他没摔。
他把车停在终点,下了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条路。
四十八公里,三十七个弯,他跑完了。
没有冲出赛道,没有陷进雪堆,没有失控。
他做到了。
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台Mini Cooper S从远处开过来,停在他旁边。
车窗摇下来,陈哲远探出头。
“跑得不错。”
林澈看着他,问:“你一直在看?”
陈哲远笑了。
“废话,我是你对手,不得研究研究你?”
他下了车,走到林澈旁边,看着那条赛道。
“第四天了,练得差不多了。”
林澈点点头。
陈哲远转过头,看着他。
“正赛那天,我不会让你的。”
林澈迎着他的目光,说:“我也没指望你让。”
陈哲远笑了。
“行,那就赛道上见。”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那台Mini Cooper S消失在林子里。
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
他上了车,发动,往回开。
正赛那天,他会在这儿,跟陈哲远拼一场。
谁赢谁输,不知道。
但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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