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记星的扳手
第二天一早，林澈又去了驾校。
记星还是蹲在那台破Polo旁边，手里拿着个扳手，对着发动机舱发呆。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说话，就看着那台车。
发动机被拆得差不多了，缸盖、活塞、连杆摊了一地。林澈伸手摸了摸缸体，内壁有轻微的拉痕。
记星突然说：“拉缸了。”
林澈点点头：“能镗吗？”
“镗不了，壁太薄，再镗就废了。”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换个中缸呢？”
记星扭过头看他：“钱呢？”
林澈不说话了。
记星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堆零件。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昨天说后桥变形，是对的。”
林澈愣了一下。
“我量过了，左边低了两公分三。不换后桥，这车跑不了。”
林澈等着他往下说，但记星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看着发动机，一个看着地面。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把那台破车照得发亮。
张驰拎着早餐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哟，你俩还挺合得来。包子，豆浆，自己拿。”
林澈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记星没动。
“他不吃早饭，一天就晚上一顿。”
林澈看了看记星，记星还是盯着那台发动机。但他注意到，记星的手一直在转那个扳手，转得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
“记星哥，这车原来跑的是什么组别？”
记星难得地回答了：“S6。”
S6组，是国内拉力赛的最高组别，四驱涡轮，马力三百匹以上。林澈看着眼前这堆破烂，很难想象它曾经是冠军车。
“能恢复吗？”
记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车后面，掀开防雨布，露出后翼子板。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20号”。
“这车，跟张驰拿过五个冠军。”
林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贴纸下面有块凹痕，不大，但很深。
“2014年，张掖站，他撞的。”
林澈看着那个凹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电影里没有这个镜头，但他能想象出来。张驰开着这台车，在砂石路上飞驰，车身甩尾，撞上护墙，然后继续往前冲。
“修了三天，赶上了下一站。”
他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拧螺丝。
林澈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记星不是不爱说话，是他把所有话都说给了这台车。每一道划痕，每一块凹坑，他都记得。这台车不是一堆铁，是他和张驰、孙宇强一起拼过来的兄弟。
“记星哥，我能帮你吗？”
记星抬起头看他。
“我不会修车，但我能打下手。洗零件，递扳手，倒机油，都行。”
记星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把那边那堆螺丝洗了。”
林澈走到角落，看见一堆生锈的螺丝泡在柴油盆里。他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洗。
张驰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拎着剩下的包子走了。
一整个上午，林澈就在洗螺丝、递扳手、擦工具。记星偶尔会说一句“那个14号的扳手”或者“把那根连杆拿过来”，林澈就赶紧递过去。两个人就这么配合着，一句话不多说。
中午的时候，记星突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个铁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递给林澈。
林澈愣了一下。
“吃。”
林澈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菜，还冒着热气。他看了看记星，记星已经又蹲下去忙了。
“你呢？”
“不饿。”
林澈端着饭盒，蹲在记星旁边，一边吃一边看他干活。记星正在装活塞，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林澈看着，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记星哥，那个活塞环的方向是不是装反了？”
记星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塞，又看了看林澈，把活塞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环上的标记。
标记朝下。
应该朝上。
记星沉默了两秒，把活塞拆下来，重新装环。装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澈，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林澈说：“我看过发动机维修手册。”
“哪本？”
“就……网上找的。”
记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张驰和孙宇强回来了。孙宇强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旧书。
他把书递给林澈：“给，我当年学领航用的。回去看，明天开始跟我跑山。”
林澈接过来看了看。书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是孙宇强的字迹。
“谢谢宇强哥。”
孙宇强摆摆手，走到那台车旁边，问记星：“怎么样了？”
记星说：“发动机能救，但后桥得换。”
“换一个多少钱？”
“拆车的，两千。”
张驰在旁边说：“两千也没有。”
孙宇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借。”
“别，你刚把积蓄都拿出来了。”
“那怎么办？”
没人说话。
林澈突然说：“我有两千。”
三个人都看向他。
林澈说：“这几个月修车攒的。不多，但够后桥。”
张驰愣了一下，赶紧说：“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
“留着干嘛？我又不开车。”
孙宇强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记星也抬起头，看着他。
“你才来两天，不合适。”
林澈说：“张哥，你不是说一起试试吗？”
张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宇强拍拍张驰的肩膀，对林澈说：“算借的。以后有了还你。”
林澈点点头。
记星站起来，走到林澈面前，伸出右手。
林澈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记星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记星说：“谢谢。”
这是林澈见到记星以来，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晚上回到修车铺，林澈坐在床上，翻着孙宇强给他的那几本书。书里全是手写的路书符号——左五、右四、发卡弯、小心跳坡。每一个符号旁边都有备注，是孙宇强自己总结的经验。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驰发来的微信：
“明天早上六点，驾校门口。宇强带你跑山。”
林澈回了个“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巴音布鲁克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突然想起记星握手时的那股力道，粗糙、有力，像他手里的扳手。
林澈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真的要开始学领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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