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K小说网 > 雪姨重生 > 第171章 天真的亮了

第171章 天真的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里多了一个人。

老王。

他站在小赵床边,弯着腰,一只手按在小赵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捏着小赵的手腕,在数脉搏。他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可动作一点也不含糊。梦萍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蒲扇,蒲扇已经停了,垂在身侧。

如萍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脖子僵了,疼得厉害。她撑着床脚慢慢站起来,腿发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老王身后,尽量不挡光,看着他在小赵身上检查。

老王把覆在小赵额头上的毛巾掀开,用手指压了压眼皮,翻开看了看,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小赵缠着绷带的那条腿。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可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笃定。好像他不是在检查一个烧了一天一夜的伤员,而是在摸一只瓜有没有熟透,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退了。”老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惯常的不耐烦的沙哑,可在这沙哑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松快的。“温度下来了,脉搏也稳了。死不了了。”

梦萍的肩膀塌了一下。只是一个细微的变化,像是肩膀上一直扛着的一袋米忽然被人接过去了,身体还保持着扛的姿势,可重量已经不在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蒲扇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老王直起腰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看了一眼如萍,又看了一眼梦萍。他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次,像在比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比较。

“你姐姐醒了?”他问梦萍。

“嗯。”

“给她找点活干。光睡觉长肉,不长本事。”

他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帐篷门口翻了一下,人就不见了。如萍站在原地看着门口晃动的帘子,觉得这个人的话少得像石头,可每一句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梦萍转过身来,看着如萍。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压出来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层血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刚才说什么?”如萍问。

“谁?”

“老王。他说小赵死不了了。”

梦萍的嘴角翘了一下,不算笑,可比笑好看。

“嗯。死不了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你听见了就好。你说的话,比我说的管用。你是他的护士,你守了他半宿,你说了算。”

如萍愣了一下。“我不是护士。”

“你是了。”梦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些。“从他睁开眼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他记住的是你的脸,不是他的。”

如萍张了张嘴,想说她不配,想说她什么都不会,说她才来第一天,说她连蒲扇都扇不稳,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有没有把小赵扇得更凉还是更热。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梦萍的眼神挡回来了。

那个眼神说的是:我都知道。可这不重要。

“走吧,”梦萍说,“吃点东西。伙房应该还有热水,泡一碗炒面。吃完跟我去库房点数,绷带快用完了,得上报。”

“我不饿。”

“你饿。你自己不知道。”

如萍想说她是真的不饿。可她的话还没出口,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咕噜。在安静了一瞬的帐篷里,那声咕噜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

梦萍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只小木箱,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碗是白色的,边上有几个缺口,筷子上有几道黑印子,看起来用了很久。她把碗筷塞进如萍手里,又从箱子角落里摸出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块炒面,硬邦邦的,颜色发黄。

“热水在伙房,出门左拐,走到头。泡开了吃,别干啃,噎着了没人管你。”

如萍端着碗,站在帐篷门口,半天没动。

“去啊,”梦萍说,“愣着干什么?”

“你呢?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你别管什么时候。让你去你就去。”

如萍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梦萍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不是一天两天能熬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亏空,是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在脸上刻下的印记。她说自己吃过了,那语气听上去像在说“我是你姐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如萍知道,那碗炒面是梦萍给自己留的。箱子里只有这一块,压在箱子最底下,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像是在一个风雨天里提前藏好的干粮。

如萍把搪瓷碗放在桌子上,蹲下来,把那包炒面重新用报纸裹好,塞回箱子最底下。

“我不饿。”她说。这次她说的是真的。不是不饿,是这东西她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吃了,梦萍今天就没有东西吃了。而她不知道下一顿饭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伙房的热水是不是真的还有,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送来新的炒面。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块炒面是梦萍的命。

梦萍看着她把炒面塞回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住什么冲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如萍。”

“嗯。”

“你不用跟我分这个东西。”

“我要分。”

“为什么?”

如萍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说因为你是我姐姐,因为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因为你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因为你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可她说不出来。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唇撑不开。

她只是把碗筷也放回了箱子里。

梦萍看着她的动作,眼眶红了。可她还是没哭。

“行,”她说,“那就不吃。等天亮了一起吃。”

“等天亮了一起吃。”

她们并肩站在帐篷里,中间隔着那只小木箱。煤油灯快灭了,火苗只剩豆大的一点,在灯罩里颤巍巍地晃着,随时可能熄灭。帐篷外面的天快亮了,东边的方向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像一根缝衣服的针。

帐篷外面有鸡叫了。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一只公鸡在打鸣,声音粗哑,中气不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也不知道在这炮火连天的地方,是谁还养着一只鸡,又是谁还记得在每一个天亮之前给这只鸡留一条命。

如萍听见那声鸡叫,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天真的会亮。不管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不管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人疼得喊娘,有多少人躺在血泊里再也没有醒过来,天还是会亮。鸡还是会叫。日子还是会继续。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

她转过身,看向那张床。小赵还在睡,呼吸平缓,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不正常的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带着一点青色的安静。他的嘴唇还是干的,可不再往外渗血了。他的手松开了床单,五指微微张着,掌心朝上,像是在迎接什么。

如萍看着那只手,忽然很想握一握。

她没有握。

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帐篷门口。

“去哪?”梦萍在身后问。

“伙房,”如萍说,“看看有没有热水。没有的话,烧一点。他醒了要喝水。”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洇开,像墨水掉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扩散,一点一点地变亮。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气,混着泥土、硝烟、青草和血腥的气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像一碗杂烩汤,可吸进肺里,却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如萍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老王。

老王蹲在伙房门口的灶台边上,灶膛里烧着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冒出一团团白汽。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他正在喝里面的东西,吹一口,喝一口,吹一口,喝一口,喝得很慢。

如萍走过去,站在灶台另一边。

老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姐姐那块炒面,”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她藏了三天了。”

如萍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不是说……”

“她说什么都不算。”老王又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在这儿,没有谁比谁更该吃。谁吃都一样。可不吃,就都不吃。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犟。”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丢在灶台上。

旧报纸裹着的。

是那块炒面。

“拿去。泡两碗。一人一碗。”老王站起来,端着缸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你要是还分来分去的,我就把你俩都撵出去。我这里不养饿死鬼。”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晃了晃,拐了个弯,不见了。

如萍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块被旧报纸裹着的炒面,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又少了一截。然后她蹲下来,撕开报纸,把炒面掰成两半。一半大一点,一半小一点。她把大的那一半放进碗里,想了想,又拿出来,跟小的那一半换了一下。

然后她又换回来了。

她蹲在那里,端着两块炒面,忽然笑了。不是高兴,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好笑。好笑自己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块炒面犹豫这么久。好笑从前在家里,桌上的菜摆满了碟子,她挑来挑去嫌不好吃,母亲说“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刁”,她还觉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块炒面分别放进两只碗里,舀了开水,慢慢地搅。炒面遇水变成糊糊,颜色更深了,散发出一股焦香。她把碗端起来,很烫,手指被烫得发红,可她没松手,端着一碗走回帐篷,放在梦萍面前。

梦萍低头看着那碗炒面糊糊,看着那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颜色灰扑扑的、卖相极差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吃了?”她问。

“你看着我吃。”

梦萍抬起头,看着如萍的眼睛。如萍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梦萍端起碗,喝了一口。

如萍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炒面糊糊很烫,烫得舌头都麻了。没什么味道,不咸不淡不甜,只有粮食本身那种朴素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焦味的香。可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胃,一路都是热的。那种热不是酒精擦在皮肤上的那种热,是从里面往外长的热,像一棵草从土里钻出来,带着整片泥土的温度。

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人端着一只碗,站在帐篷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卖相极差的炒面糊糊。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挤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帆布壁上,投在伤员的白床单上,投在那些瓶瓶罐罐和纱布绷带上。

天,真的亮了。


  (https://www.24xsk.cc/book/4261/4261513/37041556.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