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别让他烧坏了

梦萍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如萍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们穿过帐篷中间的过道，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铺跟前。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比那个刚刚做完手术的伤员年轻得多。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已经快干了。他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鼻翼翕动着，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

“这是小赵，”梦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昨天傍晚送来的。腿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不算太重，可伤口感染了，烧了一天一夜。”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还烫。得换冷敷。”

如萍看了看旁边的小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盆，盆里有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她把盆端起来，水已经温了。她端着盆走出去，帐篷外不远处就有一口缸，缸里的水还算干净。她把旧水倒掉，重新舀了半盆冷水，端回帐篷。

梦萍已经把毛巾从伤员额头上拿下来，正在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蘸着酒精擦拭他的腋下和腹股沟。酒精的味道刺鼻，混着帐篷里的血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酒精擦这些地方，降温快。”梦萍一边擦一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教她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额头敷冷毛巾，脖子、腋下、大腿根用酒精擦。记住了？”

如萍点了点头，把冷毛巾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小赵的额头上。毛巾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小赵的眉头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说什么？”如萍问。

“听不清。他烧迷糊了，有时候说胡话，有时候喊娘。”

如萍蹲下来，侧耳听了听。小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娘……我不去……我不去当兵……”

梦萍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不到二十，”她说，“看着像十七八。可能是虚报的年龄。”她把酒精瓶盖上，放在桌上，声音很低。“这些孩子，好多都虚报年龄。个子还没枪高呢，就上了战场。问他们为什么来，有的说保家卫国，有的说不懂，就是跟着同村的一起来了。”

帐篷外面，又传来了沉闷的炮声。声音比之前更近了，震得帆布壁嗡嗡地响。桌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如萍蹲在床边，看着小赵被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梦萍说。她看着小赵的脸，眼神里有一种如萍从没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把对方的命当成自己的命来守护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我给他换过一次药，”梦萍说，“腿上的伤口烂了一大片，骨头都能看见。我给他清创的时候，他没有叫，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可一声都没叫。清理完了以后，他满头大汗，跟我说了声谢谢。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可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活着走出去。”

如萍看着她，忽然明白了那双眼睛里那种结结实实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书本里学来的，不是别人教给她的。是她自己，在这一个一个的伤员面前，在一次一次的换药、清创、擦身、守夜当中，自己长出来的。

像一棵树，把根扎进石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往下钻，钻到最深的地方，碰到泥土，然后死死地抱住那片泥土，再也不松开。

“梦萍，你去歇一会儿，”如萍说，“我来守着他。”

“你行吗？”

“你教我了。额头冷敷，四个地方酒精擦。毛巾干了就换，烧不退就继续擦。”

梦萍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行，”她说，“我去看看二号帐篷那个断腿的，他的止血带该松了。每隔一小时松一次，再紧上，不然腿会坏死。我去弄，你在这儿守着。毛巾干了就换，冷了就用酒精再擦一遍。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如萍。”

“嗯？”

“别让他烧坏了。烧坏了脑子，救回来也没用了。”

“我知道。”

梦萍走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赵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如萍把毛巾从小赵额头上拿下来，泡进冷水里，拧干，重新敷上去。然后她拿起酒精瓶，倒了一些在纱布上，开始擦他的脖子。

纱布碰到皮肤的时候，小赵哆嗦了一下。他的皮肤滚烫，像被火烤过的铁皮，如萍的手指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擦着，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腋下。酒精挥发得很快，带走了一部分热度，皮肤表面的温度降了一点，可如萍知道，那只是表面的。真正的火，烧在身体里面，烧在血液里，烧在骨头缝里。

她想起了老王的那双手。按在伤口上的时候，有力，稳定，不犹豫。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手。在帐篷外面那封信上写字的时候，哆哆嗦嗦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还是抖。

她把纱布叠了叠，换了干净的一面，蘸了酒精，开始擦小赵的腋下。酒精顺着皮肤往下淌，流到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如萍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酒精瓶，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的柜子旁边，打开柜门翻了翻。里面有些瓶瓶罐罐和纱布绷带，最底下压着一把蒲扇。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扇面上有个破洞。

她把蒲扇抽出来，回到床边，蹲下来，对着小赵的脸轻轻扇了几下。风不大，可带着酒精和碘酒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24xsk.cc/book/4261/4261513/37137271.html)


1秒记住24K小说网：www.24xsk.cc。手机版阅读网址：m.24xsk.cc